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方廳會議
處女城邦,總督府。
不像雙魚城邦那麼古典,也不像射手城邦那麼隆重,處女城邦的總督府看起來十分簡樸,甚至有些簡陋。府內六根巨大的大理石柱子雖然一塵不染,但某些部分開始出現了小型的凹洞;桌椅所用的木料並非是上好的質地,有些地方已產生了裂痕;地上鋪設的地毯除了有點破損之外,顏色也顯得有些灰暗。總之,處女城邦的總督府完全稱不上光鮮奪目,而從某方面說,倒似一座寬闊的普通宅邸。
處女城邦的政務管理方式也與其他城邦大相逕庭,它並非金字塔式的等級制度,反而比較接近共和式的民主。處女城邦除了總督府外,所有的城堡及其領地以東、西、南、北劃分為四郡,每郡都有獨立的副總督負責內政自治。副總督每十年改選一次,由各郡自行推舉,沒有連任次數限制。
關系到整個城邦的重大決策,則由四個副總督全體匯集至總督府,在總督面前協商解決,萬一四方副總督達不成共識,總督大人有權在考慮各方的要求後,選取認為最恰當的方式強制執行。這一類的會議通常在總督府的議事廳舉行,由總督出面召集,列席的還有各地因功封爵的貴族,他們雖然沒有決定權,但可以自由發表意見,從而間接影響著總督的最終決策。因為處女城邦的議事廳是方正的四方形,會議的主要參與人員又是各方的副總督,故稱之為“方廳會議”。
議事廳內的光線十分充足,現在其中正舉行著方廳會議,討論著目前的軍事局勢。聖界的城邦紛紛陷入戰爭,置身事外的處女城邦也感受到了一絲危機的氣息,因而在浮藍雲女總督的倡議下,召開了這期如何應對外界局勢的會議。
“我還是希望堅持以往的觀點,外界的戰爭我們絕不插手。”發言的是西郡的副總督可可耐林,一個已逾中年的慈祥女士,她的性格以溫和而聞名。
可可耐林一向反對破壞傳統的價值觀或作法,她治理下的西郡居民大多是擁有同樣價值觀的手工業商人,因此她也是所有副總督之中,連任成功次數最多的一位。據傳,可可耐林二十年來從未更換過早餐的菜色,而且這一記錄看來還將持續下去。
“不利。”發言回應的是以沉默寡言而聞名的南郡副總督施奈德,也是四位副總督之中唯一的男性。
人們很少見到施奈德說出完整的長句子,這點對女性也是一樣。最令人津津樂道的,是他以沉默獲取了以美貌而聞名的瑪林道爾小姐的芳心,並為他生育了兩子三女。
當人們問起瑪林道爾小姐(現在該稱為施奈德夫人)為什麼舍棄眾多的求婚者而選擇她的丈夫時,她撫了撫發絲,微笑道︰“那不是很好麼?我們從來都沒有過爭執,因為我總能從他的目光中讀到愛意。”
列席的科林伯爵,是施奈德的幼年好友,也通常為他承當著翻譯的角色︰“施奈德副總督的意思是,如果我們毫無作為,將會在軍事上陷入被動的局面,對城邦的地位、影響力,都會有不利的影響。”
施奈德沖好友科林伯爵點了點頭,示意感謝。
可可耐林女士慢吞吞的應道︰“這不是很好麼?我們幾百年來一直這樣和平的生活。而且,只要我們有魔光之碑,就不用去擔心戰爭的威脅。”
處女城邦的重臣伊南多,亦即克莉斯蒂的父親,一面在桌上玩著他最喜愛的單人紙牌游戲,一面發言︰“過分依賴魔光之碑,很可能會付出慘痛的代價。魔光之碑的功能在于威懾,而不在于投入使用──一旦被真正激發,玉石俱焚,後果我們同樣承擔不起。”
伊南多是處女城邦唯一的公爵,他的夫人納埃絲蒂是浮藍雲總督唯一的妹妹,七年前已經過世。伊南多公爵的愛好只有紙牌和打獵兩種,看起來倒像個花花公子,但他的言論往往極富遠見,無人敢掉以輕心。
北郡副總督夏洛絲特,是一個妙齡的美貌女子。北郡的居民中十之八九都是女性,而聖界中的魔法聖地,處女城邦內最有名的魔法學院──北清學院,也座落在北郡中。歷任的北郡副總督都是年輕貌美、魔法精湛的單身女性,也從另一個側面體現了男人、女人對領袖的必備條件要求不同。
夏洛絲特上任不久,對伊南多公爵在方廳會議中玩紙牌的行為大為不滿,皺眉道︰“伊南多公爵,你所指的慘痛的代價是指什麼?”
