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今天一早起床的時候，她就覺得整個人不太對勁，頭有點昏，喉嚨有點痛，身體還有點發燙。

　　此刻，擺在她面前的樂譜簡直就像一株株小豆苗似的，她遲鈍的手指幾度快要反應不過來，但她還是不肯放棄練習，畢竟她即將面對婚後第一場個人演奏會，每個人都在期待結婚之後的她，是不是能夠將鋼琴演奏的生涯也帶入另一個嶄新的階段。

　　她已經很努力想跟上節奏，卻還是慢了樂隊一拍，她心裡有些懊惱，充滿歉意地請求樂隊再來一次。

　　接連著幾次失誤，終於有人發現她不太對勁，蘇菲亞匆匆地跑了過來—她是溫母替女兒千挑萬選的保母兼經紀人。

　　因為溫馨擁有一張清麗出塵的容顏，以及絕妙的鋼琴技巧，再加上雙親創意的栽培，十九歲時的她就已拿下了無數個國際大獎，並且舉辦過個人演奏會，獲得熱烈的迴響。

　　蘇菲亞是個年約四十歲的法國人，她就是從那時候開始當起溫馨的保母，這三年來，由於有她這個能幹的保母，才能把溫馨的一切打理得好好的。

　　「小溫，你是不是生病了?」

　　溫馨一如往常的以法文與她交談，「我沒事，只是頭有點昏，感覺整個人有點昏沉罷了！」

　　蘇菲亞探手量了下她的額溫，大吃一驚，「還說沒事?你發燒了！不要練了，我通知司機載你回家休息，回去之前，順便帶你去看醫生。」

　　說完，不理溫馨的抗議，這個骨架嬌小的法國婦人立刻下去打點，將一切安排得井然有序，教溫馨這個比她高上四、五公分的「大人」都不禁在心裡瞎歎自己的沒用……

　　好昏！好沉！

　　溫馨躺在床上一會兒昏睡，一會兒清醒，額頭上貼著涼涼的貼片，試圖降低她身上的溫度，可惜效果似乎不太好，只是讓她稍微好過一點而已。

　　蘇菲亞送她回家之後，待了約莫半個鐘頭就走了，臨去之前說醫生交代她好好休息，反正離演奏會還有兩個月的時間，所以要幫她安排十天的假期，讓她好好調養。

　　是不是生病真的會使人脆弱呢?

　　她忽然感覺悶了起來，有點任性地想要聽聽老公低沉的嗓音，希望他能夠安慰她一下。

　　她想……她能不能任性一下……就只是一下下，讓她可以立刻聽見他的聲音就好了！

　　溫馨雙手緊緊地握著掀蓋式手機，心想自己是不是應該打開它，撥出那一串她一直記得牢牢的，卻沒急事就不敢亂打的號碼……

　　但她真的好想聽聽他的聲音，就算只是聽到他說一個字，都會讓她感覺好過一點。

　　而且……她並不是沒事亂打電話給他，她發燒了，溫度計上顯示她現在的體溫有三十八度七，這應該是一個很冠冕堂皇的理由讓她打電話給他吧！

　　溫馨深吸一口氣，鼓起勇氣撥下了號碼……

　　現在的金融體系講求大者恆大，好掌握市場的最大控制權，所以，相關的企業不斷地被併購。

　　在這一點上，盛氏集團也不落人後，但卻在並購的過程中出現了一點瑕疵——原來，在兩、三年前，為了籌措高達數百億的資金，盛氏以股票向銀行抵押借款，卻沒料到這件事情透過有心人士的操作，醞釀起一股換主風波。

　　這時，盛傑才發現在抵押股票之後，盛氏本家持有的股票僅佔全額的百分之三十八，遠不及一半的決定數目，他立刻積極收購流落在市面上的股票，卻還是達不到半數。

　　即將舉行的董事大會，聽說有人在遊說各個董事將他這名總裁換下，以另一派的人馬入主盛氏集團。

　　這些日子以來，他就像個超級工作狂，因為他不允許盛氏斷送在自己的手上，只是這些事情，除了公司內部幾個親近的心腹之外，他從來不與任何人提起，就連家人，他也都是隻字不提。

　　他批完了手裡的文件，才正要教人送下去時，手機就響了，他看了看來電顯示，心裡有些訝異，因為自從結婚之後，他的妻子就不曾打過電話給他，不過，她的電話號碼還是被存在他的手機記憶卡裡了。

