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 冷吟秋色詩千首 5、紅鸞亂顫1
年府長生居
夏小滿回府後,先往雁回居去回話,進了院子被告知二夫人往老夫人那邊去了,姨夫人歇中覺呢,便跟留守的青棉大概說了兩句,回了長生居。
瞧著時辰,她原以為年諒也在歇中覺,壓根沒往上房去,先回了自己房裡換了衣裳洗了臉,待坐下來慢悠悠的喝茶了,那邊才有小丫鬟蹭過來,說爺沒歇覺,請姨奶奶過去說話。
到了廊下,見那鳳頭紅搖頭擺尾唧唧喳喳的,不知道得了什麼喜事,夏小滿不由站住腳瞧了兩眼。
茴香在一旁笑道:「這都開了多少日子的籠子門,它就是不肯飛,可見是和咱家有緣的。奴婢數了,它尾上黑羽整六根呢,卻是大吉大利的!」
夏小滿聳肩一笑,道:「便是十六根的,叫人揪去了十根,又有誰瞧見?不過那麼一說罷了。信則靈,不信則不靈。」
暖閣裡間,年諒和青櫻正端詳那神奇的錦蛋呢,見夏小滿進來,青櫻過來問好,挪了凳子擺在床邊與夏小滿坐,又奉了茶來。
夏小滿沖年諒矮了矮身子意思意思得了,也沒正經行禮,年諒撂下手裡的錦蛋,揚揚下頜示意她坐下,然後回手將錦蛋遞到青櫻手上。
夏小滿瞧著他眼睛還跟著那錦蛋走,不由笑道:「還以為你睡覺了呢,便沒過來。誰知道卻是在研究這個。這是生地還是熟的?」
年諒道:「叫白晌吃便辰時煮,下晌未時煮,現下還沒到時辰。只是瞧著……」說著無奈的笑著搖搖頭。
青櫻在一旁接口笑道:「原也常聽老人講。說紅雞子兒最是補人地。只是這畢竟不同,少不得要慎重些。」
古時流傳下來的老話,講究給坐月子的婦人送紅殼雞蛋,一來是圖個喜慶,二來也是有說紅殼雞蛋大補。
夏小滿也知道這個說法,從前有同事生孩子時。她也應景送過紅殼雞蛋的禮盒,但心底對這套是壓根不信的。她記得看過一個報道,說是兩顏色的雞蛋營養成分相差無幾,要細究起來。紅殼雞蛋蛋白和維生素含量都比白殼地低,倒是脂肪和膽固醇比白殼高。這麼看來,卻是吃白殼的更好。
這種東西,就和那鳳頭紅尾巴上幾根黑羽一樣,就是大傢伙圖個吉利的說辭罷了。
她問道:「那蛋可打開看了?」
青櫻向桌子上取了個碗過來給她瞧,裡面盛著打了的蛋。清兒是清兒黃兒是黃兒地,顏色氣味都和正常雞蛋一樣,沒一點兒出奇的地方。
夏小滿從她手裡接過筷子挑了一下,見黏度也不錯,是新鮮地,便道:「瞧著是沒啥。怎麼說呢。這樣的東西。凡沒毒的,便是吃不好也吃不壞吧。若不放心。就找什麼先試一試好了。」她說著往窗外一指那只上躥下跳倍兒精神的鳳頭紅,抿嘴笑道,「要不餵它看看?」
試毒話題是長生居的禁忌,偏曾被試毒地當事人夏小滿同學對此毫無知覺,想到了就說,毫不忌諱。
這兩個來月年諒雖習慣了,卻也微微變了臉色,到底是聽著不舒坦的,便棄了這個話題,向同樣臉色欠佳的青櫻道:「瞧著時辰,去廚下煮了來吧。」
青櫻暗暗歎了口氣,應聲帶著小丫鬟端著那碗錦蛋下去了。
年諒打發下去屋裡人,方向夏小滿道:「人送過去了?沒說……沒為難你吧?」
夏小滿知道他是指的紀淙書嗦,笑道:「沒。到了宅子紀家大爺就書房裡看書去了,我只帶大奶奶走了一圈,沒缺的東西,她便讓我回來了。」
年諒點了點頭,尋思了一回那表哥跟老太爺說那些讓人哭笑不得的話,歎了口氣,忍不住抱怨道:「表哥也是!不曉得這回會試將如何,若不幸落第,瞧他這般性子,唉,想勸他等缺做官怕是難地。」
