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岑兮站在窗邊，望著窗外的風景，此時初夏的陽光還不炎熱，相反照在身上十分舒服。他微笑著聽陶浩然在另一邊說話。

陶浩然這人說來也是有趣，在其他人面前向來是指揮者與領導者，同學之前相處，有個什麼事兒都會聽一聽他的意見，他也總能提出不錯的建議，朋友之間，他更是常常拍板做定論的那個人。偏偏遇到他家老師的時候，他就莫名地及其十分喜歡撒嬌，撒得比誰歡，幸好只有岑兮知道。

例如現在，他就又拖著鼻音不高興地問：“老師，這都快一個星期了！什麼時候一起吃飯啊——”

“你好好說話。”

“我好好說著呢——”

“不要拖著聲音。”

“老師——”越說，陶浩然越嘚瑟，那音都不知道拖到哪兒去了。

岑老師認輸，“我和我媽在我爸這邊，明天吧？”

“好啊好啊！我要提前訂位子嗎？”

“不用，你來家裡，我們在家裡一起吃。”

“阿姨喜歡什麼？我要送禮物。”

岑兮笑出聲，“你把你自己帶過來就好，她什麼都不缺，你不用買。”

陶浩然心想那怎麼行，不過也知道審美零分的他家老師，問了也白問，索性乖乖掛了電話，自己獨自琢磨去了。

岑兮掛了電話，臉上的笑容還在，回身就看到岑樂雪眼睛瞪得大大的看著他。岑兮長得想媽媽，岑樂雪長得像岑然，因此她和岑兮之間幾乎沒有任何相似之處。但可能畢竟有血緣關係在，岑兮終究無法完全無視這個妹妹。

他走到她面前，坐下，問她：“這幾個月怎麼樣？”

岑樂雪這時稍微放鬆了些，“去了不少地方，還不錯。”

“之前跟我上過一陣子的課，給你佈置的作業也沒做吧？”

岑樂雪臉瞬間就紅了。

岑兮也從未真的指望她會完成這些作業，笑了笑，又問她：“連諾有沒有再找過你？”

岑樂雪立即搖頭，“我拉黑他了。”

“那就好。他退學了，他的人品也不好。以後再談戀愛，注意些，我上次也是生氣，和你說的話有些過分了。”

“沒有！我知道哥你是為我好，我以後一定再也不亂玩了！”

聽到這話，岑兮微笑著點了點頭，站起身，“自己玩吧。”說罷，去了自己的房間，畢竟和這個妹妹也只能說這麼多了。

岑樂雪徹底松了口氣，也想回到自己的房間去，手機卻響了起來。她拿起一看，是個陌生號碼，也沒當回事，隨手就接了起來。

結果卻是連諾的聲音，岑樂雪嚇得差點兒丟了手機。她沒想到剛和哥哥說過的人，居然就打來了電話。況且她早就拉黑了連諾，以她的驕傲，自然不會為了這樣的一個人就更換自己的聯繫方式，而且連諾也很自覺地沒再找過她。

她以為這事兒就這麼過去了，沒想到他居然敢換號碼來找她。

當下就有些生氣，連諾變得很沙啞的聲音，聽到耳朵裡有些可怖，她想立即掛掉電話。

連諾卻又著急地叫了她一聲“樂樂”。

岑樂雪更生氣了，怒道：“不許你叫我的名字！”

“樂樂，你能不能幫幫我？只有你能幫助我了，只有——”

岑樂雪直接關機，氣得伸手拍自己的心口，她不禁第一次反省，她在別人眼中就真的那麼笨嗎？什麼事都來找她？只有她能幫他？岑樂雪氣得不行，打電話給自己的保鏢，“你們去把那個連諾揍一頓！”

連諾做夢也沒想到他不僅沒有求到幫助，反而又招來一頓打。

莫韻與岑然在樓上一直談工作，到快吃飯的時候，兩人才下樓。家裡阿姨見狀，就問要不要擺飯，岑然就詢問地看向莫韻，莫韻當著他的面翻了個白眼，只不過這個白眼翻得也很優雅，她說道：“不吃了，沒胃口。回家吃。”

岑然又是一臉無奈的笑，卻還是道：“這裡就是你家啊。”

莫韻沒再搭理他，看向岑兮，“遙遙，我們回去。”

邊上站著的阿姨一句話都不敢說，她跟莫韻的接觸也十分少，尤其這十幾年，加起來也只見過三面。平常家裡，人人怕岑然，此刻在這位傳說中的夫人面前，岑然倒是脾氣好得很。

岑兮走到莫韻身邊，將她的包遞給她，岑然也沒有勉強，只是跟岑兮道：“遙遙，前些日子，爸爸給你買了個島，差不多打理好了，暑假你帶你媽媽一起去玩玩。”

岑兮微微一愣，看了看他的媽媽，然後道：“好的。”想了想，又問道：“爸爸你去嗎？”

“我——”

