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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離風上草》第73章
第73章 歧途

   秋小風在院子裡亂轉,一路可謂心驚膽顫,他靠著牆擦了擦腦門上的冷汗,一手摀住腹部。隱隱約約聽見了笛聲,這笛聲雖小,卻讓這附著在他身上的蠱蟲如此焦躁,攪亂了他的心神。

   又發覺一隊侍衛從身旁經過,幸而他斂聲屏氣,沒有叫人發現。他猛然間發現,這招還真好用,只要他不動不說話,放緩了呼吸,就算是只隔著一堵牆,也能叫那些號稱武功高強的魔教侍衛察覺不了。

   秋小風順著那堵延伸到魔教門口的牆前行,貓著身子小心翼翼的觀察著四周。忽然他從牆裡頭傳來了一陣水聲,彷彿還能聽見船槳劃開水面的響動,難道魔教外頭是一條蜿蜒河流?秋小風斂聲屏氣,伸手拍了拍牆磚,發出幾聲空響。若是能弄碎這一堵牆,直接從河裡跑,勝算還要大些。然而他並不會浮水。

   秋小風唉聲嘆氣,後背靠在牆上,反手一拳頭砸上了磚頭。只聽見一聲細碎聲響,秋小風手一涼,連忙轉過頭去望那牆。只見一塊磚要碎不碎,秋小風索性屈指把那碎掉的磚從縫隙裡小心翼翼的夾出來。外頭也看不見一丁點亮光,秋小風趴在那格空出的磚牆向著外頭張望,除了零零散散的月光,什麼也看不見。只是這天象有些奇怪。秋小風伸出手臂想要從那空隙裡鑽出去,卻碰到了一層堅硬的東西。秋小風嘗試拍了拍,還是打不破,他抓了抓頭髮,努力觀察起來,猛然間明白了過來。魔教真厲害,這不會是——白水晶?

   魔教幹嘛在牆裡埋水晶?

   秋小風讚歎的伸手摸了摸那塊白色水晶,眼睛變成了倆銅錢,口水也差點流了出來。他不由得湊近了,將臉貼在了那塊透明的晶石上,瞪大眼睛往外望。他望著天山半出的月亮,柔和的光懶洋洋的灑下來。月亮好像一個水晶灌湯大餅,要是能咬一口就好了。

   忽然,一隻巨大的什麼東西,從那天空中一躍而過。秋小風簡直要嚇暈了過去,月、月亮真要被吃了!

   等到晃過神來,月亮還完整無缺的掛在了天上,四周連雲彩也沒少一片。方才那東西到底是什麼,翅膀又大,張開好似能掀起狂風,漂亮飄逸的尾羽,好像——鳳凰?說得更加準確些,就像是在魔教大殿裡的藻井上雕刻的鸑鷟!

   秋小風只覺得一陣冷汗往外冒,不、不會的,這世上怎會有這種東西,那可是神話傳說啊。雖說秋小風怕鬼,卻也明白,這似是而非的東西並不會太容易被他遇見。現如今,這到底……

   一陣輕嘯震得他耳朵發疼,秋小風連忙摀住雙耳,卻見方才那隻飛走的神獸如箭一般向他撲過來!

   然後在轉了一下那層牆壁之後,就消失無蹤了。秋小風看也沒有看清楚,就只看到一雙淡紫的寶石眼眸,如此凌厲、氣勢磅礴。

   秋小風嚇得跌在地上,雙手抱住頭躊躇了半天。他在心裡生出一種再也無法脫離黑夜、脫離魔教、脫離東籬的恐慌來,壓得他喘不過氣。

   他一定要逃出去!離開這裡!

   秋小風平復住氣息,繼續鬼鬼祟祟地往魔教門口摸,然而他好不容易避開一眾守衛到了門口,卻見著原本是大門的地方,成了一堵密不透風的牆,四周守衛如石像一樣站立在那裡,玄衣如墨、形如妖魔。