夏小滿早幾日也沒少聽他嘮叨這表哥地事,知道他其實是心疼姨母操勞,但想著那書獃子的行事,不由撇嘴道:「不是我說,就紀家大爺這性子,也不是做得了官地人。若非要他做,真的未必是福。」
「我亦知。」年諒歎道:「若他能入翰林院做個編修,倒也罷了。旁處,唉,實在不宜。然翰林院不比六部,他只一個舉人功名,饒是再有才學,怕是進不去的。」
夏小滿哂然一笑,中央高等研究院是肯定講究學歷的,古今亦然。不過,還有一事也是古今亦然,那便是學歷和素質、和辦事能力不是絕對成正比關係的舉人紀淙書便是最好的例子,真要把他丟研究院裡,編點啥書典的,真都怕他給人整跑題了。
「做不得翰林編修,尋個清閒衙門做個文書不也自在?」夏小滿道。
年諒點了點頭,道:「且得先尋了。……九弟原還與我說,要約上表哥一同去應酬同門同年的,如今看來,怕他也是不肯去的。這還不知怎生勸他是好……」
夏小滿無語了。應酬?紀淙書這樣的人,還是不去比較好吧……非要去?哦,那替九爺默哀三分鐘……
她這邊垂頭默哀裝傻子,也不言語,由著年諒自言自語抱怨嘟囔幾句。
門外傳來一聲輕咳,年諒回過神來,問道:「何事?」
采菽在外道:「回爺的話,表小姐過來了,說是帶了些土儀,問爺歇中覺沒……」
年諒笑道:「難為她惦記。快請進來吧。喊青櫻來,叫廚下烹茶。」說著又向夏小滿道:「扶我起來,又無須臥榻。躺著見客到底不雅。」
夏小滿扶了他下床,拿了拐與他,又幫著整了整衣襟,戲謔道:「還要不要更衣?」
年諒嗤笑一聲,道:「你快去迎客罷。」
夏小滿迎出去地時候,紀靈書已經到了院裡。正一邊兒小碎步走著,一邊兒歪頭瞧著那刻著「長生」二字的玄石。見夏小滿過來,她淡淡笑著問了好,又指著那玄石問道:「表哥這長生居之名可便是由這玄石而來?妙哉。天長地久。天地之所以能長且久者。以其不自生,故能長生。……夫石者。仰天地之……」
夏小滿卡吧卡吧眼睛,手順著腮幫耳垂滑到後脖頸子悄悄揉了揉險些擰勁的筋,阿彌陀佛,這兄妹倆,真是一個媽生地!她強笑道:「表小姐淵博。但卻是老太爺賜名長生居後。又豎的玄石。……那個,天冷,表小姐快些屋裡請吧。」
紀靈書卡了一下,這麼被打斷心裡自是不高興,卻也不便發作,淡淡道:「小嫂子先請。」
夏小滿笑瞇瞇的側了身。道是客先請。再讓一番,紀靈書方挪動腳步。
紀靈書一邊走一邊不住的打量周圍。卻是再不肯問話了。到了廊下,忽聞頭上有雀鳴,一抬頭,見是一隻稀罕的雪羽鳳頭紅,她那張本來繃的緊緊地小臉立刻鬆了下來,眼裡露出絢爛的光芒,盯著那鳳頭紅,喃喃道:「竟得一遇此等貴鳥?當真是福氣……詩云:日裡朝彩,琴中伴夜啼……」
夏小滿這個鬱悶啊。在她背後直衝那鳥翻白眼叫它消停點兒,可那鳥今兒就跟吃了搖頭丸似的,還擱那邊使勁的晃腦袋,毫不安分。她這正和那鳥較勁,那邊青櫻帶著人端了茶水點心過來,見一眾人站在門口,忙行禮問好。
紀靈書見茶水點心都上來了,也不好在門口一直站著,戀戀地瞧了那鳳頭紅一眼,這才移步進屋。
兩廂見了禮落座,紀靈書笑道:「原是七姐姐召喚,要過去她那邊,想著帶了些土儀與眾家哥哥姐姐,便先與表哥送來。」她說著叫拂星提上來個花梨木提盒,取了兩個一扎長半扎寬的雕花漆木匣子。
那匣子一色青,雕地沐雨竹;一色赤,雕的映雪梅。開了匣子,是兩沓箋紙,一沓淺碧,一沓淡紅。兩種箋紙都是潤如玉、韌如帛,質地似是相同,卻各有各的別緻,淡紅的浣花箋面上有精細的梅花紋為綴,而那淺碧地砑花箋面上素淨,迎光而視,卻可見竹林一片,其嵌暗紋更高一籌。
