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百轉
過了冬至,管家就宣佈說主子要回來,叫僕從們忙活起來。依秋小風看,這回可是真的了。
若是那主子回來,不定又會惹上怎樣的麻煩。
秋小風找到了那個管家,說,「方管家,我本該是流落此處,我該回家去了。」
方管家便挽留他幾句,「如今這外頭亂得很,小兄弟你身帶病症,怎能獨自奔波,不如在這裡多留幾日,等到傷好再說?」
秋小風謝過他的好意,卻執意要走。那管家留他不住,於是拿了些散碎銀子給他,叫他好謀求生路。
秋小風同柳條到了別就要出府。柳條也沒太大表情,這裡幹活的人終不會長久的,相處幾日便是幾日的緣分,只是叮囑秋小風出門在外小心謹慎罷了。
秋小風出了方府,走了一天也未出鎮子,索性便在邊上找到了一家客棧住宿。等到第二日再做打算。
只是第二日起來,這周圍的氣氛卻不太對頭。秋小風下了樓梯隨便找了個桌子坐下,叫了幾個小菜還沒上來,就聽見邊上那桌子談話,說,「方府出大事了。」
又有人壓低聲音接話,說,「昨日方府被人放了一把火,到今日早上才滅了。」
「怎麼會這樣?」
「聽說還燒死了幾個小廝,那方管家正到處抓人呢。」
說話間,一隊帶刀的人就攔在了客棧外頭。領頭的人走了進來,四處張望著。一瞬發現了秋小風的身影,便走過去,揮劍架在秋小風的脖子上,對著後頭的人道,「帶走。」
秋小風自然不能讓他們就這麼帶走,捏斷了筷子,喝問,「光天化日,你們還要搶人不成?」
那領頭的又些做派,冷笑,「我乃五皇子府上侍衛總領,你涉嫌縱火傷人,自當由我逮捕審問。」
什麼?
那人不帶秋小風掙扎,立即差人將秋小風拘捕起來。這小鎮子上沒見過那麼大陣仗,因而只有看稀奇的。
秋小風被捆上了繩索就拉上了馬。馬不停蹄,又在方府前停了下來。秋小風被人拖下馬,就往方府裡塞。
方府裡冷冷清清,丫頭小廝也少了很多,遠遠看見西屋燒燬了一片,風捲著薄灰飄散著。
那領頭冷笑,抓著秋小風就往牢房裡推。秋小風遠遠看見方管家站在那裡,想要喊兩聲,卻見方管家只是蹙著眉頭,不為所動,過了一會兒又移開視線,去查看其它小廝的傷勢去了。
秋小風從不知道方府的後院竟然還藏著地牢,秋小風便被一推關進了牢中。這變故來得太突然,秋小風直到被關進了牢裡,也還反應不過來。
「若說我縱火,你們可有證據。」
那領頭的正打算走,聽到這話卻又停住,說,「若是不是你,為何單單你在縱火前一天請辭?」
「我傷勢未癒,怎樣瞞過侍衛縱火?」
「我方才逮你時,看出你身帶武功,縱使負傷,也能縱火傷人。況且你將負傷作為掩護,好叫人放棄對你的懷疑。我說得可對?」
「一派胡言!」
「你心知這是五皇子私宅,又探聽得知五皇子將要歸來,便潛伏到府上好伺機而動。為你的主子效力。」
「什麼五皇子!我不知道!」
「哼!等打掉你的牙,我看你拿什麼嘴硬!」那領頭便轉身走了出去。
過了一會兒,那侍衛就回來了,他在正前方一根椅子上坐下,一身青黃束袖短袍,鐵劍放在桌子上。
「說與不說,你可想好了。」
秋小風什麼也不知道,自然是說不出口的,直到被人從牢里拉出來,按到地上。
秋小風想起了一個人,說,「我往日同柳條住在一個屋子裡,我做了什麼事他都知道,我沒有絲毫冒犯的意圖,你一問便知。」
「且不說你同他可能合夥縱火,如今那柳條已經葬身火中,連屍骨也成了灰,死無對證,便有什麼也說不出來,你自當推個一清二楚。」
柳條死了?
秋小風腦子裡一暈,才一日不見,竟然就死了?
