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雪翊沒對小書僮說謊,國人都知道長安戰功赫赫,卻不知道他從前也帶過兵,從小是魏帝的太子縱然沒有軍功在身也可以壓制朝中的武將,只是他在開疆擴土上的成就遠不如長安和已故的神將軍。
就在幾個月前他還親自帶了五萬人馬兵臨紫雲關,一面壓制關外蠢蠢欲動的鮮卑,一面一步一步的,將已經被放逐出京貶斥的如同普通百姓的長安身邊只剩下的一個神將軍莫白逼死,只是沒人知道。
沒有人知道他是抱著多麼偏執陰暗的心思親自斬斷長安的一扇扇羽翼,將那個從前燦爛如豔陽的人控制在手掌之中捨不得稍稍放鬆半分。
雪翊是中宮皇后的兒子,也是魏帝的長子,一生下來便是魏國的太子。
長安是嫁進魏國的鮮卑公主所生,排行十八,是魏帝最小的兒子,也是最得寵的兒子,得寵到抓周禮時長安想要魏帝冠帽上的東珠魏帝都肯摘。
長安十二歲時跟隨樞密副使李正征戰得勝回朝一時風頭大盛,京都無人不知皇十八子長安一桿長qiang將張義叛軍殺得片甲不留。
雪翊至今都記得長安在雲南生死不明之際,他從小長大的伴讀李青嶂終於跪在他面前歸還了東宮太子洗馬的官服,朝他一拜散發赤腳離開。
走之前李青嶂對他說:
「臣祝您今後英明神武江山永固。」
他為了他的親兄弟懲處了從小同他長大一直陪在他身邊的人。
李青嶂說他無情,好像也並未說錯,有情無情連他自己都分不清了。
後來他去了中宮皇后處請安。
讓所有宮人退下後雪翊跪在皇后面前像人世間其他普通人家的孩子一樣,歪著腦袋輕聲對皇后說:
「母后,你聽到十八弟凱旋回來的號角聲了麼?」
皇后抬眼,鳳眼狹長露出一絲笑意,眼尾上裝點的胭脂紅豔麗如花,朱唇微起,威嚴自生:
「雪翊,母后問你,你十八弟是嫡是長?」
雪翊有些吃驚皇后的問題,隨即領會了皇后的意思。
他乖乖回答:
「都不是。」
皇后抬手撫起面前丰神俊逸已經有十六歲跪在她面前的兒子,讓他坐在自己身邊。
「既然都不是那我兒還在憂慮什麼?」
雪翊歪了身子靠在皇后懷裡,悶聲說:
「我武功不如十八弟,今後這胳膊都再拿不起刀槍,兒子是覺得如今這個太子的位置實在坐的有些無用。」
皇后摟緊雪翊,手指輕輕撫摸著雪翊的臉:
「還記得母后和你說過的話麼?戰爭是手段,殺人是方法,為君之道是會用手段掌握方法,而不是他自己淪為方法的一種,你明白嗎?」
雪翊咬著唇點點頭,皇后將雪翊的身子搬正,讓雪翊面對面的看著她自己。
皇后收起嘴角的笑容,眼中的銳利直逼進雪翊心底,一本正經的對雪翊說:
「最重要的是,你作為魏帝的兒子,你要堅信,你的父皇並不昏聵!」皇后這話說的極重驚的雪翊心頭一震,慌忙跪在地上:
「兒臣不敢!」
他不害怕長安會搶走他的一切,他信長安護長安,就像是尋常百姓家任何一個兄長對幼弟的關愛,可……可……唉。
從中宮出來後魏帝身邊的奉侍太監常米頭過來傳口諭要雪翊去外朝安寧殿商討明天犒賞大軍回朝的事宜。
他坐在車輦上由中宮向外朝前進,太子儀仗所到之處宮人或迴避或趴身跪迎。從前他覺得習以為常的事在今天變得分外刺眼。
他此刻得到的敬畏全是由權勢所帶來,現在眼前臣服他的人臣服的並不是雪翊這個人而是「太子」這個身份,太子誰都可以做,沒有誰在意的是雪翊,一定要非雪翊不可。
他已經做了十六年的太子。
隨著車輦移動,他的視線裡滑過一幕幕場景,宮殿林立富麗浩大,紅牆金瓦下人影綽綽。
他又想起七夕月老祠的月桂樹下,有一個少年抱緊他吻了他的唇,說他愛他,不因為他是太子,不因為他是他兄長。
君臣的差別,兄弟的身份,性別的阻礙,有違天道人倫的感情。
縱然是在日光下,他依舊覺得徹骨的冷。