“那還用問麼?”伊南多公爵揭開自己的底牌,小聲嘟囔了一句,顯然並非好牌︰“當然是輸光了自己所有的籌碼!”
“你……”夏洛絲特顯然跟不上伊南多公爵的思維節奏,氣鼓鼓的坐回座位中。
浮藍雲總督望向身側一名比夏洛絲特年齡略長,但同樣年輕貌美的女子︰“希爾,你今天好像很沉默。你的觀點呢?”
希爾是東郡的副總督,一向措詞犀利,被視為女強人的典範。但正如總督浮藍雲所講,她今天看起來有些疲倦,很少參與發言。
听到詢問,希爾才勉強抬起頭︰“我在想命運之卜卜滋拉的那個預言。如他所言,聖、魔兩界很快就將被魔神王統一,那無論我們如何行動,都逃避不了亡國的命運。”
“光明神王。”施奈德再次反駁。
科林伯爵不失時機的從旁詮釋︰“有偉大的光明神王的存在,不會放任魔神王的惡行。施奈德副總督的意思是,卜滋拉的那個預言不可能成立,而且他雖然是最偉大的預言家,但畢竟不是神。”
“卜滋拉不是神,但魔神王卻是的。”伊南多公爵一面熟練的洗著紙牌,一面自顧自的感慨︰“上萬年的神魔大戰中,光明王和魔神王一直互有勝負,如果說即將到來的下一次神魔大戰中,魔神王佔據了絕對的上風,因而統一聖、魔兩界,也不是什麼不可能的事。問題在于,在此之前,我們是否一如既往般默默無為?”
“伊南多總督,請你注意你的言論!”夏洛絲特終于忍無可忍︰“你剛才的言辭是對光明王的極大不敬!”
“但也是事實,對麼?”伊南多公爵重新在桌面上一張張的擺放起紙牌,陷入了下一場刺激的牌局之中。
夏洛絲特的嘴巴張了張,依舊沒有找出合適的反駁言辭,只得悻悻的坐下。她年紀尚輕,辯論的技巧和經驗相比伊南多公爵自然遠遠不及。所幸後者並沒有追擊的意思,又重新埋頭于紙牌之中,不再理會周圍的一切。
“有道理。”施奈德終于說出了第三句話,也是整個上午的最後一句。
科林伯爵並沒有對這句進行解釋,因為他也把握不住施奈德的含意︰是認為伊南多公爵的確對光明王不敬呢,還是同意伊南多公爵的觀點?
“曼絲。”浮藍雲總督招來自己的貼身婢女︰“給各位與會人員準備一些茶水、點心,午飯的時間就快到了。”
曼絲依言退下,很快捧著備好的茶點重新返回,和其他的侍女一起在桌子上擺放起來。
浮藍雲起身宣布︰“各位辛苦了,先進午飯吧!討論將在飯後持續。當然,如果不介意的話,我希望可以進行飯前的禱告。”
依照幾千年流傳下的慣例,飯前、睡前,以及重大的節日期間,都要面對光明神王所在的阿泰爾山進行禱告,感謝創造之神的恩賜。但這並非神殿的強制規定,全憑信徒自發遵守,因而隨著時間的流逝,也越來越少人嚴格執行。浮藍雲總督卻是個無比虔誠的信徒,禱告的禮節從未缺少過一次,她雖然並未要求別人遵循她,但參與會議的人員面對她的這份虔誠時也肅然起敬,紛紛起立效仿。
禱告中途被打斷,因為一個神色匆忙的侍女進來稟報︰伊南多總督的女兒,浮藍雲總督的外甥女克莉斯蒂,現身中劇毒,正等候在總督府外。大多數人都停止了禱告的儀式,將目光投注在浮藍雲總督身上,等待她的決斷。
但浮藍雲本身卻並未中止禱告,直待簡短的儀式完畢,才轉身吩咐貼身的婢女︰“曼絲,帶她進側廳!各位副總督,連同伊南多公爵,請陪我一同過去探視;其他的諸位,請在此暫候。”
程石和秋之霞,抬著因中毒而面色灰白的克莉斯蒂步入總督府側廳的時候,浮藍雲女總督已率眾人恭候多時。
伊南多公爵沖向女兒的擔架,卻被程石伸手攔住︰“克莉斯蒂小姐皮膚上也沾染了毒性,不宜接近。請盡快請御醫過來!”
