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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漢侯》第279章
第二百九十章 無心失

  陳玨是被一陣笑語聲從夢境驚醒的,眼睛半睜未睜的時候,他下意識地覺察出陽光的微微刺眼,連忙伸手遮住眼簾,直至適應下午的光線。挺身坐起來,陳玨才發現身上微沉,多了一張薄毯,先前那本打發時光的閒書不知何時掉到了地上,微風拂動之時,書頁還在輕輕作響。

  陳玨將手微握成拳,隨意地支在口鼻前打了個呵欠,耳邊陳須爽朗的聲音由遠及近。

  「子瑜,你在人前彬彬有禮,怎麼在自家宅邸裡這般放縱,連去內宅歇息都不肯,直接在外頭睡著了?」

  陳須說著話已經走到陳玨身邊,關切地道:「雖說是午後正暖和的時候,你也應該當心些別著了涼,今日這毯子都是我們來之後下人給你蓋的,這哪行啊?」

  陳玨笑著連連應是,道:「是我輕忽了……阿兄怎麼有暇來這裡?」

  陳須擺了擺手,歎了一聲才道:「你們一個個做官的做官,就國的就國,就我一個人閒著,這不就是在照看那些侄子侄女嗎?大姊家的若若出嫁之後,餘下的幾個按排行也就要成家了,我趁這兩年多領他們見識些。」

  長安城中各家子弟憋了一冬天,眼看著千山萬水重春,沒幾個能老實待在家裡的,全都整日廝混在外頭。陳須雖然早不好遛狗鬥雞之事,但對陳家的小輩還甚是重視,時常帶他們出入長安。

  陳玨伸了個懶腰,笑問道:「那怎麼都領到我這裡來了?」從他醒來之後,那些小孩子也好像知道他不怕吵鬧了,外間的笑鬧聲越來越大。

  陳須搖頭歎道:「阿母在府中宴樂,好幾位侯夫人等著相看咱們的侄兒、侄女,我方才領著他們從城外回來,他們一聽說家裡這情形,忙不迭地就央求我帶他們去個別的地方。」

  陳玨哈哈一笑站起身來,打算出去看看初長成的陳家晚輩們,將毯子往書上一蓋,陳玨就同陳須一起往外走,口中閒聊不停。陳須最近好上了擊鞠,又知道這是羽林營的娛樂項目之一,正打算拉拔一支世家子的隊伍跟人比一比。

  陳玨順著小徑拐出院子。一眼就瞧見侯府的石桌、石椅乃至亭中三三兩兩地坐著少年和少女們,他們看見陳玨二人的時候眼中一亮,齊齊起身歡呼。

  陳玨他們這一輩四子兩女,跟下一輩最親近的就數陳玨和陳須。陳玨是表面守禮骨子裡不羈,從不在乎或要求兩輩人間應有的禮節。陳須就更簡單了,「不務正業」的長輩總容易得到年輕人的好感。

  因為自己叫兩個舅舅的聲音被叔父聲壓了過去,若若輕輕地撅了撅嘴,旋即又想起作為姊姊的責任,眾人親切地相互招呼後,她率先道:「小舅舅。我們想去看看阿桓呢。」

  陳玨比起若若沒大幾歲,卻已經比他們長了一輩,陳桓明明比他們小十來歲,卻是他們真真切切的弟弟,近一年出生的劉睿他們平時見不著,陳桓理所當然地得了萬千寵愛。

  陳玨笑著點點頭,若若輕呼一聲,立刻風風火火地帶著陳琪、陳弘、陳舉、陳昭一眾弟弟妹妹去了。走出約莫十丈遠,若若還特意回頭信誓旦旦地道:「小舅舅放心,若是阿桓在那睡覺,我們一定不吵他。」

  陳玨聽得忍俊不禁,陳須哈哈大笑,好一會兒才道:「不是我自誇,長安有名有號的各家子弟,真是屬我們堂邑侯陳氏一脈的人最好,沒有外面那些人的壞毛病。」

  陳玨轉過身來,正色道:「阿兄這還不是自誇,那什麼才是?」

  陳須也換上了一副極認真的神色,緩緩開口道:「這當然不是,他們既不作奸犯科,也不欺男霸女,買東西都付錢,騎馬時不嚇人……」

  說了好一會兒,陳玨和陳須忍不住齊齊一樂,笑聲響了好一會兒,陳玨才止住自己的笑意,輕輕地咳了一聲。

  陳家這幾個小輩雖然沒有耀眼的天縱奇才,但大都踏踏實實,長大了也會是人中之傑。單說方才他們要去看陳桓,明明是親戚間再小不過的一件事,他們也規規矩矩地等陳玨允了才去內宅,這樣的小輩總讓人心中舒服。

