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卷 第五章 花落誰家
雙魚城邦守城的士兵們,正像平日的清晨一樣,在吞嚥著由後勤部派發的,難以下嚥的早餐。軍隊中的餐飲從來都不會好,更要命的是千篇一律:馬鈴薯燉牛肉,或是牛肉燉馬鈴薯,又或者水煮牛肉、馬鈴薯。娜路絲元帥已於今早煩下了向巨蟹守軍進攻的軍令,因此這也是他們最後一次準時的早餐—旦開始戰鬥,就很難確定下次進餐的時間,甚至連有沒有運氣吃到下一頓都很難確定。
「聽說尤弗路已帶走了巨蟹軍的主力,現在敵人只剩下了些老弱殘兵。」一名士兵一面往嘴裡送著熟到稀爛的馬鈴薯,一面滿懷期待的道:「這場仗,我們應該很容易獲勝吧?」
另一名士兵忙著在飯盒中挑揀為數不多的牛肉,對同伴的說法有些不以為然:「尤弗路又不是白癡,怎麼會給我們這麼大的便宜撿?……等著看吧,搞不好是個陷阱!」
「烏鴉嘴!這樣的喪氣話你就不能少說兩句麼?我看你是他媽的——等等,那是什麼?」那名士兵遙望著城堡的半空中逐漸變大的幾個黑影,嘴巴張得越來越大,連舌根都開始顫抖:「是龍……地獄龍……吃人的地獄龍……足足三頭會噴火的吃人地獄龍!」
「希望城內的驅龍草還有餘裕,要不然……」
「沒用的。」旁邊一名見過風浪的老兵搖搖頭,眸子裡滿是悲哀:「再多的驅龍草也護不住整個城池……對地獄龍而言,這裡根本就是一座不設防的遊樂場!」
地獄龍現任的酋長古拉沒有出現,來的是火風暗戀的母龍藍鳳、體形最強壯的公龍沙暴和傷勢仍沒有完全痊癒的狂瓤。龍族堅硬的鱗甲先天具有極強的抗魔法、抗物理攻擊的屬性,因而很難受傷—事物都有兩面,其壞處是一旦受傷則很難痊癒。
狂飆上次重創在程石手上,讓它一直耿耿於懷,尤其每到陰雨連綿的日子,它尾巴上的創口就會短暫性的潰爛化膿,難耐的痛楚更提醒它這一段銘心刻骨的仇恨。狂飆沒有獨身去找程石復仇的勇氣,但遷怒於人卻不需要什麼勇氣,於是它很快捎帶著恨攻擊了整個雙魚城邦。今天的進攻,它無疑是最賣力的一個。
牆屋被摧毀、城牆被撕破、倒斃的士兵被一隻隻銳利的巨爪抓成肉泥……三隻地獄龍得意洋洋的在城堡內俯衝,隨意搗毀著一切瞧不順眼的東西。士兵和百姓像無頭蒼蠅一樣四處亂竄,閃遴著這幾頭恐怖的煞星。沙暴和藍鳳口噴烈焰,焚燒著橋樑、衣帽店、糧倉、牲畜,狂瓤則將房屋的整個房頂都掀起,從半空中直拋下來,粉揚的碎石塊密如驟雨,將沿著街道奔逃的民眾砸到頭破血流。
娜路絲元帥接到報告後,很快調動起士兵,展開對惡龍的阻擊。弓箭、投石機、攻擊魔法,輪番施放向地獄龍的落腳點,但後者顯然沒打算要正面決鬥,一旦發現周圍變成士兵密集的區域,立刻展翅逃逸,跑到另一處兵力不足的地點繼續肆虐。