   秋小風抿起唇,怕到深處反而沉著冷靜了。魔教裡又無糧食,這些人要生存必然要與外頭聯繫,既然要聯繫必然就要有通路。不管這魔教到底發生了什麼,總之先離開這裡再說。

   侍衛來來回回地走動著,手中卻沒有舉上火把。秋小風在魔教裡竄行,心說,這魔教的人可真省,眼下穿著黑衣又沒火把,不成了他看不見這些侍衛,侍衛倒是可以很好的捉他。

   忽然,那短促的笛聲又響了起來,這次不僅是肚子疼,連腦袋瓜子都疼了。果然,與天斗,後患無窮;與地斗,後患無窮;與魔頭斗,後患無窮。

   秋小風沿路摸索著,只覺得魔教有一處地界奇怪,只兩丈的距離,侍衛左右放崗把守著,時而有人出入,出入的人都拿著令牌,只有給守衛看過,才可以進來。秋小風的腿麻了,觀察了許久,看見一人從那窄巷子裡出來,那人穿著一身白衣,手中翻轉著一把摺扇,他側過臉去就被秋小風看到那飄逸的白色髮帶。可不就是……那誰?秋小風苦思冥想,他要真是那魔頭的男寵,怎會如此輕易的出入魔教?難不成是什麼魔教的星主之類?誰又知道,保不齊魔頭真和他有什麼不可告人的關係。秋小風想著想著,猛然發覺此人駐足原處,目光梭巡,盯住了秋小風。

   秋小風渾身一僵,從頭皮麻到了指尖,動也不敢動一下。那人打量了一會兒,卻沒有走過來,似乎是沒看見他,抬腳便走了。

   秋小風緩過勁兒來,伸手抹了抹頭上的冷汗。

   只是這四周守衛嚴密,硬闖是不行的,得想個法子把他們引開,自己才好過去。也不知他們何時輪班,否則倒是可以試試。況且,裡面巷子裡的情況也未可知,萬一不是什麼出路,反而是龍潭虎穴,可不得把命搭進去。

   那笛聲倒是傳得長遠,只要秋小風一聽到,立即不是這裡疼就是那裡疼,他又不能將耳朵堵住,這樣便不能分辨出那些隱藏在陰暗中的魔教侍衛了。

   一晃就過了莫約半柱香的功夫,秋小風縮在邊邊角角裡依舊沒有想到對策。此時那皎月西落,夜色更加昏暗了。秋小風想著能不能偷偷摸摸的上去暗殺一兩個侍衛,也好過在這裡磨蹭。

   忽然,他聞到了一股煙火味,嗆得他鼻尖有些發癢,忍不住用手摸了摸。過了一會兒,就覺得那小院子的方向一片火光滔天,層層黑煙冒了起來。秋小風仿若被掐住脖子似的呼吸不暢。

   須臾,一位領頭的黑衣人,過來對著那些個守衛比了比手勢,立即就有一隊人跟著去了,這門口剩下的守衛就只剩下了兩個。

   莫約是魔教哪裡走水了,緊急調用了這四周的守衛去滅火。真是天助我也,連老天也看不下去了。

   秋小風順利的摸過去敲暈了兩個守衛,飛身進了那條巷子中。這條巷子很直,延伸到了遠方,一眼望不到盡頭。牆壁上的燭台上點著蠟燭,將巷子籠罩在一層混沌之中,彷彿與之相連的是另一個人間。一陣冷氣浸潤了他的身軀,徹骨的寒意好像順著衣袖褲管鑽進了骨頭裡。秋小風忍不住搓了搓手,又往四處打量著。這暗道很潮濕,細小的水流順著磚牆的縫隙流下來。整個暗道里就只有他一個人,空蕩蕩地腳步聲在裡頭迴響不歇,漆黑的巨大影子投射在了他的身後,跟著他走,彷彿在監視覬覦著。秋小風有些害怕了。

   他沿著這路走,幸而沒有什麼岔路,不多時就看見出口了。秋小風鬆了一口氣,一陣冷風灌進了衣領子裡,秋小風打了個噴嚏,不由得將腦袋聳了聳,瑟瑟發抖。這四周山林靜謐,隱隱約約能聽見幾聲鳥鳴風嘯。秋小風仰頭,那一輪銀月依舊掛在了天空之中,冷輝散落、漣漪洩地。見鬼了,為什麼還是晚上!

