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卷 第三章 相顧無言
頭頂扣上一頂寬大的氈帽,幾乎遮掉了大半個面容,又換過了身上的裝束,程石終於敢領著紅雪從商城的緊急通道溜了出去。遙望正門,仍然有無數的觀眾等候在那裡,甚至能見到幾家電視台的記者,都在翹首企盼,準備親眼目睹一下這位身攜價值連城的寶石的奇人。
「沒想到藍金在這裡也如此珍貴。」紅雪頗有些扭捏的邁著步子,努力適應著新換上的無帶高跟鞋:「這種鞋把腳面墊得這麼高,走起路來好辛苦……看來這個世界的女人真的很奇怪!」
「女人為了美麗,是可以付出任何代價的……」程石笑了笑,正打算解釋幾句,聲音卻戛然而止,那絲微笑也凝固在了臉上:他的目光癡癡的,彷彿突然中了「固化術」,連身體都變得僵硬。
紅雪順著程石的目光望去,就見到了程石的師姐沈虹:她擁有著和秋之霞一樣完美的容貌,上身著一件無袖的鵝黃色運動衫,下身穿一件泛白色的牛仔褲,留著一頭俏麗的短髮,整個人清清爽爽,像一朵獨自盛開在山谷中的幽蘭。沈虹正捧著一疊厚厚的宣傳單在向來往的路人散發,還不時彎下身向咨詢的人解釋幾句,神態淡雅又節制。
發現程石仍在愣愣的凝望,紅雪禁不住推了他一把,嚷道:「主人,還怔著幹什麼?過去打個招呼啊!」
「哦,哦!」程石答應了幾聲,往前邁了幾步,卻又猶豫著停了下來:「不知道……她現在怎麼樣了?」
「你是想知道她嫁人了沒有吧?」紅雪吐了吐舌頭:「算了,還是我去幫你問吧!想不到大名鼎鼎的傳奇人物,在戰場上橫掃千軍萬馬的程少將,也會有害怕的時侯!」
「別取笑我了。」程石望望紅雪,又望望遠處的師姐沈虹,終於勉強點了點頭:「也好,我就在前面那家花店中等你吧!」
程石躲在櫥窗後面,遙望著紅雪一蹦三跳的朝沈虹跑過去,心中默默的祈禱著。
紅雪奔至沈虹旁邊,忽然高跟鞋一扭,整個人都打了一個趔趄,歪到了沈虹身上,連她懷抱的宣傳單都碰灑了滿地。紅雪臉色張惶的說著什麼,似乎是在道歉,其表演的逼真程度連程石都不得不暗自稱讚。沈虹迅速搖了搖手,示意自己沒有被妨礙,紅雪俯下身搶先撿拾起宣傳單,卻趁這個機會跟沈虹攀談起來。
「先生,您是來買花的麼?我們這裡玫瑰、蘭花、芍葯、菊花都是新上市的,您想要哪一種?」花店的老闆,一個禿頂,額頭滿是皺紋的中年人,快步走過來,很有禮貌的向程石詢問。
程石順手掬出一張百元大鈔遞了過去,目光仍然捨不得移開:「隨便給我幾枝吧!」
「每種花都有自己的花語,只能送給最合適的人。」老闆的聲音很平和:「花的生命很短暫,只為等待它命中的主人。對不起,先生,我們店裡的花是不會隨便賣的。如果您不需要,就請不要浪費它們!」
程石沉吟了一下,問道:「如果要告訴一個離別多年的女子,我對她的愛意始終不變,應該選擇什麼樣的花?」
「『勿忘我』,它的花語是『永恆的愛』。」花店的老闆娓娓道來:「相傳古歐洲一位多情的騎士,為了替心愛的女友采一束花,卻在歸來的途中遭遇了敵人的圍攻。等他拚死回到女友身邊時,已經奄奄一息。他害怕時間的流逝會沖淡女友對自己的愛意,就將那束花命名為『勿忘我』。」
「這個故事雖然浪漫,但卻不太吉利。」程石撓了撓頭:「有歡樂一點的麼?」
「有,但是可選的種類並不太多……」
「程哥哥!」紅雪像一陣風一樣推開門衝了進來,臉上寫滿了喜悅:「我問過了,沈姐姐還是單身!」