「把所有庫存的驅龍草都點上,先護住重要的軍事據點!」娜路絲一面向手下的將官下達軍令,一面飛快引導著人群向較安全的地點疏散。
羅嚴得克斯和依蓮娜匆匆趕至,身心俱疲的娜路絲大喜過望:「你們來的正好,依蓮娜,你幫我一起疏散人群,把他們領到附近有驅龍草燃燒的地方,羅嚴得克斯,你趕緊調集兵力,加快防守,爭取擋住地獄龍的下一波攻擊!」
羅嚴得克斯和依蓮娜對望了一眼,沉聲道:「元帥,地獄龍只是在拖延我們的時間。我認為應按原先的計劃盡快出兵,先攻破留守的巨蟹軍,然後配合克拉克副將的第三軍團夾攻尤弗路的主力軍!」
依蓮娜點點頭:「巨蟹軍主力盡出,對我們而言是個好機會!……何況,第三軍團要迎擊尤弗路的巨蟹軍主力,形勢萬分危急,迫切需要我們的援助!」
「那這裡呢?」娜路絲怒道:「城內還有幾萬名百姓沒有撤離,我們就這樣不顧而去,把他們留給三頭地獄龍?」
「戰爭難免會有犧牲……如果我們不盡快發兵,覆滅的將是城邦最精銳的第三軍團!」
「這不是犧牲,這是背叛!」娜路絲的臉色陰沉,一字一頓的道:「士兵的天職是保護家園、保護民眾,不是讓他們去白白送死!」
「我們就算留下來,也改變不了什麼。」羅嚴得克斯垂下臉,遴開娜路絲的眼神,但聲音依然堅定:「一旦尤弗路剿滅了第三軍團,然後匯合魔軍大舉進犯,死掉的人會更多!」
「那我們更應該迅速把民眾撤離到安全的地方!是幫我,或是離開,你們自己挑吧!」娜路絲拋下一句話,不再理會身旁的兩人,重新將全副精力投注到繁忙的運作中。
依蓮娜歎了口氣,望向羅嚴得克斯,艱難的道:「從戰術上說,或許你是對的,但要我們袖手而去,眼睜睜的看著無數的民眾死掉……我做不到。對不起,我想要留下來!」
依蓮娜加入到娜路絲的旁邊,不停的竭力呼喝著,催促民眾盡快向安全地帶轉移。羅嚴得克斯在原地呆立了片刻,終於奔向士兵擁擠的地方,接管了所有軍隊的指揮權。他迅速理清楚混亂的兵力分佈,開始調動士兵佔據牢固的據點,層層設防,逐漸縮小地獄龍的活動範圍。
羅嚴得克斯的加入,令缺少章法、窮於應付的雙魚士兵逐漸穩定下來,開始組織起有效的反擊。羅嚴得克斯將雙魚士兵每千人一組進行劃分,依照城堡的地勢,每隔一定距離進行埋伏、固守。此後,地獄龍每次下落攻擊的時侯,附近總有幾個組從四面圍攏過來,將其堵截在核心。雖然地獄龍依舊能憑借飛行的優勢逃離,但也再不能隨心所欲的進行破壞。
計策見效,但羅嚴得克斯的心頭並無一絲喜悅之情:尤弗路的算計又準又狠,縱然一兵未出,只憑借三隻地獄龍,就牢牢困住了雙魚軍隊的主力。從眼前的局勢分析,尤弗路顯然早已識破了他們的戰略,而沒有援軍的第三軍團,等待他們的又將是何種命運呢?