   秋小風願望四周殺機四伏的樹林子,心裡沒底。這地界兒他從來也沒有來過,興許魔教還要安全些。

   然而,一旦出了魔教,哪裡還有回去的道理。秋小風咬咬牙關,繼續沿著山路往上走。站得高,看得遠,先想辦法下山再說。

   等到月亮沉下,夜色淡了下去。於是什麼光也看不見了,所謂伸手不見五指也不過如此,如入五里霧中。

   他扶著樹枝走上了山頂,山頂上空出了一大片,秋小風摸索著走過去,山風颳得他全身發疼。那青石已經冷透了,秋小風用袖子掃了掃樹葉,坐在了那石頭上,眼神沖愣的看向遠方、抿起了唇。能入目的東西很少,卻不似凡塵之景。

   宋雨仙快馬加鞭趕到了掃業山莊,掃業山莊同平時看起來並沒有什麼兩樣,侍衛莊嚴地站在大門兩邊,來往的都是貴客,他們絲毫也不敢怠慢。就算是衙門裡也多的是狗仗人勢,在掃業山莊卻一點也沒體現出來。哪怕是個形如枯槁的老人去叩門,那侍衛也是恭恭敬敬的問明緣由,再去稟告莊主。這江湖上的事情最多,同掃業山莊有關的,哪個不是深藏不露、身懷絕技。

   宋雨仙原本也想要上前去一探究竟,卻害怕打草驚蛇。只能趁著夜色在掃業山莊周圍轉了幾轉。是夜,天格外的冷,宋雨仙裹緊了衣裳,顫巍巍地在街上行走著,忽覺一陣血腥氣味撲面而來、寒風裹挾著微雨,浸潤得他滿面涼寂。

   白光一閃。宋雨仙連忙揮劍來擋,只聽「鏘」的一聲,宋雨仙后退一步,被震得虎口發麻。等到看清楚了,才發現又是掃業山莊的人。

   掃業山莊到底是名門正派,還是邪教九流,如此幹些見不得人的勾當,也配江湖稱它為首?

   宋雨仙雖說心中起了厭惡,卻依舊不下殺手,只是繞了幾個圈子,甩掉了他們縱身飛上了房頂。那血腥氣又是怎麼回事?

   宋雨仙眼見那些殺手沒有追上來,才這麼幾步路就被甩了個徹底,也未免太不經用了。他劍一橫,猛然明白了過來,恐怕這些刺客不是針對他來的,是在追殺別的人!

   宋雨仙縱起輕功一路找尋,果然發現在一處僻靜角落裡,一個人要死不活的躺在那裡。眼見刺客就要下刀,宋雨仙想也不想就飛撲過去,一劍擋下了刀鋒,揮臂一震,刺客立即被逼退三步。宋雨仙回過頭去看了一眼這人,心中一驚,可不就是祈荼!怎麼回事?他難道自己勉力逃出來了?

   眼見刺客不退,宋雨仙道,「你們若是不走,可別怪劍不留情。」

   宋雨仙抿起唇,手掌冷硬的握住劍柄。然而殺手又怎會聽區區威脅,反正若不能辦成事,回了主子也是要死的。不如捨命來搏。

   掃業山莊是有暗道的,至於為何祈荼知道,說來也是老一輩的交情了。他原本以為掃業山莊早就將此暗道封了,卻沒想到留存至今,只是多有荒廢,不知是這位英明的莊主忘卻了,還是他爹過於聰明,早料到有今日。總之祈荼勉強耍了些計量,從那暗道里逃走了,卻還沒走出來幾步,就被掃業山莊識破,追殺至此。若是被抓走,恐怕再無逃的可能了。

   他心如死灰,心裡想著,如此便死了。無聲無息、如蒼雲似清風,消散無蹤,豈不是孑然一身、悠然自得?

   他又想,只可以平生一遇知己,還沒趁詩酒年華,就要一別夢遠長了。

   宋雨仙眼見祈荼傷勢太重,眼睛也閉上了,心裡驚慌失措、連連被其中刺客逼得處於下風,腿上多了幾個刀口子,他卻彷彿感受不到疼一樣。他一定不能死、他是他宋雨仙好不容易從閻王那裡拉回來的,怎能又這樣死了?

   宋雨仙眼神一凜,往日學過的一星半點的招式如走馬觀花一樣在腦子裡印過。

   「以劍御氣,氣由神生,步隨神往,才能移步換景、先發制人,你的劍法只有一個殼子,想必是秋少俠胡亂教了幾招,劍法變化無蹤,你只若是能參透心法,也是無堅不摧、攻無不克,只可惜……」

   只可惜小風心念冷漠,怕不適宜。

   徐先生……

   宋雨仙心神一動,步景變換,仿若眼前之景慢了許多。宋雨仙手腕微揚,只幾下,便挑斷了那些個殺手的手腕子,只聽幾聲「哐當」脆響,持劍的、拿刀的、用刺的,全都如開了花似的落在地上。

