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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鑒花煙月[穿越]》第35章
35伏波安流之二

 夜迢迢,燈燭下,幾心閒。

 “明於遠?”我順著聲音轉回目光,驚喜地低喊。

 他靜立床頭,正微笑著看我,眼底的溫柔、擔心令我無端痠澀了雙眼。

 我忙擠出個笑容,剛想起身,不由“噝——”地吸口氣。

 他容色一緊,俯了身說:“噓,別說話,別亂動——”

 可是我覺得已有太長時間沒看到他、沒與他說話了。

 於是抗議:“不……”

 “不?”一聲清冷的反問打斷了我,“你還想做什麼?摔成這樣還不夠?”

 阿玉居高臨下看著我。

 我橫他一眼,小聲嘀咕:“哪有摔成怎樣……”

 眼前一暗,他突然俯身正對了我:“你再說說看?”

 嘴角含笑,聲音冷冽,深黑的眼底鬱怒難抑的樣子。

 我直覺現在還是不惹他為妙,趕緊閉了嘴,轉了目光。

 我看到了他垂在身側的手。

 修長、書卷氣的手此刻正握成了拳,指節蒼白。

 霍,要是我剛剛再說,他會不會給我一巴掌?

 不禁瑟縮一下。

 “很疼?”明於遠輕聲問。

 我剛想說“不”,卻見他狹長的鳳眼對著我微一瞇,我立刻點頭:“嗯嗯,對,是很疼。”

 哪知他卻伸手一撫額,只差仰天長歎。

 怎麼了?

 只聽見視窗有人一聲輕笑。

 宋言之。

 我轉頭看他,突然想起馬車上,他逗我說氣悶會背疼而我假裝疼痛的事,不禁羞惱地喊了一聲:“大哥——”

 身邊清洌的氣息陡然冷了十分,那注視著我的目光凝成了白霜,落了我一頭一臉一身。

 又怎麼了?

 不就是喊了一聲大哥嘛?

 我求救般看向明於遠,明於遠正靜靜地看著我,目光深沉而含義不明。

 笑容已從他眼底退潮,仿佛月隱層雲,只剩下無邊無際的深黑的大海。

 都怎麼了?

 我扁扁嘴角,重轉向宋言之。

 宋言之朝我撫慰般微微一笑,於是我也輕輕笑了笑。

 小小的房間裏突然只剩下安靜。

 “你們暫且退下。”阿玉端莊的聲音響起。

 “不,不要……噢——”我一驚起身,伸手欲拉明於遠的衣袖,不想這一牽動,只感到身體多個部位突突突灼傷般跳動著疼。

 我看著自己的手,不禁又一呆。

 它被裹成熊掌樣,這會兒也火燒火燎般疼。

 “何太醫——”清冷的聲音響起。

 轉眼,人已到我床前。

 我忍疼笑著喊了聲:“何太醫”。

 估計笑容太難看,只見何太醫眉毛一跳,又忙輕聲說:“簡侍講別亂動,我看看——”

 說著就要掀我的被子。

 啊?

 “不——”我用兩隻熊掌抱緊了它,堅決不讓。

 何太醫微笑道:“別怕,下官儘量小心,不會很疼的。”

 聲音像哄一個孩子,我不禁微燙了臉。

 “不是不是,”我低聲解釋,“是……”

 我示意他看房間裏另三個人。

 何太醫恍然。

 幸好幸好,他懂了。

 “簡侍講是不是想找個人幫忙?”他笑著問。

 什麼?

 “皇上,臣想去江堤看看,告退。”宋言之清清亮亮的聲音響起。

 “准。”

 宋言之微笑著看看我,掀簾而出。

 唉,他們為什麼不一同去看呢?

 “何太醫?”阿玉清冷的聲音響起。

 我連忙提議:“皇上,你們也去看看吧。青江……”

 “看過了。”他打斷了我,聲音雍雍容容。

 身上的疼痛越來越重,我微咬了唇角。

 一隻手伸過來,將我額上的汗水輕輕地拭了。

 明於遠。

 他似笑非笑看我一眼。

 我臉上又開始發燙。

 “皇上,簡非性子向來彆扭,有人在這兒,他是一定不肯給何太醫看的,不如——”明於遠說,聲音裏仍是慵慵懶懶的味道。

 可是阿玉聽了,不但沒離開,他走上前,俯下身子,在我耳邊以雖低但周圍人足以聽到的聲音說:“昨夜,是我替你換的藥——”

 什麼?!

 我瞪著他。

 他濃黑的眼底笑意一隱,站起來轉身走了出去,修長挺拔的背影,帶著說不出的端莊優雅味道。

 明於遠眼底星芒一閃,我眼巴巴地看著他。

 他神色轉換間,已是微笑相向,溫聲說:“你先讓何太醫看吧,我就在外面,一會兒來陪你說話。”

 我真正笑起來。

 何太醫替我換藥時,我才瞭解到自己已昏睡了三天,期間高熱到今天淩晨才退了。

 我笑著對何太醫說:“看來嚇得不輕。你什麼時候來的?”