「是時侯了。」柏奈特元帥將手下的三名將領召集起來,下達了出擊的軍令:「從時間推算,尤弗路和雙魚軍應該拼到兩敗俱傷,這也是我們馳援的最佳時刻。菲丈蒙,就由你率領你的軍隊,立刻動身上路!」
菲丈蒙答應了一聲,先行告辭出去,指揮早已整裝待發的軍隊,浩浩蕩蕩的踏上征途。
他嚓亮的嗓音,連帳內的幾名將帥都聽得一清二楚:「決定這場戰局的關鍵是時間……聽到了麼?時間!你們這幫孫子,給我連吃奶的勁都用上,有多快就跑多快!」
馬蹄聲響,如同雷鳴般劇烈,消逝的也同樣快速。菲丈蒙的十萬軍隊,果然早習慣了自己主將的作風,像離弦的箭一樣迅馳而去。
允貫其易歎道:「他還是那副火爆脾氣,一刻都閒不下來,生怕會錯過任何一場戰爭!」
「這也是元帥大人派他去救援的原因吧!」北留仁微笑道:「只有這樣的速度,才能趕上這場好戲。我們要什麼時侯動身?」
柏奈特元帥手拈長髯,道:「一個時辰之後。」
允貫其易忍不住問道:「我們的目的,也是要去援助尤弗路的巨蟹軍麼?」
「也許是,也許不是。」柏奈特元帥的酒杯中,又斟滿了芬芳的紅酒,他的聲音也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究竟是哪一種,就要看尤弗路自己的選擇了!」
離開元帥的營帳後,允貫其易和北留仁一路保持沉默。
分手的時侯,允貫其易似是不經意的問起:「你懂得元帥那句話的意思麼?」
北留仁彷彿早已料到允貫其易有此一問,淡淡的應道:「我們趕到時,如果尤弗路真的在和雙魚軍浴血廝殺,那我們當然是去援助他的。否則……」
「我懂了。」允貫其易恍然:「尤弗路能否替我們覆滅雙魚城邦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是否能經過這次的考驗,成為我們當中的一員!」
北留仁笑了笑,悠然道:「憑我們的百萬大軍,要滅掉雙魚城邦又有何難?一一開占軍易得,一將難求啊!」
「難怪元帥大人寧可貽誤戰機,原來在他的心目中,有更重要的東西在!」允貫其易歎了口氣,語調中略有些蕭索之氣:「三人之中,只有你才最明瞭他的心思!」
北留仁搖搖頭:「重要的是明白適可而止。沒有人喜歡被別人完全猜透心意的!」
北留仁告辭而去。允貫其易停留在原地,思索了一下他最後一句話中的含義,終於默然點了點頭。
「什麼條件?」希姆萊達凝視著面前灰土滿面的程石,忽然感到他有些草測高深。
「若我幫你贏得這張驅龍草的秘方,而你,要跟我單獨交易三年。」程石撓了撓頭,補充道:「三年內你不能接任何其他的顧客,只負責搜集我所指定的物資!」
希姆萊達瞳孔收緊,冷冷的道:「除了黑吃黑,我想不出你還有什麼辦法拿到秘方。況且,我的貨要價很高,客人單點還要額外的手續費!」
「我出的起。」程石的回答很簡潔,也很果斷。
「好,就讓我看看你的本事吧!」希姆萊達伸出手掌,和程石交握了一下,像征著盟約正式確立:「現在該告訴我那個問題的答案了吧?」
「很簡單。寇老頭和梅西各帶了兩個箱子,以滿額計算,約有一百八十條藍金。你剛才說過,這筆巨資已接近他們的全副家當。」程石攤了攤手,微笑道:「我只是告訴他們,若不白給我十條藍金,我就直接喊價一百七十條藍金!」
希姆萊達一轉念,跟著翹起了大拇指:「高明。以超過一百七十條藍金的價格競拍到這張秘方,利潤的空間就不大了。雙方又是死對頭,絕不願秘方落到對方手上……這對聲譽的影響也是巨大的!」
「鷸蚌相爭,得意的卻是漁人,千古同理。」程石湊過身去,低聲道:「你隨身帶了多少本錢?」
希姆萊達伸出四根手指:「只有這麼多。按照正常的推測,最後的成交價應該在百條左右!」
「還差四十條,看來我們需要幫手。」程石站起身,向瞇著小眼,正在順嘴的洪老七招了招手:「合作的機會來了,要聽聽麼?」
洪老七方落坐,程石就直截了當的提出了要求:「借四十條藍金,幾分利息?」
洪老七眼睛立刻瞪圓:「這麼多?你們要做什……我懂了,好小子,你們也想插一腳?」
