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所以,你沒有受傷?」
歲寒山坐在床邊,手指搭在荀玉卿的腕上,目光還在歲棲白身上掃來掃去,眼中似還有幾分懷疑,看起來沒花半點心思在床上真正的病人身上。歲棲白點了點頭,倒了兩杯茶水,他眼下發黑,有幾分憔悴,憂心忡忡的看著荀玉卿。
「放屁!」歲寒山忽然道,「你幾日沒睡了?」
「只是睡得不多。」歲棲白坐在床尾,低頭瞧了又瞧,倒也沒太上心,隨口敷衍過之後,只問道,「玉卿怎麼樣了?」
自打歲棲白出生以來,就從未有過這般在意的人物,歲寒山也不禁有些動容,既是心疼兒子,又是好奇,便轉過頭去看了看床上這個年輕人,這樣一看,他也不由得有點發怔。
蘇伯曾經寫信告訴過他荀玉卿此人,但從未親眼見過,而蘇伯的脾性,他也心知肚明的很,忠誠、老實、聽話,就是愛以貌取人,也喜歡老實人。所以他說荀玉卿不太像正經人家的孩子,歲寒山也只是半信半疑。
現在看起來,長相果然長得不太像正經人家的孩子。
不過以貌取人不可取,更何況心口不一的人多了去了,歲寒山倒並未覺得荀玉卿為人如何,只是瞧他長得妖豔嫵媚,臉色卻蒼白如紙,眉目之中透著一份冷淡疏遠,暗道:小棲便是喜歡他麼?
心中一轉,歲寒山收回手來,將荀玉卿的手腕斂回被子之中,目光閃動,倒也不急,只是慢條斯理道:「他身體好不好,倒不急於一時,我且問問你,他與你是什麼關係?叫你待他這般上心。」
「我喜歡他。」歲棲白低著頭,聲音不大不小,倒也沒有尋常青年吐露心事時不好意思的羞赧與畏縮不前。
歲寒山忽得笑了笑,嘆道:「傻小子,我自然知道你喜歡他,你當爹爹瞧不出來麼,我是問,你們二人是什麼關係?」
「我也不知道。」歲棲白搖了搖頭,沉吟了片刻,然後認認真真的說道,「原先我們是朋友,後來玉卿說我們可以試試,所以還在試一試,我也不知道他願不願意嫁給我,肯不肯同我成親,做我的妻子。」
歲寒山暗道:他與你成親,做你的妻子,那你不也是同理,成了他的妻子。
他本是開明之人,思維也跳躍些,想著兒子兼具了小豬跟大白菜的身份,心情不由得有些複雜,兒媳畢竟是男人,總不能當做女人來看。不過這倒也不是什麼緊要的事,歲寒山正色道:「那麼,他家裡人呢?」
「他沒有家人。」歲棲白神色柔和,輕聲道,「他一個人,孤孤零零的。」
看來沒有人要小棲當兒媳了。
雖然不太厚道,但歲寒山還是稍稍鬆了口氣,他倒不是不太願意,畢竟兩個人若是兩情相悅,有來有往才是常理,但是……但是自家兒子自己知道,歲棲白身形高大,長相也較為普通……
想著那不存在的親家要是喊歲棲白一句兒媳,歲寒山簡直兩眼一抹黑,恨不得就此昏過去。
「怎麼了?」歲棲白不太明白的看了看歲寒山,問道,「玉卿難道不是中毒,是父母生養的胎裡病?」
對於父親這番心思,歲棲白是全然不知,便推測了一個最有可能的想法詢問。
歲寒山搖了搖頭道:「不是,他是中毒了,這種毒……」他的神色無端複雜起來,輕咳了聲道,「罷了,你不必在意,也不必管,為父會解決的,不是什麼難事,只是麻煩些。」
聽歲寒山這麼說,歲棲白便好似如釋重負,一下子放心了許多。
「既然你這麼說,那看來,他對你也有意了?」歲寒山從床邊站了起來,長身而立,端起熱茶吹了吹,稍稍抿下一口,只將眉毛一挑,微微笑道,「你的性子我知道,江湖上的評價,我也知道,我看他的樣貌,應該不缺追求者,怎麼會看上你的?」
在歲寒山心中,自然是覺得江湖上多少少年英豪,都比不上自家兒子的,但是他也明白的很,歲棲白這張黑臉不知嚇哭過多少英雄豪傑,巾幗女俠。就連歲寒山莊看門的下人都比自家兒子有桃花運的多,更別提那些風華正茂的年輕後生了。
且不說人品模樣,光是外貌,荀玉卿就甩出許多人十條街了,便是他性情驕縱蠻橫,恐怕也有人巴不得湊上前去挨罵受打。
他到底是真心喜歡小棲,還是另有所圖?