 他說:“前天。三天前皇上派柳總管喊了下官,一路緊趕慢趕,到這兒時已是深夜。宋將軍正陪著你。”

 我忙問:“宋將軍?他傷得重不重?”

 何太醫:“不算嚴重。擦傷較多。”

 我笑道:“太好了,那我就放心了。何太醫,我也只是擦傷吧?”

 何太醫眉微挑,遲疑了一下,說:“簡侍講不僅有多處擦傷,而且背部與手上的傷勢較重,有幾處傷及肌理。”

 啊?

 難怪這麼痛。

 “最主要是,簡侍講受的驚嚇不輕,”他邊擦拭著我的背,邊說:“昏睡期間,高燒難退,惡夢連連,囈語不斷,需要人不停安撫、說話,才能稍稍安寧。另外,由於背部不能受力,所以只能側臥,這也要人看著。”

 我很不過意,誠摯道謝:“辛苦你了,何太醫。”

 他動作一頓,輕聲說:“這兩天夜裏,全是皇上守著簡侍講。”

 什麼?

 我瞪著眼睛,好半天才反應過來,脫口是:“那你做什麼?”

 何太醫一愣,隨即恭敬作答:“下官負責熬藥、敷藥以及全天候聽皇上差遣。”

 我不好意思起來,搖了搖他的手臂說:“說錯話了,我剛剛不是那個意思,何太醫你別往心裏去。”

 他微紅了臉,笑道:“簡侍講赤子之心,下官怎會計較?”

 我笑著說:“這就好。何太醫,你別老下官下官的,好不好?聽著真彆扭。不許稱下官,也不許稱什麼簡侍講,就你我相稱,好不好?不許不答應。”

 背部的藥已經換好,何太醫正在察看我的手,聽了這話,又是一愣,看了看我,微笑道:“如此,恭敬不如從命。”

 我猶豫了一下,低聲問:“明國師這兩天做什麼了?”

 何太醫也同樣小聲回答:“皇上臨行前交待了許多事,明國師今天早晨才趕到。”

 哦?

 何太醫什麼時候離開的,我不知道,只是獨自出神。

 ◆◆◆◆◆◆

 “想什麼呢?這麼專注?”額上被一彈。

 我回過神,明於遠正微笑著坐在我的床頭。

 我想抓住他的手,無奈,手上包紮太厚,只得笑舉了對他說:“看看,知道什麼叫熊掌了吧?”

 他一笑,隨即輕輕握了我的手,低喊一聲:“簡非——”

 聽得我心中一滯,看著他疲憊難掩的臉,只微笑著對他說:“放心,何太醫說了,都是擦傷,而且並不是很疼。喊疼,全是騙……”

 話還未完,他已俯身將我輕擁進懷裏,低聲在我耳邊喃喃自語般:“別說了,簡非,別說了……”他身體微顫,聲線不穩。

 “簡非,”他稍稍抬頭,看著我,“為什麼要冒這麼大的風險?要是摔下去……”他呼吸一滯,臉色驟然蒼白,眼睛閉了閉,話就此說不下去。

 我別轉了頭,悄悄吸了吸鼻子。轉過來,作驚慌狀:“是不是我摔醜了?啊,吾師不要我了?”說罷,我扁扁嘴,伸手抹眼睛。

 他雙手一緊,將我更深地揉進了懷抱:“別哭別哭,怎麼會……”猛然醒悟,話頓住。

 我在他懷裏悶笑出聲。

 許久,我抬起頭,手輕輕撫過他狹長的雙眼,撫過他臉上的倦容,低聲說:“都過去了,害你擔心了。”

 他深深地注視著我的眼睛,狹長的鳳眼光彩流轉,似歎非歎一聲:“你這……傻小子——”