洪老七朝正在你爭我奪的寇老頭和梅西兩人努了努嘴,咧著嘴巴大笑,示意自己識破了程石的用意。
希姆萊達冷哼了一聲,介面道:「少廢話,到底幾分利?……不想合作的話,現在就給我滾蛋!」
洪老七舔了舔嘴唇,雖有所意動卻端起了架子:「別這麼凶,現在可是你們有求於我!」
「我們也可以找其他人合作,而且他們的胃口都要比你小一點。」希姆萊達不耐煩的催促道:「別做姿態了,是男人就他媽爽快一點!」
「其他人?你該不會是說禿鷲和莫扎可那兩個傢伙吧?他們可是黑吃黑的高手,小心連骨頭渣都剩不下!」洪老七自信滿滿的道:「要真有其他人選,你也不會找上我了!……四分利,一年內還清,或者,秘方的最終收益,我佔五成!」
程石吹了聲口哨,感慨洪老七的胃口之大,希姆萊達則無動於衷,冷冷的還價道:「兩分利。跟我合作,你至少不用擔心收不回錢!」
「三分半。你要借光我的棺材本,自然要有所回報。你也清楚,要不是瞧在你的面子上我一向是收五分利的!」
「三分,這是底線。」
洪老七冷笑:「三分四厘,否則你就去找別人合作吧!」
希姆萊達對洪老七的最後通碟絲毫不以為意,淡淡的道:「談判中止,你可以滾了。三號,你給我約那位白衣披髮的男子過來!」
希姆萊達一聲盼咐,被點名的手下立刻走向那名男子。洪老七的臉色漲紅,牙齒咬到「咯吱」作響,面色依然猶豫未決。
眼看三號去到披髮男子跟前,洪老七終於潰敗下來:「成交,三分就三分吧!」
「三號,回來!」希姆萊達招呼自己的手下返回,目光重新投到洪老七身上:「你這個孫子就是他媽的不爽快!一進一出淨賺十二條藍金,你一年到頭能撞上幾次這樣的好買賣?」
「能多賺一條也是好的。」洪老七一邊嘟嚷著,一邊從自己的背囊中一條條的拿出藍金,擺放在桌面上。瞧他戀戀不捨的表情,分明就是在割捨自己的親骨肉。
希姆萊達不去理會洪老七,而拍了拍程石的肩膀:「本錢已經有了,現在就看你的表演了!」
寇老頭和梅西的競價幅度逐漸放緩,甚至開始各加兩千聖幣喊價,但還是慢慢攀升到了九十條藍金。兩人的額頭都滲出汗水,出價也越來越小心,通常會先研究半天對方的表情,才會報出下一個價格。莫扎可舒舒服服的靠在沙發上,開始拿牙籤剔起牙縫,禿鷲則和那名披髮男子攪到一起,不知在竊竊私語什麼資訊。
程石見時機到來,站起身形,朗聲道:「各位,請聽我一言!」
包括那名詭異的主人在內,所有人的目光都投注到程石身上,瞧他葫蘆裡究竟賣的什麼藥。對於有人出馬打破僵局,寇老頭和梅西顯然各鬆了一口氣,終於可以暫時丟下競價的包袱,平緩一下自己的心情。
程石將眾人的注意力都吸引過來,才微笑著繼續下去:「再爭下去,東西就算到手,也賺不到幾文了。我們不妨來個約定,以一百條藍金為限,誰也別超過這個出價,如何?」
「好主意。我出一百條藍金!」胖子梅西不失時機的搶先出價,跟著揉著自己的大肚脯狂笑:「價格已到頂,看來秘方是我的了!」
「廢話,你說是就是?」寇老頭立即反唇相譏,沉聲道:「老夫也出一百條藍金!」
梅西大怒:「先來後到,你懂不懂?」
寇老頭眼睛一鼓,正要有所回應,希姆萊達已笑了笑,跟著舉起手掌:「我們也出一百條藍金!」
禿鷲和那名白衣披髮男子迅速商議了幾句,很快由那名披髮男子喊出價格:「一百條藍金,這裡也出得起!」
除了莫扎可無動於衷之外,七伙人共分四派,各自報出了一百條藍金的頂價。眾人的眼神重新回到程石身上,看他用什麼方式來挑選勝者。
「既然大家都能出到這個價格,那我們不妨舉行一次公平的決鬥。每方派出一人,大家手底下見真章,勝者出錢、拿貨、走人,公平合理!」
不等有人出聲反對,程石又特意提醒道:「大家應該清楚,如果不能在決鬥中勝出,就算拍下了秘方,恐怕也帶不回家吧?」
禿鷲和莫扎可的臉色都變了變,顯然被程石說中了心事。其餘幾方也聽懂程石話中的意思,開始認真思索起善後的事宜。沉默了半晌,幾派為首的大佬終於逐一點頭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