沒等岑然說完，莫韻已經抬腳走了，一句話都不願意多聽的模樣。

岑然就很無奈地問岑兮：“這次你媽媽打算待多久？”

“媽媽還沒說。”

岑然點頭，又點頭，半晌開口道：“照顧好她。”

“爸爸你放心吧。”岑兮見他沒話說了，“那我走了？”

“去吧。”

岑兮轉身走了出去，臨出門時，回頭又看了眼他的爸爸，他其實很想問問他，有沒有後悔。可是又覺得自己這個問題可笑，就算後悔又如何，這麼多年的時光已經流逝了，造成的傷害一輩子都無法彌補了。就這樣吧，這樣也挺好。

媽媽過得不錯，爸爸看起來也還好。

就這樣吧。

岑兮長大了，不再會像小時候那樣強求很多無法實現的東西，爸爸媽媽即便不在一起，也是他的爸爸和媽媽。

他坐到車裡的時候，莫韻問他：“他說什麼了？”

“嗯，讓我好好照顧你。”

“哼。”莫韻閉眼養神，“開車吧，回家。”

岑兮歎氣，可是媽媽還是很在意爸爸的。爸爸也在意媽媽。只是他們再也不會在一起了。

岑兮想，相愛的人就該一輩子在一起，哪怕再多誘惑也要抵抗住，再多的磨難也要一起經歷。他一定不要像他的父母那樣，徒留遺憾。

第二日，陶浩然很早就過來了，在院門口轉悠了一會兒，他家老師的電話始終沒人接，他就去摁門鈴。覺得有點心酸呢，往常過來都是大搖大擺，今天卻要老老實實地摁門鈴。

家人自然認得他，很快給他開了門。陶浩然開車進院子，停好車就去找紀姨，結果紀姨看到他又是那副一言難盡的表情。

陶浩然渾然不覺，而是高興地問道：“紀姨，老師呢？阿姨呢？”

紀姨差點兒又要捂心口，這“阿姨”叫得這麼親熱。她到現在都沒敢告訴夫人呢，但是她又不會騙人，況且這也的確沒什麼好騙的，便道：“一早上就去後頭的廟裡了。”

陶浩然眼睛一亮，“我也去！”說完就往外跑。

紀姨知道攔不住，索性也不攔了，憂愁地想著該怎麼和莫韻說這件事。

莫韻時差還沒有完全調過來，今日空氣很不錯，她便早早拉了岑兮過來廟裡燒香。廟很小，卻樣樣都有，岑兮跪在莫韻旁邊，兩人一起舉著香，閉上雙眼默默不語。隨後又一齊站起來，將香插到香爐中。

兩人笑著一起轉身，然後就看到了門外傻笑的陶浩然。

莫韻沒忍住，“噗”笑了出來。

岑兮也覺得陶浩然那樣子實在太好笑。可是陶浩然同學覺得好冤枉啊，他本來剛剛走到門邊，打算好好整理一下自己的儀容，哪料到還沒開始，母子倆就拜好了，並且一起轉身，倉促之下，他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條件反射地便露出了這樣傻的笑容。

看到莫韻笑成那樣，陶浩然同學只能自我安慰，最起碼逗樂了阿姨……

三人一起沿著田壟往家走，岑兮陪著莫韻走在前面，陶浩然走在他們倆身後，他個子高，岑兮往後看了看，覺得十分窩心，便問他：“吃早飯了嗎？”

“吃了。”

“吃了什麼？”

“吃了，呃，吃了——”陶浩然壓根就沒吃早飯。

“你沒有吃。”岑兮回頭看他。

陶浩然無辜地眨了眨眼。

莫韻這時開口了，拉著自家兒子，“好了好了，沒吃就沒吃嘛，現在回家吃就行了。”

“媽媽你不知道，他經常熬夜打遊戲，睡到中午才起床，經常不吃早飯，這樣下去胃——”

“好了好了好了。”莫韻也回頭看陶浩然，問他：“以後就記得吃了對吧？”

陶浩然感動地立即點頭，“吃的吃的！！”

“媽媽——”

“走了走了。”莫韻拉著岑兮大步走，不讓他繼續說。

陶浩然感動得無以復加，太好了，老師的媽媽幫他說話，可見是十分喜歡他的！他立刻蹦到他們倆旁邊，從自己口袋裡掏出一個很精緻的木質盒子，“阿姨，送給你。”

莫韻第一次見到有人這樣送禮的，不過倒是很高興，接過盒子開心道：“送我的呀？是什麼？”

“阿姨你打開看看，不知道你喜歡不喜歡……”

莫韻打開盒子，見是一隻祖母綠的戒指，倒真的合她的心意，只是她一看便知這只戒指得花些錢才能買到。她也知道這時候談錢是小氣了，只是含笑望向陶浩然，“我很喜歡。”