安寧殿裡魏帝挺直著身子坐在書案後仔細的看著奏報,儘管朝中有三省分理政務,可送上皇帝案頭等待決策的朝奏仍有不少,摞起來足到魏帝半胸。
有常米頭將雪翊引進安寧殿後便帶著殿裡所有的內侍退下,臨走關上了大殿門,門外衝進殿中的陽光被攔腰截斷隔在門外。
魏帝見雪翊進來才放下手中的硃筆,坐在書案後安靜的看著雪翊,雪翊恭敬的跪下向魏帝行禮,卻遲遲得不到魏帝讓他起身的指示。
不敢抬頭打量魏帝神色,只得低著頭一直跪在地上,鬢角漸漸生出幾分潮意。
「是不是覺得父皇對你太過苛責?」
許久雪翊聽到魏帝走到他身前的腳步聲,魏帝的聲音打雪翊頭頂傳來,他眼底視線所及是魏帝明黃的衣擺。
雪翊往下伏了伏身子:
「兒臣不敢。」是不敢不是沒有。
此時的雪翊還是有些年輕不論是心思還是手段都說不上太過成熟。
魏帝看著雪翊有些倔強的樣子笑出聲來:
「你十八弟是朕將來留給你的最後一樣東西。」
雪翊猛的抬頭對上魏帝沉穩的臉表達出他的不解。
魏帝接著說:
「將來你繼位那天便可拿十八立威。」
雪翊拿不準魏帝話裡的意思也無法確定這是不是魏帝對他的試探不敢冒然接話。
「今後十八必定軍功顯赫掃平諸異,你繼位時既為瞭解決後患也為鎮軍中諸將便要殺十八立威!」魏帝接下來的話冷靜淡漠幾乎凍住了雪翊的心,而魏帝深沉無波的眼睛讓雪翊頭一次生出對魏帝的恐懼。
雪翊臉上的面無表情有些變得難看,喉頭滾動才有些艱難的說出:
「父皇,十八是您的兒子,也是兒臣的弟弟!」
魏帝眼神嚴厲:
「漢朝七國之亂的教訓你忘了麼?我朝建國始便有不分封蕃王閒置宗親的祖訓,因近年來外族犯我領土時常騷擾邊關才會有十八領兵抗敵,他今後功高蓋主你繼位後他若心生不滿糾結武將謀反這豈不是又是一禍?今日將此事告知你便是不想我們父子離心造成不必要的禍事。」
雪翊想到從前總是倚在他懷裡叫他太子哥哥的孩子魏帝的話再也進不了耳朵半分。
許久,他問魏帝:
「為什麼非要是十八弟?」
背對著他正要回到案間的魏帝身型一怔,然後一字一句道:
「因為他母是鮮卑公主。」非我族類其心必異!
那一瞬間雪翊想笑出聲,宮中諸人都以為蓮妃受盡魏帝寵愛,卻不知道蓮妃連同鮮卑全族被魏帝利用的連渣都不剩。
有一年蓮妃大病險些命喪,魏帝急紅了眼趕走所有人抱著蓮妃一坐就是一天,後來蓮妃雖然活了下來卻整個人形銷骨立容貌毀了大半,可魏帝依舊對蓮妃如同往常沒有半分情減,他以為魏帝是真的愛。
如今,他才恍然,這就是帝王之愛,而這條他父親走過的路也終將是他的歸宿。
一個頭緩緩磕在地上,雪翊從前總覺得他沒有選擇,此刻他才明白,他現在才是真正的沒有選擇。
今後也不會有!
這是他父親的悲哀也是他自己的悲哀。
從大殿出來的一瞬間他回頭看了眼他父親書案前的身影,縱然環境怎麼腐朽昏黃,他的父親依舊高高在上由如一尊不動明王,不動則無傷。
或許,或許明王心中也有悲痛,只是沒有人知曉罷了。
只是雪翊不知道在他走後魏帝鬆開強撐著才能抓緊的硃筆,再沒雪翊面前的冷漠堅定,視線甚至不敢再看向之前東宮有人秘密遞上的關於雪翊和長安七夕那晚在月老祠的奏報,癱在龍椅上喃喃自語老淚縱橫:
「虎毒還尚且不食親子!不食親子啊!」
回到東宮後常米頭派人捧來了蟒紋銀甲牽來了逐雲馬說是魏帝給長安的獎勵,要明天太子在犒賞大軍時一併贈了長安。
雪翊笑著命人收了東西。
第二天宣武門見到長安後輕輕戳著長安的臉頰笑著說:
「一晃眼,十八弟都這麼大了。」
天空湛藍,陽光溫暖,號角聲鼓聲齊鳴,眼光盡處旌旗招展,十幾萬浴血歸來的將士氣勢雄壯。
明明人很多,可他還是覺得滿心的寂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