「是嗎?」幸福的感覺在全身瀰漫,程石竟只能下意識地吐出這兩個簡單的字。
紅雪遞過一份宣傳單,笑問道:「你知道沈姐姐在派什麼廣告麼?——她是在做義工,打算幫孤兒院的孩子們籌建一個花園!」
廣告單上是一顆大大的紅心,紅心裡面是無數孤兒們渴望的眼神,下方是文字描述:「請您在忙碌的生活中抽出一點點時間,聽聽這些不幸的孩子們內心的訴求:二月十日,『恆心孤兒院』新年首演,歡迎您的光臨!本次演出的門票收入將為孤兒院增添一個花園,讓孩子們在更健康、更美麗的環境中成長!」
「原來是那個女娃啊!」花店老闆湊過來掃了一眼廣告,歎道:「這兩年來,她幾乎每月一次在街頭派發這種求助的單子,還來我店裡坐過幾次。聽說她以前的男朋友就是孤兒,後來不幸離她而去,所以她才……」
程石的臉色變得很難看,突然打斷了他的話:「老闆,建一個花園要多少錢?要大一點的!」
「是恆心孤兒院麼?」花店老闆頓了一頓,又歎了一口氣:「我的花場距離孤兒院不太遠,所以瞭解那裡的情況。恆心孤兒院座落在市郊,當初是蓋在用建築廢料填平的一個湖上,土質根本不適合種花。而且孤兒院的生活條件、設施也很惡劣,孤兒們飯都吃不好,我根本看不出建花園的必要性……」
「就沒有別的辦法了麼?」程石焦急的追問:「隨便花多少錢也行!」
「那可能要挖一個深及四、五米的大坑,把土質全部換一遍才行,然後還要移植成千上百株花草樹木——這樣的工程,少說也要耗費十萬塊。」老闆疑惑的望著程石:「該不會,她那個孤兒出身的男朋友……」
「是我。」程石掏出支票,飛快的寫好了數額,遞給花店老闆:「這是二十萬,上面有富豪李翔全的簽名,隨時可以去銀行兌現。你說的工程,能在一個禮拜之內完工麼?」
花店老闆經過電話銀行確認後,將支票折好貼身收在懷中,開始起草一份合同書。
很快,花店老闆就將一式兩份的合同簽署完畢,交了一份給程石保存:「其實費用要不了這麼多。餘下的錢我會幫孤兒院添置一些設施,再改善一下生活條件,也算盡一份我自己的心意!」
「謝謝!」握住花店老闆的手掌,程石由衷的感謝道。
目睹了這一幕的紅雪,也禁不住讚歎:「老伯,你真是個好人!」
「其實,我的老伴也是在恆心孤兒院長大的,都幾十年過去了!」花店老闆摸了摸頭頂,略有些感傷。
程石恭敬的鞠了個躬,準備帶著紅雪告辭離去。
花店老闆忽然喊住了他,遞過一束火紅的玫瑰,微笑道:「這種花的花語就不用告訴你了吧?」
程石手捧玫瑰,懷揣那份墨跡未乾的合同,大踏步向不遠處的師姐沈虹走去,心中的情感澎湃動盪:「我的樣子改變了許多,她還能一下子認出我嗎?師姐見到歸來的我會如何反應呢?是驚喜若狂,還是眼淚盈眶?她若知道我已在另外一個世界娶妻生子,會不會生我的氣,甚至不肯原諒我的花心?」
忐忑不安的揣測著眾多問題的答案,程石慢慢的接近了沈虹的背影。就在程石要喊出沈虹名字的一剎那,一幕意想不到的場景卻發生在他的面前:一輛銀色的寶馬E90疾馳而至,跟著一個急剎車,恰到好處地停在了沈虹的身邊。車上下來一位裝束奢華、面容白哲的富家公子模樣的年輕人,微笑著走向沈虹,甚至伸出了雙手似要和她擁抱一下。沈虹笑著將手中的廣告單塞到他的手中,跟著湊到他的耳邊低語了幾句,兩人一起笑得前仰後合。
「程哥哥,沈姐姐怎麼會和那個男人這麼親熱?」紅雪訝然問向程石,卻發現程石的臉色慘白,再無一絲血色。