歲棲白皺眉道:「我很差嗎?」
「不太差,只是整日擺著一張死人臉,看你像是看棺材,女鬼半夜瞧見都不敢近身。」歲寒山將茶杯放在了桌子上,平靜道,「天下最無趣的人,要是你不認第一,其他人怕是連名字都不敢提。」
這時候恰好荀玉卿又醒了過來,昏昏沉沉裡聽見有人好似在冷嘲熱諷歲棲白,歲棲白卻一聲也不吭。
荀玉卿又氣又急,不明白為什麼歲棲白一點反應都沒有,但待他稍稍恢復些神智之後,便暗道:是了,他本就是不善言辭的男人,人家諷刺他幾句,又不礙著公正大義,因此一點動靜都沒有。
「玉卿?」最先發現荀玉卿醒過來的自然是坐在旁邊的歲棲白,他驚喜的挽住荀玉卿無力的胳膊,挪換過位置,叫他靠在自己肩頭,輕聲道,「你醒了?餓不餓,頭疼不疼。」
「人家罵你,你幹甚麼不還嘴?」荀玉卿的聲音虛而浮,好似一個極疲倦的人撐著最後一點精力在說話。一個人要是睡了太久,自然就不會太有力氣,而且越睡越沉,精神頭也會衰退,荀玉卿勉強集中注意力,心知歲棲白大概覺得無所謂,便又故意說道,「他罵你,跟罵我有眼無珠,沒有眼光有什麼差別,你不要你的面子,我還要我的面子。」
歲寒山「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玉卿。」歲棲白有些尷尬,臉上微微浮起了紅暈,便道,「是我爹在說我。」
荀玉卿頭暈的很,便用指頭扶住了額頭,他大半精神幾乎都被拖入混沌之中,已不太清醒了,模模糊糊聽得歲棲白說了些什麼,便不假思索道:「你爹好了不起麼?他憑什麼那麼說你,他覺得你不好,我卻覺得你好得很,比世上的人,好上一千……」他話還沒說完,人已又昏睡了過去,枕在歲棲白的肩膀上,安安靜靜的彷彿剛剛只是幻覺。
歲寒山大笑道:「好,這個兒媳倒是比兒子好得多,能說會道,強過你百倍千倍。」
歲棲白倒也不惱,將荀玉卿放倒在床上,又為他蓋好被子,神情溫柔道:「玉卿自然很好,他向來很好的。」他伸手微微撩了撩荀玉卿的長發,淡淡道,「他本不該受這樣的苦的,他也不該中毒,更不必躺在這兒……」
「呆子。」歲寒山搖搖頭道,「你什麼都好,就是不會說話,他若醒著,怕是氣也要被你氣死。他已將你與他當做一個人,你卻還要說見外的話,難道現在換做是你受傷中毒,他不要擔心受怕麼?」
歲棲白居然無法反駁,只好低下頭不說話。
「要是換做我,我也想中毒躺個清淨,只管睡覺,叫別人擔心我的死活去好了。」歲寒山面上不動聲色,緩緩道,「總比勞心勞力,擔驚受怕,四處奔走要來得輕鬆簡單,心裡的苦要是能熬出來,怕是這輩子都不必吃油了。」
這次歲棲白變得很上道,好像他總算聰明了一回似得,也極客氣的說道:「阿爹,是我叫你擔心了。」
可歲寒山卻忽然覺得古怪了起來,他抖了抖雞皮疙瘩,惡寒道:「罷了罷了,小時候帶你去玩風箏都嫌我浪費你練劍的時間,長大了倒是煽情起來,聽了實在噁心,反胃,讓人害怕,你還是跟以前一樣吧,我寧願多生氣,也不想多加點衣服。」
於是歲棲白就不說話了,他實在找不到話可以說了,這種情況也不少見,跟歲寒山在一起的時候,一百句話裡歲棲白最多會說十句,因為他實在想不出該跟他爹再說些什麼。
歲寒山自然也不需要他多說些什麼。
「我等會去煎藥,你叫他吃一貼,這兩日就不會再這樣沒完沒了的睡下去了。」歲寒山見歲棲白不說話,忍不住嘆了口氣,總算說起正事來了,「你也去好好休息,不知道的還以為我打了你一頓,眼睛都打青了。」
歲棲白剛想說不困,歲寒山的眉毛已經揚了起來,因此他只好不開口,無聲的點了點頭,卻問道:「這兩日是什麼意思。」
「就是慢慢治,沒法子一下子根除的意思。」歲寒山走過來摸了摸兒子的頭,有些心疼,「兒媳還沒到手,可別叫我賠個兒子進去。」
他說起話來好像連一丁點兒忌諱也沒有,可是無論他說什麼話,做什麼事,卻都有一種難以言喻的風度與優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