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坐了二天火車,我整個人都在亢奮中,靠在窗邊座位上,也不覺得疲累。
我要去墓園。
姐姐的墓和父母的墓地隔不遠,小小的灰色石碑上簡單四個字“朱柳之墓”。
墓地裡柏樹森森,一片肅穆之色,就算是盛夏也會讓人收攝住心神,何況已經是萬物蕭疏,物傷其類的季節。
我竭力想從腦海裡找出與姐姐相處的點點滴滴,大腦卻像是停擺的鐘,沉默地掩蓋了所有的印跡。陪著我坐了幾天火車回到家鄉,張明水一改嘮叨的習慣,默默地看著我一遍遍撫摸石碑冰冷堅硬的外殼,看著我不知不覺中淚流滿面,然後一張一張地給我遞紙拭淚。小縣城裡的普通教師,孤身一人,不畏流言,不懼困頓,把沒有血緣關係的我養大,其中的酸澀抑鬱一定不足為外人道啊。
為那個孤獨的少年敞開溫暖懷抱的姐姐,卻沒有得到最平常的幸福。
姐姐的母親還在世上,我叫她媽媽。拿了媽媽寄給姐姐信封上的地址,敲開陳舊的防盜門,滿頭白髮的媽媽一看到我就把我緊緊摟在了懷裡,兩個人哽咽在了一處良久。
“孩子,累了想吃什麼?媽給你做去。”雖然我什麼都不記得了,但是真心和假意還能分得清楚。那聲“孩子”,一下子把心裡面那個空洞填得踏踏實實。
我跟張明水商量,媽媽年紀大了,我不想回X市了,就近在家鄉找個工作好照顧媽媽。張明水拿指頭戳戳我的額頭“你是不是早打好主意了?不聽房東說我還不知道,你連房子都退了。”明水是我的哥哥,為我考慮得多,前不久他還忙著做媒婆想讓我留在X市呢,我是準備先斬後奏地。現在他忽然又舉雙手贊成我回到他嘴裡的封閉又落後的小城,我心裡知道他一心一意希望我過得好,心裡感動。
辭職的事麻煩張明水幫忙處理。我在X市實際上也沒什麼東西,除了新買兩件羽絨服,幾本樂理書,還是醫院裡那些東西,都已經隨身帶了回來。
小城節奏緩慢,我沒有工作,更是悠閒到一個月長了二斤的地步。媽媽和我,一老一小,早晨起來後,一起去買菜,回來收拾收拾屋子,中午煮兩個可口家常菜,午睡,下午媽媽去參加退休老人聚會,我去滿城溜躂,或是上網,或是找個安靜地方發呆。晚上在電視機前,我們有說不完的話,主要是媽媽講姐姐的事,從小時候會說的第一句話開始。我總也聽不夠,不斷催促媽媽“還有呢?”媽媽眼睛發亮地講了一件又一件。
找工作的事在二個月後提到了日程上。我的音樂學院畢業證書對我已經沒有什麼用了。
我想開個小書店。現在的孩子在望子成龍父母期望下,吹拉彈唱琴棋書畫都在培養特長,我專門賣針對藝術考級和升學類考試類的書,應該說是個不錯的方向。
做生意是個陌生的事,但我的車禍賠償還有近二十萬元作後盾,媽媽的房子也是單位給分的,福利分房,沒有貸款。有房有存款,在小城生活壓力並不大。
鋪面在姐姐以前學校旁邊。十多個平方,從牆上到地上,井井有條地擺滿了各種書籍,店員、收銀員、老闆都是我,我慢慢也能順暢閱讀了,媽媽是退休教師,對於書籍的採購有自己獨到的眼光,所以雖然有些忙,還勉強可以度日。
晚上的時候,媽媽手把手教我重新學習語文課和數學課、歷史地理。媽媽教得認真,我學得辛苦,一點東西要反復無數次才有點印象,不過,我們都沒想過要放棄。再難的路,堅持不懈下去,總可以有個盡頭。
媽媽常說她拖累了我,讓我窩在這個小城。她不知道我的有限的記憶裡,這是最安心的時刻,悽惶和傷感再也沒有在睡夢中侵擾過我。
明水從電話裡感受到我的情緒變化,有次掛電話前他忽然說道“真好,老四,你回來了。”
大街上走著,會有人對我指指點點,時間長了,我聽出了門道。這才猛然想起,說到姐姐去X市時,媽媽欲言又止的情形。這沒有什麼,我愛上了大我八歲的姐姐,姐姐也愛我。忽然明白這件事後,我買了把紅玫瑰放到姐姐墓前。
我和媽媽每天平靜滿足地生活下去,別人如何待你,也要看你自己如何看自己,我沒有什麼好慚愧的,只盡心地照顧媽媽和小店。閒人閑語,忙的人就聽不到。他們,也有說累了的時候了吧。
我想我能有這樣的勇氣,是因為媽媽、明水和姐姐他們無私的幫助,我知道這彌足珍貴,珍貴到我不敢讓自己不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