紀靈書將兩個匣子推到年諒面前,道:「州窮鄉僻壤,沒什麼稀罕物事能拿來京畿獻寶,只產得這幾樣箋紙,雖是粗鄙,好歹算得土儀,略表心意,還望表哥勿要見怪。」
年諒笑道:「表妹過謙了,久聞州箋紙盛名,果然不凡。先謝過表妹了。」
紀靈書笑道:「表哥不嫌,靈書便放心了。這一匣砑花箋是與哥哥的,這一匣浣花箋,」她望向夏小滿,笑容略有些僵,道,「這是與小嫂子的。」
先前紀靈書在二夫人那邊喚夏小滿小嫂子時,年諒未在,這會兒是第一次聽了這個稱呼,他不由一怔,扭頭去瞧夏小滿。夏小滿見著年諒詫異的表情,微別過頭,悄悄衝他一吐舌頭,然後垂下頭接過那赤紅匣子,淺笑道:「多謝表小姐。表小姐真是過謙了,別說那紙,便是這雅致的匣子也是極難得的。」
夏小滿素來喜歡包裝物勝過內容物,從前沒少做買櫝還珠地事,為個漂亮地盒子而買了本來不需要的東西是常有地。穿越後,凡碰到雕花精細的,總要好好端詳,這會兒收到禮物,並沒急著打開瞧紙,反先好生瞧了一番匣子,讚了一番。紀靈書暗暗點頭,心道:竟是小瞧了她,倒是個識貨的。
本來先前她瞧夏小滿衣著容貌談吐都是一般,便有些輕視,並不想給這上等浣花箋的,但紀鄭氏吩咐她不得怠慢。她才勉強添上。這聽了夏小滿地贊,才轉勁兒來。
州是產紙勝地,箋紙、宣紙有的是。但少有專營某種單一品種的紙張作坊,大抵都是純搞各類紙張批發地,所以並不配匣子套子。凡流傳到外面帶匣子的帶錦袋的,都是二手商販自行訂製的。因此,紀靈書在當地也只買得到箋紙而已。
因著要做禮物給京畿的貴族小姐,少不得要個包裝。紀靈書又怕被小覷,不肯隨便做些錦袋裝,特地著人往外地訂了幾個匣子。因這尺寸、顏色和花紋都是她自行設計的,拿了做好地匣子回來。見果然雅致漂亮,自家是又歡喜又自豪。頗為得意。
這會兒夏小滿誇紙,她未必有反應,而誇這匣子,卻是實打實的誇讚她了,小姑娘心裡甚是高興。只覺得夏小滿很有眼光,臉上的笑容就燦爛了幾分,道:「小嫂子謬讚了。表哥,小嫂子,且先來試試這紙如何吧。」
讀書人,凡得了新的筆墨紙硯少不得要先試一番。年諒點頭道好。丫鬟拿了筆墨過來。夏小滿替他挽了袖子,青櫻一旁研墨。年諒提筆略一沉吟,寫了四句詠竹詩。那紙瑩潤細膩,表面瞧著光滑,卻是極易著墨,待最後一字落下時,前面三句都是墨跡干了地。
年諒不由笑讚道:「果然好紙!」
紀靈書探頭過來瞧,亦笑讚道:「好字!好詩!」瞧那字,並不如年諒其人一般文弱,卻是別具風骨,詩也應景,她不住點頭,又笑向夏小滿道:「小嫂子也來一試?」
夏小滿有些尷尬,年諒笑著解圍道:「滿娘不懂這些。」瞧見桌上茶水未動,便岔開道:「表妹嘗嘗這茶可喝得,是紫筍。不成再叫她們去換。」
紀靈書自己身邊兒的小丫鬟都是能將秦太祖地《乾坤詩集》倒背如流的,哪成想天才表哥身邊還能有文盲!這一張笑臉便垮下來,緊著瞧了兩眼夏小滿,心下極是肉疼給出去的那匣子紙---真真糟蹋了!她微微嘟起嘴,低下頭端茶,好掩飾住一臉不快,道:「紫筍是極好的。但靈書偏愛綠雪多些。清寒直入人肌骨,一點塵埃住得無……」
她那點兒表情早就落到夏小滿眼裡,這會兒又聽她拽文,夏小滿心裡念了句佛,神啊,又念緊箍咒了,便借由子道:「我去與表小姐換茶來。」然後逃離唸經現場,留著年諒跟這女唐僧那兒詩詞唱和去吧。