　　「喂……是傑嗎?」她的聲音聽起來有點沙啞。

　　「有事嗎?」他淡然反問。

　　「我……我只是想……想聽你說……」她吞吞吐吐了半天，有點遲疑了起來，不知道自己打電話給他的舉動到底對不對……

　　因為，他們畢竟下是一般的夫妻，而是一對經由相親，結婚前才見過兩次面的陌生人哪！

　　「怎麼回事?你的聲音聽起來怪怪的，沒事吧?」他擰起眉心，看起來有些嚴厲。

　　「我好像有點感冒發燒，不太舒服。」聽見他注意到自己的不對勁，她覺得有些感動。

　　「看醫生了嗎?」他的心跳有一瞬間加快，只是很快就恢復了平靜。

　　「看子。」她咬唇點頭。

　　「吃藥了嗎?」他又問。

　　「嗯，剛剛吃了。」剛才的感動立刻在她的心裡消失，她總覺得他的問題比醫生更像醫生，公事公辦，冷漠而疏離。

　　聽她說已經看了醫生，也吃了藥，他覺得似乎沒什麼好不放心的，開口說道：「那就好好休息吧！我現在還有事情要處理，沒空陪你說話，有事就吩咐管家，知道嗎?」

　　「知道……」她話還沒說完，他就掛電話了。

　　過了好半晌，溫馨還捨不得放下早就沒了聲音的手機，得到他冷漠的回應，她的心不禁有些悵然……

　　在昏睡之中擾醒她的，是他微涼的男性大掌。

　　溫馨虛弱地睜開美眸，看見了盛傑坐在床側，以手掌試探她額頭的溫度。他斂眸注視著她，語氣之中有些擔心，也有些譴責。

　　「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忽然病得那麼嚴重，今天早上我出門之前，不是看見你還好好的嗎?」

　　「其實……」她想告訴他，其實自己一早就喉嚨癢痛，整個人昏昏沉沉的，只是在他面前不敢表現出來而已。

　　但是遲疑了半晌，她還是把想說的話統統吞回肚子裡去，朝著他扯開一抹虛弱的微笑。「我沒事。」

　　「沒事?哼。」他悶吭了聲，對於她這個說法不予置評，將手裡的紙袋提到她面前，「你不是很愛吃橘子嗎?我幫你買了一些回來，你現在要吃嗎?」

　　「我……對不起，你難道不曉得感冒的人不能吃橘子嗎?吃了會喉嚨痛，病情可能會更嚴重，所以……」她小心翼翼地說，生怕他不高興。

　　「是嗎?那我把這些橘子拿去丟掉好了！」他站起身往外走，賭氣的表情就像一個試圖討好大人，卻被委婉拒絕的任性小孩。

　　「不不不……我吃，你不要丟，我吃就是了！」她急忙拉住他的手，想把他手裡那袋橘子搶救回來。

　　盛傑冷哼了聲，掙開她伸過來的柔荑，大步地往外走去，一臉不高興地說道：「不必了，你不是說吃完病情會更嚴重嗎?既然會讓你的病情更嚴重，那倒不如丟掉算了。」

　　「不，不要丟……」溫馨勉強地爬起來，匆匆地下床追上他，心裡又是急切、又是生氣。

　　她真是笨，他好不容易才買了一份禮物送她，竟然還被她用了會對身體不好的理由拒絕，她真是氣自己笨透了！

　　他們夫妻兩人出了房門，在樓梯前拉拉扯扯，夜深了，傭人們早就回去房子偏側的休息室，他們的爭吵在安靜的大宅之中更顯得突兀刺耳。

　　其實，他們並不算是在吵架，相反的，情況有些微妙，盛傑見她抱著病弱的身子追出來，一時氣急敗壞，低吼道：「快回去床上躺著！」

　　「我不要！除非你答應我不把橘子丟掉，否則我就不回去！」她拗著不肯依他，只怕眼前就算擺滿了金銀珠寶，都不如他買給她的那袋橘子重要。

　　難得他肯送她東西、對她好，那當然比什麼都重要！

　　盛傑看見平常柔順的妻子忽然變得那麼執拗，心裡有些訝異，似乎在今天之前，他從來都沒有見過她這個樣子！

　　「不要丟……」溫馨虛弱地喘著氣，感覺眼前一片黑雲罩頂，不時飄出許多金星，暈眩的感覺教她差點站不住腳，這時，她心裡有些納悶，怎麼她丈夫的身影漸漸地傾斜了?