伊南多公爵揪住程石的衣衫,怒道︰“快說,這是怎麼回事?”
浮藍雲總督喝止了他︰“伊南多公爵,請你冷靜!你可以慢慢的听他訴說詳情,現在最關鍵的是為克莉斯蒂醫治!”
“醫治?對、對,御醫呢?快傳,快點!”伊南多公爵滿頭大汗,催促著門口的侍衛。事關自己親生女兒的生死,他終于失去了一貫的冷靜。
“你是浮藍雲總督麼?”易過容的程石凝望著位置居中的素雅女士,淡淡的道︰“克莉斯蒂小姐昏迷之前有幾句話,托我私下轉達給你。”
婢女曼絲趕到浮藍雲總督身側,低聲道︰“我派人搜過這兩個人了,沒攜帶任何兵器!”
浮藍雲總督對程石點了點頭,走近了一些︰“這里沒有該避嫌的外人,你可以說了!”
“克莉斯蒂小姐托我轉述的是,總督府內有天秤城邦的奸細,很可能會于近期行刺閣下!”
這個消息顯然並不尋常,浮藍雲總督和在場的眾人都難免微微一愕,對刺客而言,這也正是極佳的機會。程石和秋之霞各從克莉斯蒂的擔架內取出一柄匕首,一左一右交叉刺向浮藍雲總督的要害。
程石的匕首迅疾無比,在眾人驚詫的目光中距離浮藍雲的胸口已不足三寸。浮藍雲意隨心動,一層泛著彩光的魔法結界迅速生成,橫阻在程石的匕首之前,但因時間過于倉促,結界的面積只能勉強護住浮藍雲的胸前。眾人的驚呼聲響起,程石的匕首竟強行刺穿結界,完全不受阻隔的由豎刺改為橫削,劃向浮藍雲的咽喉,比程石行動略遲緩些的秋之霞,匕首也已趁機刺到她的肋間。
退後成了浮藍雲總督唯一的選擇。幾層魔法結界再次生成並橫隔在自己身前,浮藍雲總督不得不全速抽身後退,希望避過程石和秋之霞的交叉一擊。終于醒悟過來的副總督們,紛紛開始吟唱起咒語,各類元素的魔法球在各自的掌心凝聚,希望趕在總督被刺殺前出手阻止,但不像浮藍雲總督,他們施放魔法需要吟唱,單從時間上而論已大為不及。
在這千鈞一發的時刻,浮藍雲的貼身婢女曼絲,卻做出了異常的舉動︰她忽然拔出腰間的短劍,刺向浮藍雲總督的背後,短劍在光線的映射下竟泛著紫光,顯然淬有劇毒。這一記十分狠辣,完全截斷了浮藍雲的退路──她要麼面對程石、秋之霞的刺殺,要麼被曼絲一劍刺穿後背。
浮藍雲突然收住後退的勢子,完全靜立在原地,不再有絲毫的動作。她甚至還對著程石笑了笑,好像完全不懂這是顯而易見的自殺行為。程石的匕首在她的咽喉前一寸處成功凝住;秋之霞的匕首卻急驟加速,穿過浮藍雲總督的腋下架住了曼絲的短劍。
“鏘!”
曼絲的短劍被秋之霞震飛的同時,程石已收回了匕首,敬佩地注視著浮藍雲總督︰“總督閣下是什麼時候識穿的?”
“就在剛才,你毫無阻隔的穿透我魔法結界的時刻。”浮藍雲總督平靜的應答道︰“完全不受魔法影響的只有一個人,所以你就是程石。”
程石撓了撓頭︰“總督大人很相信我麼?”
“依蓮娜將軍的未婚夫,怎會是一個卑劣的刺客?更何況,克莉斯蒂寧可與你待在一起,都不願回來,足以證明對你的信任。”浮藍雲總督笑了笑︰“程少將用兵如神,我自然也有耳聞。”
秋之霞此刻已將婢女曼絲完全制住,押送至浮藍雲總督跟前︰“總督打算如何處置她?”
浮藍雲撫摸著曼絲的頭發,柔聲道︰“曼絲,你陪伴了我那麼久,我們情同姐妹,我相信你不會被人收買來害我,你是不是有什麼苦衷?”
曼絲伏在地上,眼淚滴落滿地︰“總督大人,您沒有虧待過曼絲,是我對不起你!”
“小心,她可能要服毒自盡!”發現情形不對的程石趕過去,但已救之不及。
曼絲的嘴角滲出血絲,人也緩緩倒下,氣絕身亡。毒藥藏在她的牙齒間,看來她行刺之前就已抱定了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