第91章

　鄭秀芳是在街上看到自己丈夫的。

　那人如今大變了樣，但她還是一眼就認了出來。原本老實巴交的男人穿上了正正經經的西裝，沒有多大的年齡，肚子已經微微凸了出來，頭髮梳了一個整齊的髮型，還戴上了眼鏡，連皮膚都白了很多，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這個的緣故，看上去反而年輕了不少。

　距離她上一次看到自己的丈夫，已經過了很久了，久到她的兒子都已經從剛學會走路的小孩到了上學的年齡，現在已經能夠照顧自己的爺爺奶奶，天不亮就要起床趕羊去幾里外的地。也是因為過了太久，才讓鄭秀芳看到他的時候猶豫了一下，不太敢相信那個人是自己的丈夫。

　她的丈夫是正兒八經的農民，公公婆婆只得了這麼一個兒子，放在手心上寵著長大，即使是這樣，也和村裡的其他青年沒什麼不同，大字不識一個，到了城裡便畏手畏腳，打出生起就低了人不少。可現在站在她面前的人，無論怎麼看，從外表上看來，都像是個城裡人。

　她們最羨慕就是城裡人了。住在那麼高的房子裡，不用種地，出門就有汽車，還可以唸書，每個人都會識字哩！連大學生都是一抓一大把！她們村裡走出來過的大學生，一個巴掌都數得過來。

　她的丈夫不認字，也沒穿過那麼白的襯衫，看那人手裡拿著的皮包，嶄新嶄新的，看上去就很貴！

　她的丈夫最心疼家裡人了，每年賺來的錢都會寄回到家裡來，日子過得緊巴巴的，說是要留著供兒子上大學。

　那樣勤懇吃苦老實巴交的丈夫，和自己看到的簡直是天差地別。

　也是因為這個緣故，所以她才沒有立刻追上去，在大街中央愣了半晌，一輛輛車子、一個個行人從她的身體穿了過去，那件白襯衫都消失了很久，她終於想起來，只不過到處去找，怎麼也找不到了。

　鄭秀芳遍尋無果，想起了趙挺，便立刻趕回到了酒店裡。

　她聽別的鬼說了，全國各地的鬼差都聚集在了這裡，說是要開什麼會。鄭秀芳聽不懂這些，但是她也能感受到這座酒店有多可怕，身為鬼的本能時時刻刻都在提醒她要躲得遠遠的。

　鬼都害怕鬼差，但她還是一而再再而三地跑了進去，找到了宋錦瑜，也找到了趙挺，這一次也直接闖進了會場，將趙挺叫了出來。

　只是當她將自己的發現說出來的時候，趙挺卻難得的沒有附和她。

　「你是不是看錯了？」趙挺問：「當初你丈夫去的城市可不是這裡的呢，就算是要找，我們也要先從那個城市找起。」

　聞言，鄭秀芳頓時遲疑了一下，因為見到的人和記憶中天差地別，除了長相找不出一點相似的地方，讓她也心生猶豫，她頓了頓，還是堅持道：「不會的，我不可能看錯的，我男人離開了這麼久，可他的樣子都記在我的腦子裡呢。我娃娃還等著他回去，我得替我娃娃找到爸爸。」

　趙挺移開了眼睛。

　鄭秀芳目露祈求：「萬一呢？趙大人，我求求你了，就算不是也沒關係，我只想求個心安而已。來世我鄭秀芳給你做牛做馬，不管你想要什麼……地瓜干，醃菜……我都會做的！我什麼都可以做的！」

　她找了這麼久，好不容易才看到一個希望，萬一找對了，她的娃娃就能見到自己的爸爸了呀！

　趙挺為難地撇過了頭，習慣性地想要找旁邊的人出主意，可他現在不在原來的管轄區，那個人也不在身邊，趙挺看了看，果斷朝著宋錦瑜看了過去。

　宋錦瑜：？？？

　宋錦瑜：「看我幹什麼？」

　趙挺一把抓住了他，湊近他的耳邊，小聲地問道：「你說要不要去？」

　他們如今就站在會場的門外，還能聽見一門之隔的裡面傳來的聲音的，還有啪啪啪地鼓掌聲，偶爾還會有幾聲驚嘆聲，門並不能起到什麼遮擋作用，削弱了的聲音還是傳到了他們的耳朵裡，十分清晰。

　趙挺也注意到了，他看了鄭秀芳一眼，目光飄忽地錯開了視線：「我們來這裡是有正事的，這是一年一次的會議，閻王大人都在看著呢，你怕我，我也怕閻王大人，那人不一定是你的丈夫，如果因為這個我被……」他的話並沒有說完。