半晌後,程石終於歎出一口氣:「紅雪,這裡沒我們的事了,我們迥異界吧!」
紅雪茫然道:「可是,那份合同我們還沒給沈姐姐呢!」
「你幫我給她吧!」程石淡淡的道:「順便幫我祝他們幸福!」
程石拋下那份合同,毅然掉頭而去。
紅雪愣了一會兒,發現沈虹就要進入那個富家公子的車子,才不得不跑了過去:「沈姐姐,等一等!」
沈虹凝住身形,有些驚訝的望著再次奔來的紅雪:「又是你,怎麼了?」
「這份合同,我的主人讓我交給你。」紅雪不管三七二十一,將合同塞給了沈虹,飛快地補充道:「對了,還有這束鮮花,也是他讓我交給你的。他說祝你們幸福!」
沈虹向匆忙離去的紅雪喊道:「你的主人?他是誰?我認識他麼?」
「當然,可惜他快被你害死了!」紅雪百忙之中,還不忘回覆了一句。
沈虹低頭翻閱了一下合同的內容,眼神中忽然多了一抹疑雲,喃喃的道:「難道是他?」
「誰?該不會是那個失蹤的程石又回來了吧?」富家公子打趣道:「那我可要擔心多一個情場對手了!」
「周傑,不要胡說!」沈虹並沒有欣賞富家公子的玩笑,反而很認真的道:「除了他,我真的想不到第二個人了!」
「怎麼了?」名叫周傑的年輕人湊過來看了一眼合同,冷笑道:「不就是有人捐了二十萬麼?你要是開開口,我隨時可以捐它個四十萬、五十萬!」
「你眼中就只有錢!」沈虹嗔怪了一句,神色還是有些猶豫:「我總覺得有些不對勁,我還是追上去問問那個女孩吧!」
不聽周傑的勸阻,沈虹沒有上車,反而沿著紅雪離去的方向追了下去。
周傑凝望著沈虹的背影,原本的玩世不恭忽然消失不見,換上了一副冷酷、沉穩的表情。他掏出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冷冷的下達了命令:「幫我查一查最近新進入本地的人口,看那個陰魂不散的程石是不是又回來了。我明天就要向沈虹求婚,不希望看到任何礙手礙腳的人!」
「是,一定!」電話裡對方的聲音異常恭敬:「我們一定不會讓少爺失望!」
「最好不要!」周傑冷哼了一聲,中斷了通話。
坎賽貝爾要塞的爭奪戰,在聖歷新年的第五天打響。
在雙魚軍撤出坎賽貝爾要塞的同時,尤弗路元帥率領巨蟹軍隊進駐了要塞,並立即開始了大幅度的加固工程。克萊因全權負責對城牆的加固、房屋的拆遷、道路的拓寬,力爭將這個號稱聖界最牢固的要塞徹底經營成銅牆鐵壁的堡壘。尤弗路元帥則忙於佈置兵力,將所有防守方面的疏漏都徹底堵死。面對魔界大軍洶湧的攻勢,巨蟹軍已退無可退,不得不做最後的一搏。
針對是否強行進攻要塞,魔軍內部也有針鋒相對的意見:柏奈特元帥力主進攻,他手下三名最著威名的將領菲丈蒙、北留仁、允貫其易則集體反對。
反對最激烈的是菲丈蒙將軍,他幾乎將唾沫星子濺到了柏奈特元帥的臉上:「我們幹嘛要蠢到硬碰硬?這是個愚蠢的主意!聖界才勉強算攻下了一個巨蟹城邦,如果不一鼓作氣掃蕩其他城邦的抵抗力量,反而白白阻在這裡,等於是自尋死路!」
「菲丈蒙將軍,請你對元帥客氣一點。」允貫其易將軍冷哼了一聲,淡淡的道:「因為冒進而中埋伏,你已經不是第一次了!」
「你……」菲丈蒙血氣上湧,連脖頸都漲得通紅:「誰像你,從來不知道身先士卒,每次衝鋒都慢悠悠的縮在後面!」
「作為將領,衝鋒不是我的職責,我不喜歡逞能,去搶部下的風頭!」允貫其易故意不看已暴跳如雷的菲丈蒙,反而將目光投向長桌那端的柏奈特元帥:「元帥做出這樣的決定,想必有自己的考慮。在下愚昧,不懂其中的意思,還請元帥賜教!」
