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四零章
章先生話一落, 電話兩頭陷入靜寂。
章修嚴只是試探般開口,聽了章先生的反問卻多了幾分肯定。他頓了頓, 才坦然說:“我確實在懷疑——懷疑父親你到底是什麼都不知道,還是什麼都知道。”
即使兩人並非面對面談話, 章先生依然能感受到章修嚴話裡暗藏的鋒芒。對於章修文的一舉一動, 他如果真的什麼都不知道, 那他這個父親實在太不稱職了。如果他什麼都知道,為什麼這麼多年來都不管不顧?
章先生淡淡地說:“你覺得呢?”
章修嚴指出事實:“父親您對修文的態度和對甯寧他們的態度完全不一樣。”事實上他對章修文也是這樣的, 不過他的態度起源于對章先生的模仿,章先生對他和章修文要求嚴格, 他對章修文要求自然也嚴格, 對待章秀靈、章修鳴則不一樣——對袁寧就更不一樣了。
章修嚴一直認為這是因為章秀靈是女孩子,而章修鳴和袁寧還小。
現在仔細想來, 差別一開始就存在, 有這樣的差別約莫是因為章修文從一開始就有著一雙充滿野心的眼睛,而且從一開始就顯露自己往上鑽的渴望。
章先生說:“我在二十多年前去了南邊。”他沉吟片刻, 才接著往下回憶,“那時候我遇上了一個朋友,他無父無母,在福利院長大,卻很有出息。他是當地的一把手,我調到那邊後和他是搭檔,可是那段時間發生了很多事,他在一場意外中因公殉職。我把他的骨灰帶回華中, 把他葬在你們祖母和姑姑旁邊,每年帶你們去拜祭你們祖母和姑姑會讓你們為他拜祭。”
章修嚴聽到“無父無母,在福利院長大”,眉頭就突突直跳。他很快明白過來:“在那時候父親你就知道有人在躲在暗處嗎?”
章先生說:“我知道。”他語氣微微沉凝,“我的那個朋友就曾經是其中一員,但他一直想掙脫。他當時並沒有立刻犧牲,而是被送進急救室搶救了兩天,臨去之前他和我說了一些話,他說有時候死反而是一種解脫,只是他有太多想做的事,所以捨不得死。”
章修嚴沉默。
章先生說:“他說是我的出現,讓他可以放心地解脫。”
這些事章先生從未與人提起。
這位朋友于他而言是至交,也是知己,讓他瞭解到活在這世上不僅僅有仇恨和爭權奪利,也有遠大的抱負和高遠的理想。可他從未想過那樣一個磊落光明的人,從失去父母那天起就生活在深深的泥沼之中,不管怎麼掙扎都掙不脫。
要做自己想做的事,就必須先去做自己不想做——甚至滿心憎惡的事。
有些事是不能用等價交換的思維去考慮的,只要你心裡有著渴望或者有著恐懼,暗中窺伺著的惡鬼就有了可乘之機。
對方的存在如同附骨之疽,令人痛苦無比,卻又難以清除。
對話並沒有繼續下去。即使章先生沒有明說,章修嚴也明白了章先生的一些決心和章先生做過的事。
收養章修文的時候,章先生就看出了章修文的野心與企圖,只是從未點破,反而順水推舟地給章修文機會——
若不是與章秀靈有了那樣的感情,章修文說不定會成為章先生找出幕後之人的誘餌。
章修嚴掛斷電話,開車去了首都大學那邊。他坐在車裡,看著爬出學校圍牆的藤蔓好一會兒,心裡好像也爬滿了長長的藤蔓,縱橫交錯、難以理清。
為了心中在意、為了心中看重的人,犧牲一些不在意的、不看重的東西,似乎是根本就不需要權衡的事。他與章先生是同一種人,在考慮感情之前永遠先考慮利弊。
會不會有一天,今天所在意的、今天所看重的,漸漸變得不重要,漸漸變成可以犧牲的那一部分?
章修嚴沉默地在車裡坐了許久,才收回了像是想要穿透圍牆的目光。他走下車,關上車門,走進了學校。
章修嚴的衣著打扮不像學生,又長著張天生就嚴肅的臉,一路上引來不少人的注目。他沒有太在意,而是轉向學生會辦公樓那邊,找到袁寧的辦公室。
袁寧正在和其他人商量事情,隔著窗戶,可以看見袁寧帶笑的側臉。
章修嚴靜靜地注視著袁寧,同時也認出了袁寧身邊的每一個人,宋星辰和郝小嵐是早就知道的,濮滿這個小學弟也聽袁寧提起過,還有一個個說得出名字的、說不出名字只記得臉的。
他強悍的記憶力甚至讓他回憶起每一個人和袁寧是怎麼相識的、有過怎麼樣的往來。
確定關係之後袁寧對他向來是坦誠的,沒有隱瞞他任何事。
章修嚴正要收回視線,轉身離開,袁寧卻像突然感應到他的目光,抬起頭看向窗外。
見他定定地站在那裡,袁寧很快結束了與宋星辰他們的對話,扔下他們從辦公室裡跑了出來,兩眼亮晶晶地看著章修嚴:“大哥。”
章修嚴心頭蒙著的一層灰霧驀然散去。他看了眼屋裡的宋星辰幾人:“事情談完了?”