這是什麼天理、什麼青天。
領頭看他不說,便想著上刑看看。
秋小風被綁在木頭樁子上,先被抽了幾十鞭,等到他要死不活的時候,領頭又繼續盤問。他全身上下的衣裳都被抽爛,一條一條的染著血黏在了身上。秋小風全身上下都泛著疼,只斷斷續續的說,「我要見方管家。」
「方管家已經將見到你時的情形告訴我了。你一個乞丐竟然去管別人的死活,還忍痛挨打,而你本身又是身懷武功的。這是一個很大的疑點,我懷疑你演了一齣戲,故意扮可憐博得方管家同情,藉機混進府中。」
「不過是你的推測而已,無憑無據便可傷人?」
「我誓死護衛五皇子的安危,寧可錯殺三千,不可放過一個。你若是儘早說出你的主子是誰,便少受些皮肉之苦。」
「我沒有主子。」秋小風說。
領頭的被惹怒,「想不到你還挺嘴硬。」
那邊的爐子燒得紅彤彤的,烙鐵燒得滾燙,領頭的將烙鐵燒紅了拿在手裡,問,「你主子到底是誰?是太子還是皇帝?還是蘇壽傾蘇大人?」
「我不知道。」
「你抓錯人了。」
領頭冷笑,向來審訊犯人是審問慣了的,何談什麼憐憫,將秋小風的衣領子拉開一半,火紅滾燙的烙鐵便印了上去。
隨著「滋」的一聲,肉被燒壞了。秋小風強忍住慘叫出聲,憤恨的盯著那個人的容貌,恨不得將他碎屍萬段!
他猛烈的咳嗽起來,頭髮已經被汗水打濕,沾染在額頭上。
你看,你不殺別人,別人也是會殺你的。
你想想看,他脅迫奚梅在先,傷了你在後,如此毫無品行之人,難道不該殺?
我看這分明是秋小風自作孽,方才還見著他同魔教教主卿卿我我,此刻魔頭翻臉不認人,也只能怪他咎由自取!
你要是有本事,又怎會處處受制於人?
……
秋小風心中的那根弦徹底斷了。
秋小風看著那個人,忽然發出一聲冷笑,過了一會兒,他又止不住的大笑起來,彷彿是聽到什麼愉快的事情,眼中泛起了死意。
秋小風微笑,看著那個侍衛領頭,「你若是殺了我定會後悔的。」
那領頭也不是被嚇大的,將烙鐵一丟,重又坐在了椅子上。秋小風還有點慶幸,幸好他燙的那個地方不是東籬刻字的地方。不然等他看到「桓離」兩個字,便又知道他和魔教脫不了干係,他又是皇城的人,自己更脫不了身。
那領頭盯著他,覺得這個人好像與方才不同。
這時,又聽到外面有人傳話,說抓到了人,要他去看。他便放下手裡的事,跟著那人出了牢房。秋小風便被放下來,重又拖回了牢裡關著。
那些人笨,倒是沒想起來封了他的武功。秋小風便趁著人不注意運功調息。雖然傷勢嚴重,但運功之後便能稍微緩過一股勁兒來。
一連四日,秋小風未進一粒米。
恍恍惚惚間,聽見外頭有人談話,說,「讓我進去看看。」
那個領頭的聲音,「主子,牢房濕寒,怎能讓您屈尊。」
「放肆,你竟然攔我?」
「不敢。只是主子你萬金之軀,自然得小心護著。牢房裡關著的都是些窮凶惡極之徒,怕傷了您。」
「私設牢獄,是誰允許的?」
「主子,您還是請回吧。」
「你——」
「還不送主子回去休息。」
「是。」
秋小風聽出那個主子的聲音有點兒耳熟,一時半會兒也想不起來是誰。過了一會兒,腳步聲近了,秋小風抬眼便看到了那個領頭站在他面前。他的黑布靴上沾染著泥漬,只怕是院子裡帶過來的。
那領頭的說,「你還是不肯說?」
秋小風緘口不言。
那領頭又坐在那張椅子上,看著秋小風,點頭讓人把飯菜端給他。秋小風知道沒毒,在這裡殺了人,就算是官府也查不到。何必要浪費那一袋□□。
秋小風把飯吃了個精光。
擦了擦嘴,坐在地上看著那個總領。
「既然吃完了,那就接著上刑。」領頭便叫人把秋小風拖出來。秋小風坐在地上,身上已經皮開肉綻,不碰都疼。那烙鐵燙壞的那塊已經化膿,噁心得很。
秋小風吃不準那人會不會真的弄死他,於是便道,「我說。」
原本領頭便知道秋小風有貓膩,此刻見到他開了口,便生出一種早知如此何必當初的感慨來。
「說。」
「我以往在府上,看見有個人偷偷摸摸對著外面放鴿子,我當時只看到一個背影,猜想是他往外通風報信,因而對他多留意了幾分……」