　　不，傾斜的人是她才對！盛傑看著她緩緩地往一旁倒落，正好底下就是樓梯，他嚇得一口氣提了起來，還來不及細思，箭步上前撈住她，但腳下一個踩空，兩個人雙雙跌落樓梯……

　　好痛！

　　這是她醒來之後的第一個念頭，溫馨緩緩地睜開眼睛，感覺渾身沒有一處不痛，她緩緩地坐起身，定睛看清楚眼前的事物，忽然，她發現了一件教自己納悶到極點的事情。

　　她看見了一個昏迷不醒的女人，長得很像自己……

　　她不解地眨了眨眸子，看清楚那個昏迷不醒的女人果然就是她自己！那張臉就出現在不遠處，讓她心裡有一種說下出來的詭異感覺。

　　如果，她人在那個地方，那現在這個她到底是誰？！

　　一瞬間，她的心跳得飛快，總覺得在他們兩個人跌下來的時候，有一件他們不知道的神秘事情發生了！

　　這時，盛傑也醒了，同樣也以極緩慢的速度坐起身，他看見了身旁的人已經坐了起來，順口問道：「你沒事……吧?」

　　他低頭揉了揉隱隱泛疼的手肘，伸手撥開擾人的長髮，心裡有點納悶自己肩上的這一頭長髮到底是怎麼回事？！他順便清了清喉嚨，不解自己的聲音聽起來竟然有點娘娘腔。

　　溫馨看到的景象卻嚇得她好片刻不能說話，她看見自己慢慢爬起來，而且還會跟她說話？！

　　「你是誰?你怎麼用我的臉在說話?」她忍不住發出一聲慘叫，如果她能夠看到自己瞼上的表情，那大概只有「恐怖」兩個字可以形容吧！

　　「我……你問我是誰？！該死，連你自己丈夫的臉都不認得了嗎?」他低咒了聲，忍不住又清咳了下。

　　真是見鬼了，他什麼時候說起話來像女人了？！這個疑問才在他心底冒出，眼前的一切就令他徹底地怔住了！

　　真、是、見、鬼、了！有好半晌的時間，他的腦袋裡一片空白，眼前所看到的景象嚇得他差點大叫。

　　他低頭看見了一直訓練有素的強健體魄足足小了好幾個size不止，這……這也就算了，他還看見了……看見了女人的纖腰，以及一對豐滿的胸部！

　　盛傑努力地壓抑住大叫的衝動，因為他的理智提醒了他一個殘忍的事實，他現在的聲音簡直就跟女人沒兩樣……不，是他現在的一切，都跟一個女人沒兩樣！

　　「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溫馨扁著嘴，語氣悶悶地慘叫道，「你到底是誰?我當然認得自己丈夫的長相，可是我怎麼看你，都覺得你長得不像我丈夫，反而比較像我呀！」