陶浩然狠狠松了口氣，他找了一晚上才找到的。見她笑得這樣舒心，心裡想著只要不裝作不知道他和他家老師的關係，一切都好談啊！

莫韻合起盒子，“回家再仔細看，先回家吃飯。”說完自己率先大步向前，故意留下身後的空間給岑兮與陶浩然。

岑兮此時與陶浩然走在一排，側頭看他笑得傻兮兮的模樣，只覺無奈，“你啊，以後再不吃早飯！”

“嘿嘿。”

“還傻笑，趕緊的！回去吃東西！”

莫韻走進家門，打算上樓換身衣服下來吃飯，卻被紀姨叫住了，她回頭疑惑地看向她，“什麼事？”

紀姨滿臉的糾結，不知該如何說起。

莫韻見她這個無法言說的樣子，乾脆道：“我上樓換衣裳，你跟我來。”

更衣室內，莫韻在挑衣服，紀姨依然在斟酌著該如何開口。莫韻挑好衣服了，她還在斟酌。莫韻轉身看她，“有什麼話，跟我還用斟酌這麼久？”

紀姨豁出去了，開口就道：“小姐我對不起你！”

“這怎麼說？”莫韻覺得奇怪。

“我沒能照顧好遙遙，我對不起你！”

“遙遙挺好的啊，被你照顧得很好，聽徐醫生說，都很久沒去他那裡聊天了。”

“不是，不是——”

“那是什麼？”

“陶浩然，你知道的，他是遙遙的學生，但是，但是！但是——”紀姨“但是”了許久，沒“但是”出後面的話。

莫韻卻懂了，她笑了起來。

紀姨不解地看她。

莫韻伸手拍了拍她的手，“放心吧，我都知道的。”

“你知道？！”紀姨目瞪口呆。

莫韻歎了口氣，在她身邊坐下，“你以為我這次為什麼回來？是遙遙自己告訴我的，我就回來打算看看這個陶浩然到底何方神聖，看看是否真的配得上我們遙遙。”

“那小姐，你——”

“想問我為何不阻止？”莫韻笑，“紀曉彤啊，你怎麼也迂腐起來了。這個世界上何為對，何又為錯呢？遙遙並沒有做錯什麼，他只是做了能讓自己高興的事，我為什麼要阻止他？陶浩然這孩子，我也看了，是不錯，最重要的是，對遙遙是真的很關心。我這輩子，什麼都有，錢財，權勢與地位，甚至是遙遙這樣一個優秀的兒子，別人覺得我樣樣都好，可你是知道的，你知道我這輩子唯一沒有的是什麼東西。

很多人覺得我和她們一樣，不需要這個東西。你卻知道，我當初為什麼死活都要嫁給岑然。可是我一輩子都沒有得到那個東西，現在遙遙得到了這份很珍貴的饋贈，我真的只會為他感到高興。”

紀姨哭了起來，“小姐你太苦了。”

莫韻笑著遞給她手帕，“你哭什麼？老天呀哪能讓你樣樣有呢，對吧？那個東西啊，沒有就沒有吧，我早就習慣也無所謂了。我現在只希望我的遙遙樣樣好。你跟他相處得多，怎麼樣，陶浩然是真的對我們遙遙好，還是故意在我面前裝的？”

紀姨拿手帕擦了擦眼淚，“是真好。陶浩然這孩子是真不錯，他第一次來家裡，就給遙遙帶了很大一捧鬱金香花，那時我就挺喜歡他。但凡遙遙生病難過，他就寸步不離。只要他住這邊，早飯都是他下樓來親自端到床邊給遙遙吃的。前些日子好像還吵架了，遙遙前腳回來，他後腳也跟來了，還不敢上樓去找遙遙，樓下等著，遙遙下來問他什麼時候來的，他還說是剛來。自從和他在一起，我看遙遙笑的次數是越來越多了……”紀姨一說便停不下來了。

莫韻笑了起來，“你看，你自己都停不住。兩個孩子好好的，我們幹嘛要去做那惡人呢？再說我們這樣的人家，遙遙什麼都有，何必在意外人的眼光？就算真有閒言碎語，我們家的孩子還怕了誰不成？我看誰敢在背後說我們家遙遙！”

紀姨點頭附和道：“沒錯！”

“你再給我講講他們倆的事，什麼時候開始的？”

自從紀姨發現兩人的關係後，前後一聯想，自然就能分辨出兩人何時真正在一起的，此刻沒了心理包袱，便與莫韻好一陣地說，完全忘記了樓下那倆人。

陶浩然坐在餐桌跟前，吃著早飯。

岑兮在一邊陪著，“你慢點兒吃。”

“我怕阿姨下來我還沒吃完，嘶——”說著又被燙了一口。

“都讓你慢點吃了！”岑兮遞給他一杯涼白開。

陶浩然“咕咚”地喝下去半杯，討好地跟他笑了笑，繼續一口一個地吃湯包。

岑兮既生氣又無奈，只能不時地叮囑他幾句，陪著他繼續吃早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