　可鄭秀芳已經懂了。

　她不是會讓人為難的鬼，頓時失望地垂下了頭，以緩慢的速度轉身朝外飄了出去。

　她去找找看，說不定就找到了呢？

　趙挺看著她的背影，一咬牙，拉住了宋錦瑜：「我們也去！」

　「什麼？」

　「我們也去。」趙挺說：「我還等著收養她兒子呢。要是早點讓她知道她丈夫是什麼樣的人，自然也會死心，放心把兒子託付給我了。」

　宋錦瑜也不介意跟著他去一趟。

　坐在會場裡也只是聽鬼故事，剛開始是挺有趣，可是聽多了，也還不如閻回給他講的那些。按照流程來說，自己的演講也是在最後面，只要按時回來就行，不用擔心趕不上。他看了三天的鬼，當了一天閻王代理人，可還沒真真切切地接觸過鬼，瞭解他們的事，像一個鬼差一樣解決鬼的煩惱，幫助他們投胎轉世。

　這可不是普通人就能經歷的事情。

　等這一次會開完，他能看見鬼的能力也消失了。

　宋錦瑜自然樂意在最後的時間裡感受一下閻回的世界。

　只是……「你不開會了？」宋錦瑜指了指門的方向：「要是錯過了，你不介意？」

　「像我們這種小地方來的鬼差，即使不在也不會有人注意的，你也是新人，沒什麼存在感，只有那些做了很多年，名聲打出來了的厲害鬼差才需要坐在裡面呢！」趙挺說著，拉著他直接走了出去。

　趙挺也是第一次偷偷溜出來，口上說得義正言辭，但心下還是緊張。門口有人注意到了兩人跑出去，原本還想要過來攔住，忽然被旁邊的人拉了而下，湊近耳邊小聲說了什麼，又馬上退了回去，好像什麼也沒有看到過。

　他們出了酒店，在門口就看到了鄭秀芳徘徊的身影，在開口之前，女鬼就搶先發現兩人，立刻驚喜地跑了過來：「趙大人！」

　「行了，廢話少說，趕緊帶著我們去找吧。」趙挺催促道：「耽誤了這麼久，萬一人跑了也就不好了。」

　鄭秀芳忙不迭地點頭，帶著他們就往自己發現丈夫的地方領。

　那是一個繁華的商業中心，也不知道鄭秀芳是怎麼跑到這裡來的，在她停留的那個路口處，來來往往到處都是人，穿著白襯衫拿著公文包的上班族也比比皆是。趙挺曾經見過她丈夫的照片，即使知道那個男人也大變了樣，也忍不住把視線往看上去像是個老實巴交的農民的人身上飄。

　鄭秀芳指著對面的紅綠燈路口道：「我就是在那裡看見我男人的，他往那邊去了。」她的手一指，指到了旁邊的一個建築裡。

　那是個很大的購物中心，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趙挺只感覺自己腦袋更暈了。

　他往旁邊看了氣定神閒的宋錦瑜一眼，忽然升起了後悔的念頭。

　那個購物中心人來人往的，別說找人了，人鑽進去就能消失在人海裡，今天又是週末，似乎還在做什麼活動，一眼望過去，更是只剩下黑壓壓一片頭頂。

　「真的要找嗎？」

　「趙大人，我男人他就在裡面！」

　得了，這下不想找都不行了。

　他看了一眼宋錦瑜，正要開口，卻被對方搶先了。

　「你們去吧。」宋錦瑜撇過頭道：「我在外面等你們。」

　趙挺：「……」

　……

　閻回也開始收拾行李了。

　閻王家的員工是沒有休息的，即使是週六日，黑白無常和黑貓牛頭也喝和往常一樣出了門，去街上到處抓鬼投胎去了。孟婆婆也約了自己的小姐妹，正式成為了廣場舞大軍的一份子，除了要做飯的時候，輕易不會回到家裡來。

　閻回給班主任打了個電話，咳咳咳地假裝自己還在病重，請了好幾天的長假，然後開始給自己行李箱裝衣服了。

　他要去T市，去找宋錦瑜。

　錦瑜那麼潔癖的人，一定不會喜歡和很多人待在一起，他一想不喜歡受人強迫，突然被婆婆黑叔他們拜託了這樣的事情，一定是很不願意去的，只是看在他的面子上才不好拒絕而已！既然自己病好了，怎麼能讓錦瑜繼續受難呢？

　閻回義正言辭地想。

　難得去一趟T市，順便和錦瑜一起去玩一次也不錯，他還沒有去過呢。

　絕對不是為了第一次交流大會的霸氣側漏。

　身為一個閻王，管轄範圍內居民的心情好壞也要全面的考慮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