　　他聽見了自己的聲音！盛傑猛然抬起頭，沒料到會看見自己的臉龐，這時，他心裡有了一個跟溫馨剛才所想一模一樣的疑問。

　　如果，他人在那個地方，那現在的這個他到底是誰？！

　　「馨?」他遲疑地輕喚了聲。

　　「你叫我?你知道我的名字?」她一時喜出望外，心想事情似乎沒那麼糟，至少對方認識她呢！

　　盛傑一點兒都不覺得這件事情有任何值得慶幸的地方，他忍住了想要發瘋的衝動，沉聲說道：「我當然認識你，因為我就是你老公！」

　　「騙人！」她被他的話嚇壞了，聲音有些變了調，「你分明看起來就像我，怎麼可能是我老公？！不可能，不可能！」

　　鏡子裡會跑出可怕的吃人妖怪……

　　不！她不敢看鏡子並非因為裡頭會跑出妖怪，而是她害怕在鏡子裡看到自己……不是自己！

　　對，這才是真正恐怖的地方，溫馨死命地想逃跑，卻被盛傑給緊緊揪住，兩個人一起站在一大面雕花鏡子前，背對著鏡子，不敢輕易轉身看清楚鏡子裡將會出現的影像。

　　「我數二三一，我們兩個人一起轉身，知道嗎?」盛傑深吸了口氣，強迫自己做好萬全的心理準備。

　　「不要！不要！我不敢看！」她用雙手掩住了眼睛，存心想當一隻不敢面對現實的縮頭烏龜。

　　因為那實在好恐怖！光想到自己會在鏡子裡看到另一個人的臉孔，那恐怖的感覺只怕不下於連接著看完一百部鬼片吧！

　　「我教你看就看！」他低喝了聲，語氣不善。

　　「可是……」她似乎還有話想說，但到了最後只好委屈地把話吞下，點了點頭，「好嘛！」

　　聽到他數完第三聲，溫馨乖乖地轉過頭，只是她一雙眼睛能閉多緊就閉多緊，這情形立刻就引來了他的不滿輕斥。

　　「把眼睛給我睜開！」他挑眸覷了她一眼，不滿意兩人原本上下的角度被改變，沉聲問道：「你看到了什麼?」

　　「我看到了我們兩個人……」她驚慌地指著鏡子，「這面鏡子一定有古怪，我們兩個人的影像怎麼會弄反了？！」

　　一瞬間，盛傑發現自己很想接受她的說法，不過，他立刻冷靜了下來，「不是鏡子弄反了，是我們兩個人根本就是反了！」

　　「你說這句話到底是什麼意思?」她困惑地皺眉，一張剛俊粗獷的臉龐被她的表情弄得有點娘娘腔。

　　「一、在我們跌下樓梯昏迷之時，我變成了你，你變成了我。二、同樣也是在跌下樓梯之後，我的靈魂跑到了你的身體裡面，而你跑到了我的。三、我們都跌昏了，其實這是一場惡夢，夢醒了以後，我們會發現這荒誕不經的一切根本就沒有發生過！」

　　「你是說，我們再回去睡一覺，醒來之後就什麼都好了嗎?」她非常天真地下了結論。

　　而她的這個結論立刻就惹來他不悅的一瞪，但此刻還有另一件事情更值得他關心，「奇怪，我本來覺得身體好好的，怎麼現在卻有點天旋地轉，連站都快站不穩了?」他實在沒印象自己那麼脆弱不堪。

　　「你生病了嗎?啊……不會吧？！」她大叫了聲，隨即掩住了嘴唇，以小心翼翼的眼光瞅著他。

　　「你到底想說什麼?」他投給她一抹銳利的瞥視。

　　「你忘記了嗎?在交換身體之前，我有點感冒發燒……我想，如果我們連身體都換了，那病毒應該也交換了吧?」她闡述完自己的見解之後，立刻低下頭去不敢看他，就算如此，她還是很清楚地感覺到他瞪視的眼光。

　　她忽然覺得他瞪她是對的，整件事情好像出乎她想像中的嚴重，不是隨便回去睡一覺就可以解決的。

　　對！他在瞪她，盛傑氣得說不出話來，心裡有種想殺人的衝動！這一定是場夢，一場世界天下無敵超級大惡夢！

　　「我扶你去床上躺著?」她悄悄地抬起眸，說了一個她覺得最好的提議，畢竟在不久之前，她就病奄奄地躺在床上，現在光想到他要替她生病，心裡的愧疚感就像潮水般淹沒了她。

　　「不必了，我有腳可以自己走！」他冷哼了聲，大步地轉身就要回房，不料他此刻這副軀體的狀況真的太虛弱了，一時用力過猛，竟然惹來了一陣天旋地轉，差點就要站不住腳。

　　原來，先前她的身子竟然病得那麼嚴重，而他還存心刁難她！罪惡的念頭一時湧上，在他的心底盤旋不去。

　　「你不要緊吧?」溫馨擔心地跟在他的身邊，想要伸手扶他，卻又遲疑在半空中，怕被他責罵。

　　「過來扶我。」他悶吭了聲，冷著臉朝她伸出乎，故意不去看她綻開的笑顏。不管了，無論他今天做出什麼異常的事情，都可以歸咎於生病的原因，就當作他今天病昏頭好了！

　　「遵命！」得到了可以表現補償誠意的機會，溫馨笑得合不攏嘴，她連忙上前扶住他，小心地不讓他反悔撇開她。

　　「你現在心裡在想什麼?」他沉聲問道。

　　「沒有！」她連忙搖頭，小心翼翼收斂住高興的情緒，覺得眼前的狀況對他們夫妻而言實在是太罕見了！

　　平常的他總是那麼強勢霸道，只有她聽他話的份兒，根本就輪不到她來幫他做任何事情，更別說是照顧生病的他了！

　　「沒有就好……」他忽然住了口，眉心不悅一蹙，又道：「你現在要扶著我去哪裡?」

　　「回你房間呀！」她理所當然地回答他的問題。

　　「現在我是你，應該要回你房間才對！」他不耐煩地歎了口氣，「小心一點，我不想讓任何人知道我們對調了身份！」最重要的是，他不想讓任何人知道他盛傑變成了女人！

　　「喔！」她滿臉委屈地點頭。

　　看著她用自己的臉裝出那種可憐兮兮的表情，他的心裡真是百味雜陳，盛傑歎了口氣，頭昏得更厲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