袁寧點頭:“聊完了,剩下的讓小嵐他們完善一下就可以了。”他回頭和郝小嵐他們說了一聲,拉著章修嚴離開辦公樓。和章修嚴說起剛才在商量的事,“現在我們也大三了,有些事要陸陸續續交給學弟學妹他們,我正琢磨著把和大小企業的合作歷史整理出來,讓他們學著去發展發展新的合作企業——畢竟現在經濟發展快,各種企業更新得比學生會換屆還要快,總不能年年吃老本。”
章修嚴說:“這是應該的。”他輕握著袁寧的手,沒太用力,卻也沒放開。
袁寧一開始就察覺章修嚴不太對,特意帶著章修嚴繞到幽靜的校道上,把章修嚴的手握得更緊:“大哥,你怎麼了?”
章修嚴腦中閃過各種思緒,比如如果袁寧只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小孩,來到章家之後會如何,會不會也像章修文一樣被當做是誘餌,會不會也時刻痛苦和害怕——害怕自己會一腳踩進萬丈深淵。
如果袁寧不是因緣際會之下找回了修鳴,如果袁寧不是那麼勇敢、大大方方地承認心底埋藏的感情——
章修嚴驀然想到了那一天的夢。
如果不是袁寧,他也許只會按部就班地過完一輩子。即使到生命的最後時刻遇上了袁寧,他也會因為種種考慮而邁不出腳步。
章修嚴張手抱住袁寧。
“沒事,”章修嚴說,“只是突然想見你。”
袁寧愣了一下,由著章修嚴抱緊自己。
在這段感情之中,更患得患失的一直是看起來永遠鎮定自若的章修嚴。
章修嚴有他的責任、有他的抱負、有他想要去做也必須去做的事,而他想抓緊的只有眼前的人,所以孤注一擲、無懼無畏。
察覺章修嚴不對勁,袁甯拉住章修嚴的手,和章修嚴一起往校外走。他拖著章修嚴上了車,坐在車裡問:“大哥你是不是查到了什麼?”
章修嚴與袁寧對視片刻,把與章修文、章先生的對話都告訴了袁寧。
袁寧沉默著聽完,摟住章修嚴的脖子親了章修嚴一口。
乍然聽到章修嚴的推斷與驗證,袁寧遭受的衝擊不比章修嚴小。但袁甯與章修嚴不一樣,他從小遇到的事情比別人多,看到的聽到的事情也都比人多,接受起各種意外變故自然比別人要快。
袁寧安靜了一會兒,見章修嚴定定地注視著自己,理了理思路,緩聲說:“如果我在三哥的位置,我也許也會那麼做。在那樣的境地裡看到一條可以逃出困境的路,哪怕再難、哪怕要付出再大的代價,我一定也會咬牙接受的。”
章修嚴沉默。
袁寧說:“如果我在父親的位置,我也許也同樣會那麼做。一個素不相識的小孩,和一個因為‘意外’死去的摯友,我可能也會選擇借此機會查明摯友死去的真相。”
章修嚴張手抱住袁寧。
袁寧說:“但是我們都沒有在三哥和父親的位置上。”他仰頭親章修嚴的額頭,“別人都說我們選的路很難,可是我們是最幸運的,我們沒有經歷過三哥陷入絕境的磨難,也沒有經歷過父親失去摯友的痛苦。大哥,你的夢不會成真的,我才不許你那樣苛待自己,一輩子都和工作綁在一起,從來不為自己想。”
章修嚴安靜地由著袁寧抱緊自己,在自己臉上親來親去。
袁寧笑眯眯:“我這個特別特別自私,我希望所有我喜歡的人每一天都過得開開心心。什麼責任、什麼理想、什麼改變時代改變世界,都比不上我喜歡的人半根指頭。所以大哥你可要做好準備,要是以後你想要做點什麼讓自己不快活的事,我肯定會拖你後腿!”
章修嚴的心情也輕鬆起來。他親了親袁寧含笑的眉眼:“好,以後就由你來拖我後腿。”
有些憂慮、有些自我懷疑,即使沒說出口袁寧也是明白的。
袁寧說:“這周我們去爬完山,回華中一趟吧,我們再和父親好好談談。”章修嚴和章先生都是寡言的脾氣,很多事情沒有深入交流根本說不清楚,還是面對面地談一談才能做到雙方互通有無、掃清盲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