秋小風胡編亂造,放鴿子這種事,向來刺客都有的。
見秋小風說中,便道,「我下屬同樣看見有人半夜裡放鴿子,你說你碰巧看見,你可認得他?」
「我經常同他一起做工,名字倒是記不得太清楚,那個人姓李……」秋小風觀察著那個裡頭的臉色,見他變色,又說,「不、不對,姓陳。」
「對,是姓陳。」
秋小風又給蒙對了,只要擴大了範圍,總會說得中。
「你帶我去見他,我能認出來。你若是不信我……」秋小風說到了一半,忽然昏死過去。總領也有點懷疑,拿不準是他看到了刺客,眼見他昏迷過去,為了不放過一絲一點的機會,便叫上大夫,稍微給他處理了一下傷口,把他給弄醒。
總領拉著秋小風往院子外頭走,許久沒見到過太陽,眼睛又不適應了,秋小風只得將眼睛眯起來。那總領邊走邊說,「那人是姓陳,只可惜放火之事後就不知所蹤,我斷定他還在府上,只是殺了人易容。可是易容容易,但縮骨難,你若是見過他,一定能認出那個人的身形。」
「總領為何不叫您的手下來確認。」
「他死了。」
過了一會兒,方管家就將這府上的所有小廝丫頭都召集到了院子裡來,好讓秋小風一個一個的辨認。秋小風並沒有見過什麼細作,因而在每個人面前都停留了一段時間,盯著臉看許久。
小廝各個毛骨悚然,生怕秋小風指認。
尤其是那個劈柴小哥,從前的罪過秋小風,害怕秋小風拉他下水。當秋小風走過他邊上,那小哥被嚇得尿了一褲子。
秋小風沒有見到柳條,總領說他在火中喪生,心裡有些惋惜。
其實秋小風此刻的模樣頗有殺雞儆猴的效果,劈柴小哥的承受能力其實也沒有那麼差,只是看了秋小風一身傷,血淋淋的,只怕自己被指認出來,也是這種結果。
秋小風轉了一圈,卻誰都沒有指認,說,「那個人不在這裡。」
領頭有些怒,問,「果真?」
「那個人只怕已經死了。」秋小風眯眼睛,冷道。
秋小風的嗓子很啞,說出的話也有些嘶聲力竭。
「一派胡言。你耍的什麼把戲?」領頭的將劍架在秋小風的脖子上,那把劍要是再推進去半分,秋小風就沒命了。
「總領難道從不懷疑到死人身上?這世上只有死人才會保守秘密。再者說,他的死,也不一定是真死,金蟬脫殼之計您應該有所耳聞,他有心逃了,哪能站在這裡讓您挨個選呢?」
「他潛伏進來自不容易,日後當做他主子的眼線,哪能這麼就逃了?你若是指認不出,我就當你是同夥處置!」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既然是高人,能來一回自然能來第二位,不知您可曾見到過魔教的易容術,當真出神入化,精妙絕倫。」
聽他突然提到魔教,總領便覺得這個人不好應付。
「你是說,是魔教的細作?」
秋小風又說,「魔教同皇城作對,若是皇子受傷,魔教自然樂意。魔教殺手見縫插針,無惡不作,二十八舍星主也是隱匿世間無人知曉其真正的身份。就算不是魔教的意願,也難保有人要借魔教之手行動。」
總領沉吟,也覺得有幾分道理,古怪的打量了秋小風幾眼。
此時一女子的聲音從背後響起,那姑娘冷道,「笑話,胡亂便將罪孽賴到了魔教頭上,世人都知道這個主意,你無憑無據就是想推得一乾二淨,我看你心思縝密、步步為營,將萬總領也騙得頭暈眼花啊。」
秋小風聽出了那個姑娘的聲音。
一個許久不曾念出口的名字到了嘴邊。
令他驚訝至極。
小九?
「馮姑娘,我萬某人斷案,還輪不到你插手。留步。」總領把劍往人面前一橫,道。
秋小風便想要相認,整個身軀僵硬著,甚至發著抖,就要轉過身去。
他又聽見小九說,「此人必是細作無疑,還是早早殺了乾淨。」
秋小風又生生止住了相認的念頭。許久不見,小九的變化太大。以往小九雖然有些調皮搗蛋,愛捉弄人,卻沒有像今天這樣要致人於死地過。那個「殺」字在她嘴裡也是輕輕鬆鬆,毫不遲疑。
眼下局勢緊張,還是先按下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