采菽跟著夏小滿出來,拉了她笑道:「哪裡用姨奶奶去。」說著悄悄塞了兩個小紅封到她手裡,沖那邊坐著的拂星攬月方向一努嘴,低聲道:「青櫻姐姐給姨奶奶備著賞人地。」
夏小滿點頭,笑著叫她去換茶,自家往拂星攬月那邊過去,兩個小姑娘都跳下椅子來行禮,夏小滿笑著一人塞了個紅封,道:「你們今兒過來也算認認門,二夫人交代咱們的你們也聽見了,表小姐將來若有什麼短的,你們只管來這邊尋,不必客氣。」
兩個小丫鬟在州家裡時,就聽過些婆子媳婦說這表少爺如何,此番上京更有人私下說道夫人是要把小姐許給表少爺,兩個丫鬟耳朵裡灌滿了,心裡也就有些活動。聽聞這年六爺只一個妾,還怕是不好相與的,然方才雁回居收拾東西時,見夏小滿性子隨和,心裡就踏實了些,對她印象極好。這會兒手裡攥著紅封,兩人越發笑逐顏開,皆道:「謝姨奶奶賞,奴婢們謹記了,往後還請姨奶奶多照拂。」
夏小滿與她們坐了片刻,采菽拿了茶進來,她少不得起身送進去,好在紀靈書喝了兩口,讚了兩句,就道還要往七小姐那邊去,不便多留,起身告辭。
眾人送她出去,待到門口,紀靈書頓住腳,又去瞧那鳳頭紅,這方注意到鳥籠子門沒關,便問緣由。眾人講了,年諒也拄著拐出來送的,見她喜歡,便笑說贈予她。小姑娘眼睛亮了一亮,又黯下去,道:「素聞鳳頭紅通靈,它既不肯走,就是與表哥有緣的,靈書得了,它怕是未必肯留。能開籠而養其,表哥真菩薩心懷。佛曰,起一念上品善因,造上品善業,則得天趣報……」
夏小滿真想一巴掌拍死這唐僧,可最終只能是拍拍自己地額頭,額滴神吶,這回真是唸經了!!
紀靈書贊罷,又眼巴巴地瞧著那鳥,問道:「此鳥可起名字了?」
年諒聽了她那佛法也是哭笑不得,聞此言笑著瞧夏小滿,揚眉示意讓她答話,夏小滿瞪了他一眼,想起那鳥兒尾巴上的六根黑羽,便道:「六條!」
紀靈書愕然,皺眉道:「謬矣,觀此鳥,朱冠墨尾,週身勝雪,無有半分翠色,緣何名為柳條?夫柳者,碧玉妝成……」
夏小滿後槽牙都開始鬆動了,酸起來沒完沒了了?!臨走臨走還非得酸你一下。她心裡不爽,忍無可忍,見年諒眉梢也有點兒抽抽,不是高興地樣子,便咳嗽一聲,正色道:「表小姐差矣,非柳也,乃六也。觀此鳥,頭冠一色,週身一色,唯尾有六羽,其色如漆,與眾不同,故名六條耳,以彰其異!」說著向那鳳頭紅喚了一聲「六條!」。
且說那倒霉的鳳頭紅,原見瞧它的人多,歡喜著得瑟呢,忽然聽到有人斷喝,被唬了一跳,險些從橫欄上掉下來,忙跳兩步站穩身形,梗著脖子,「啾」了一聲。它本是驚恐之餘問訊之意,在眾人看來卻正如回話一般,只道此鳥通靈,認這名字了,無不稱奇。
紀靈書沒成想文盲也能拽文,被她這一番「也、耳」的給砸懵了,自己那邊兒也忘了詞兒了。又見那靈鳥果然應了,她小臉一紅,張了張嘴,不知道說什麼,只得再稱告辭,飛也似的往外走了。
夏小滿送得她出去,回來廊下,年諒正仰頭瞧著那雀兒,見她過來,笑道:「滿娘幾時學得這般文章?」
夏小滿心道,老娘好歹也是學了十二年語文的人,旁的不會,砸倆似是而非的詞兒還成!不過原版是文盲啊,青櫻教一個月能教出啥來?她見年諒也不像生氣的樣子,便只道:「是聽六爺讀書聽多了,記下幾個詞兒,也不曉得對不對,胡亂用了……」
年諒也是不耐煩這表妹了,並不深究夏小滿如何,反笑讚道:「用得甚妙!」又指那鳳頭紅道:「果真是六羽?若是五羽……」
夏小滿面無表情,道:「那就叫五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