柏奈特元帥起身從櫥櫃中取出一瓶紅酒,給每位將軍都斟了一杯。紅酒原本有些溫熱,但一進入水晶杯內,立刻發生了奇特的變化:紅酒以中間為界,下半凝結成冰,上面則仍為液體。
柏奈特元帥舉杯相激:「各位先乾一杯,去去火氣!」
允貫其易端起酒杯,凝視著冰、酒水的分界線,暗自驚歎:「將水凝結成冰,只需要最低級的『冷凍術』就可以做到,但不唸咒語,如此舉重若輕的令紅酒分界,連魔法達到十五級的自己也力有不及。難道眼前這位深藏不露的老邁元帥,已臻至大魔導士的境界了麼?」
柏奈特元帥將自己的酒杯再次斟滿,目光也投注到一直沉默不語的北留仁將軍的身上:「你今天的話好像不多?」
北留仁將軍欠了欠身:「坎賽貝爾要塞號稱聖界最堅固的要塞,就算我們日夜不休的輪番攻打,估計也要二十幾日的功夫。相較之下,我更傾向於繞開要塞,取道處女城邦。失去『魔光之碑』的處女城邦就像沒牙的老虎,如果順利,二十幾日已足以佔領它的全境!」
柏奈特元帥晃了晃酒杯,香醇的酒氣立刻在廳內瀰漫開來,經久不散。柏奈特元帥嗅著酒香,似乎陷入了沉思。
片刻之後,菲丈蒙忍不住率先嚷道:「元帥,你還沒回答北留仁的問題呢!」
「哦,人老了,就容易走神。」柏奈特苦笑了一聲,平和的道:「繞過要塞,就算一路高歌猛進,也終究是後愚無窮。尤弗路並非無能之輩,他一直都在保存自己的實力。我們的戰線如果拉長,尤弗路以要塞為據點銜尾而攻,要不了多久就會從我們手中搶回巨蟹城邦,令我們陷入腹背受敵的不利局面。」
「粉碎坎賽貝爾要塞,還可以威懾整個聖界,分化敵軍—這些我們都知道!」菲丈蒙將軍介面道:「但是二十幾天的時間,我們耗費得起麼?光是糧草就能讓我們焦頭爛額!尤弗路這個混蛋,他撤退的時侯把不能帶走的幾乎都燒光了!」
「要不了二十幾天,七、八天就夠了。」
三位將軍霍然起立,愕然望著面前這位白髮蒼蒼的老人,心中的震撼無以形容。他們都清楚,柏奈特元帥在戰場上是個算無失策又謹小慎微的無敵將領,從來不會說出沒有把握的話—那他究竟憑借什麼力量,竟對攻克銅牆鐵壁般的堡壘胸有成竹?
柏奈特將軍拍了拍手,微笑道:「我給各位引見一位高貴的客人!」
眾人眼前一花,一名身材魁梧,身穿黑色長袍,面色陰沉的青年人已出現在客廳的中央。
它環視了一下左右,略微點了點頭:「你們好,我是古拉!」
三位將軍對古拉倨傲的表情大為不滿,但很快留意到了它的特別之處,不由暗自驚懼:它暴露在外的黝黑色皮膚上,竟然生有一層粗糙的鱗片!
「各位想必都猜出了它的身份。」柏奈特元帥為雙方相互介紹:「這三位是我最得力的將領,這位貴客古拉,是地獄龍部落的酋長,它會在攻打坎賽貝爾要塞的戰役中助我們一臂之力!」
「火風還沒死,我還不算真正的酋長。」古拉沒理會將軍們的寒暄,將目光投注到柏奈特身上:「請你不要忘記你給我們地獄龍族的承諾,否則你將是我們不共戴天的仇人!」
「言重了。」柏奈特元帥點了點頭,目送著古拉離去,扭頭道:「有古拉率龍族援助我們,七八天的時間夠了麼?」
「足夠了!」三位將軍疑心盡去,各自鞠了一躬,紛紛告辭離去,著手準備即將到來的,已沒有了任何懸念的戰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