   那群殺手便如同見了鬼似的,驚在原處。

   宋雨仙哪能顧得上他們,慌慌張張地去扶祈荼。宋雨仙絲毫也不敢伸手去碰他的鼻息,生怕他已經死了。他一邊絮絮叨叨地說著話,「叫你一個人跑,這下糟了吧?若不是又被我撿著了,你可又要去見閻王了。不過你不要怕,我們和神醫恭正璉熟稔著,他肯定有辦法把你救活,真的……」宋雨仙說著說著,見祈荼依舊沒有回話,忍不住眼淚往下頭落,道,「你給我不準死,你還浪費我一袋藥呢,你得還給我……你別死!」

   血腥氣味縈繞不去,宋雨仙一間一間的去敲醫館的門,好不容易敲開一家,那大夫只露出了半個頭,淡然的掃了祈荼一眼,「這深更半夜的,我醫館可不接活。」

   「大夫,救人如救火!多有勞煩!」

   那大夫打量了宋雨仙,道,「你有錢嗎?沒銀子神仙也不救!」

   「要多少錢?」

   那大夫比了一個手勢,伸出了五個手指頭,笑道,「五百兩銀子。」

   宋雨仙滿面躊躇,摸了摸布袋子,急切道,「莫說是五百兩,就算是五千兩我也是要出的,您先救命啊!」

   那大夫連忙要關門,一邊鄙夷念叨,「窮鬼看什麼病……」

   宋雨仙一聽此言,這大夫也未免欺人太甚,眼見傷患就在眼前也能拒之不入,宋雨仙一氣,一劍挑開了門縫,直直架在了那大夫的脖子上,「敬酒不吃吃罰酒,你若是不救他,我便將你的頭削下來!」

   那大夫冷汗直冒,貪財之人多半怕死,立即被嚇住了,堆笑道,「您快進來,進來……」他說著就把房門拉開,將兩人請進來。宋雨仙的劍不收,威脅,「你若是敢亂治,他若是死了,你也得跟著死。」

   如今惹上江湖人,那大夫也不敢不從,立即勤勤懇懇地診病起來,首先包紮了傷口,止住了血,又熬了幾幅消炎的藥。自己小命在人手上,也不敢不從。只是熬藥卻是那宋雨仙逼著那大夫自己去的,若說是這大夫家出了家賊,正好藉著此事要害他,那祈荼也得跟著遭殃。自己的命還是不要假人之手為妙。

   到了第二日祈荼也沒有醒過來。宋雨仙索性便在此處又住了一日,只是到了夜裡也不敢闔眼,如此硬撐著。

   到了第三日早上,宋雨仙一手握著劍守在床邊,眼皮似有千斤重,上眼皮搭在下眼皮上,又要立即睜開,打量著四周。

   祈荼睜開了眼,只覺得日光有些刺目,晃得人頭腦發暈。他張了張嘴,想要說出點什麼話來,脫出口的聲音卻沙啞極了,「宋……雨仙。」

   宋雨仙猛然驚得一點睡意也沒有了,眼睛濕潤,「你、你沒死太好了……祈荼、你說你一個人跑什麼,什麼再不相見,差點就成真了,以後不許說了!不許說了!」

   祈荼牽扯唇角,微微笑了笑,輕聲道,「雨仙,你將耳朵湊過來一點。」

   宋雨仙心中驚疑,卻還是乖乖聽話的湊近了,將耳朵湊到了那有些干裂的泛著血絲的唇邊。

   輕柔的又清晰的聲音傳了過來,他說,「雨仙,我很喜歡你。」

   宋雨仙一愣,想也想不明白,他以為自己聽錯了,又問,「你說什麼?我沒聽見?」

   祈荼卻閉上眼睛不再說話了,宋雨仙也不在追問。就像什麼也沒有發生過似的,他說,「你可不能稀里糊塗的又被抓走,要不是被我撿到,你就又死定了,真是的,一點也不會考慮……」宋雨仙如麻雀一樣絮絮叨叨地說了半天,喋喋不休,天知道他是怎樣養成這樣話嘮的性子的。祈荼聽著聽著,就又睡著了,他在睡著之時,迷迷糊糊地想,宋雨仙恐怕這幾日受了許多苦吧,他的衣裳皺皺巴巴的,又髒又亂,眼睛上還有倆黑眼圈,一臉睡意正濃的模樣……宋雨仙真的如他所說似的,他又不是風風那個喜歡男人的……

   宋雨仙看他又睡過去,心裡沒有方才那樣擔心了,既然醒過一次,就不那麼容易死了,從這個醫館裡出去,還是去歇客棧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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