 話未完,他猛然俯下頭來,吻住我。

 在我唇齒間流連。

 我禁不住顫抖,卻試探著去輕舔他的唇,剛剛輕觸到他的舌,他的呼吸突然急促,輕咬住了我的,吮吸、糾纏,不勝纏綿輾轉,又似乎無限隱忍。

 我只覺得頭越來越熱,呼吸越來越難,一顆心狂跳欲出,忍不住輕吟一聲。

 他一頓,慢慢停了所有的動作,埋首在我頸側,熱熱的氣息,濃郁的檀香,瀰散在我的心頭。

 我倚在他的懷裏,房間裏是如此安靜。

 有風吹過,窗外橘柚樹的葉子簌簌輕響,不知名的鳥兒在啼鳴,聲音那樣清脆,恍若灑落晴湖裏的陽光的金芒。

 這一刻若得停了該多好——,我在心裏輕歎一聲,慢慢睜開了眼睛。

 ◇◇◇

 這一睜,使我一下子離開明於遠的懷抱,動作過猛,疼得我冷汗直冒。

 阿玉。

 他正靜靜地站在門口。

 不知站立了多久。

 他站得如此挺拔,陽光自背後將他修長、清瘦的身形勾勒出一抹淡金,他筆直的身影一下子突立於眼前,似秋山般沉靜、淡遠,清寂。

 他就這樣逆光站著,我看不清他臉上的神情,只覺得清冷的氣息潮水一般湧來,令我心微顫。

 ……

 我暗惱自己無端的恐慌,重依向明於遠,抱住了他一隻手臂,看向阿玉。

 手心漸漸發燙,慢慢地滲出微汗。

 明於遠低頭朝我微微一笑,拍拍我的手,隨之慢慢轉頭,看向阿玉,他狹長的眼睛微瞇,容色漸漸地現出一抹慵懶來,緩慢開口:“不知皇上到來……”

 聲音低沉,充滿磁性,一樣是股懶洋洋的味道。

 阿玉慢慢向床前走來,一步一步,每一步都是那麼端凝、優雅,每一步又是那麼沉靜、驕傲。

 看著他走近,再走近,只覺得心開始收縮,渾身肌膚跟著緊繃,我充滿戒備地盯著他,盯著他步步逼近,最後在我床前站定。

 下一個瞬間,我看清了他注視我的雙眼。

 深黑濃郁,滿是寂寥與失落,空空茫茫,清雪一般,紛紛而下。

 我不禁一驚,忍不住輕輕地喊了一聲:“阿玉。”

 他一凜,眼睛漸漸清亮,如同雪地上的月光,清亮一片,清冷一片。

 他從從容容伸出手,微涼的指尖,在我的唇上緩慢而堅定地抹過,仿佛要抹去某個印跡般。

 剛才,他一定是看到了什麼。

 這一想法冒出來,我不禁飛燙了臉。

 下一時間,他已俯下身,吻上我。

 動作之快,讓人來不及作任何反應。

 明於遠將我往他的懷中一帶,口中端嚴一聲“皇上!”

 阿玉已站得筆直,他深黑的雙眼掃過我的眼睛,我直接傻了眼,被動地看著他。

 他笑起來。

 轉眼看向明於遠,開了口:“不知明國師有何事要奏?”

 聲音清冷,意態閒雅。

 明於遠站起來,看著阿玉:“不知皇上這樣做,欲置簡非於何地?”

 阿玉靜靜地注視我,良久,轉頭面對明於遠,微笑道:“心上。”

 明於遠微瞇了眼睛,淡然相對:“只怕皇上是枉用了一片心。”

 阿玉說:“未必。”

 聲音一樣淡定。

 然後他沉靜反問:“明國師與簡非十年相處,占得先機,不知明國師敢不敢將下一個十年交到我的手中?”

 什麼?

 我脫口而出:“不!”

 “怎麼,簡非,”他微笑著看我,“你怕什麼呢?”

 怕?

 我看著他,不知如何回答。

 明於遠微笑道:“皇上準備拿皇上的身份逼迫簡非嗎?”

 阿玉清冷反問:“不知明國師有沒有借著老師的身份,魅惑了簡非?”

 什麼?!

 我接口:“他沒有!”

 我看著明於遠,十年相守,飛速從眼前掠過,魅惑?

 這從何說起?

 我瞪向阿玉,只覺得十分氣憤。

 明於遠笑起來,正色回答:“明某從不知皇上有這麼豐富的想像力,明某如何待簡非,只求簡非心知,又何必為外人道?”

 “心知?”阿玉輕輕笑起來,“只怕他還沒有開這個竅。”

 我惱怒地看著阿玉,責問:“阿玉,你憑什麼這樣說我?我難道還分辨不出別人的心嗎?”

 阿玉靜靜地注視我,微笑道:“這個問題,你老師可以回答你。”

 我轉頭看明於遠,明於遠溫柔地對我一笑:“簡非,到目前為止,你確實沒有這個本事。”

 什麼?

 我看著他,看著這張令我十分心安的臉龐,輕輕地說:“可我知道我自己的,我知道……”

 “簡非,別忙下結論,”阿玉打斷我的話,“三年、五年後再說,我可能會相信,但絕不是現在。”

 我看著他們兩個,只覺得頭開始慢慢疼起來,渾身也疼起來,不由微閉了眼睛,呻吟一聲。

 “怎麼了,簡非?”這會兒他們倒又聲口一致。

 唉。

 我實在不願意再看到這一切,如果不是我的存在,他們師生二人,絕不會到今天這樣針鋒相對的地步吧?

 我直覺開口:“你們別吵了,別為了我反目……”

 當初我寧願照著自己的方式來解決問題,不就是為了避免今天這樣的情況發生?

 怎麼會變成這樣?

 我看著他們,心底十分煩亂與茫然。

 “放心吧,傻小子……”

 “簡非,你安心靜養吧。”

 他們同時開口,又同時住了聲。

 最後,阿玉看一眼明於遠,轉身,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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