  忙碌了一陣子,此時已經時近黃昏,暈黃的光線落在人身上,愈發地暖了,陳玨和陳須相對小酌,時不時地閒談兩句。

  聊到堂邑侯府中那幾位侯夫人時,陳須斟酌了片刻才道:「近幾年家中大約要喜事不斷。」

  幾個人都是十歲出頭的年紀,劉嫖當然不會忘記在各家物色合適的人選,陳玨問道:「阿母準備和哪家結親?」

  陳須自嘲似地搖搖頭,道:「說不大準,想來也有趣,我是陳弘、陳琪他們的阿父,他們的婚事還輪不上我做主,我只知阿母似乎想讓阿弘配一個翁主。」

  陳弘是陳須嫡長子,早晚都會是堂邑侯,以陳家的聲勢,就算尚公主也足夠了。陳玨一邊想一邊笑著說道:「阿兄擔心什麼,我們當年不也是這樣過來的?阿母那麼護短的人,你還怕他們吃虧不成?」

  陳須咳了兩聲,心中有點不好意思,他一個大男人,不願也不能違背劉嫖的打算,自然有些鬱悶,誰料這會還要幼弟安慰。

  陳玨想了想一樂,道:「至少你不用擔心阿弘尚公主受罪,阿姊疼阿琇疼到骨子裡,除非再來個金屋之盟,一定不會早早讓她定親。」

  「可不是麼。」陳須一想之後啪地拍了一下手,這一代的公主,除劉琇之外都是阿嬌的對手所生,劉嫖會正眼看她們才怪。

  陳須樂滋滋地笑道:「我兒子可萬不能像阿父和三弟那樣,雖說夫妻和睦也沒有什麼不好,但男人尚公主還是太受罪了。」

  兩人淺酌閒聊,一直說到天色將暗,陳玨才把劉嫖的聯姻計劃問得差不多。

  這回劉嫖還真沒有只看權貴人家,但也有點耐人尋味,除去宗室的女兒之外,劉嫖嫁孫女輩的要求只停留在列侯子弟上,其餘就是細看人品才學──除去竇家之外,陳家的聲威如此,劉嫖已經不用仔細考慮跟哪家結親才能有面子。

  陳玨聽得心中欣慰,陳家權高勢大,無論是娶婦還是嫁女,都斷不會讓人欺負了去,陳家的小輩又大都沒有盛氣凌人的性子,稍微「低就」的姻緣說不定正好。

  …………

  晚間,華燈初上,陳玨在侯府的廳堂中宴請一眾少年少女,就連未睡的陳桓也在奶娘和侍女的照看下入堂,感受大家的氣氛。

  眾人都是佳餚看慣吃慣的人,沒有誰悶頭大吃,反而彼此互相捉弄個不停,陳琪領著弟弟妹妹取笑若若的婚事,惹得若若成了個大紅臉,跟搖紅的燭火交相呼應。

  陳玨手指輕叩著桌面,餘光瞥見陳昭正趁奶娘跟人說話不注意的時候,專心致志地試著往陳昭的小嘴中餵著什麼……

  宴後送陳須等人各自還家的時候,芷晴的馬車也恰好從宮中駛回來,陳玨一邊同芷晴往內宅走,一邊把今日的事簡單地說了說。

  芷晴聽說陳桓被餵了酒大驚失色,顧不上沐浴更衣就快步去尋愛子,惹得陳玨失笑道:「我請他們客怎麼會上烈酒,那些不過是果漿發酵的甘甜果酒罷了,一個時辰了,阿桓不也無礙嗎?」

  「果酒?」芷晴看著陳玨連連點頭,這才放緩了步子,猶自道:「果酒也是酒啊。」

  陳玨莞爾一笑,道:「我幾歲的時候已經在長輩眼皮子底下偷酒喝了,也沒怎麼樣。」

  芷晴半信半疑地道:「怎麼會,你小時候身邊必定有不少的侍女看著,豈會那麼容易就尋到酒?」

  陳玨心道他可不是在說大話,只是那事發生在兩千年後,他嘴上笑著說:「不誑你,我偷的還是有名的烈酒。」

  芷晴看了看他,忽地撲哧一笑,只覺陳玨平日裡看著再溫和有禮,到底還是男子,該有的皮實不曾少過,她早就聽說陳玨從小自律,不想也有不守規矩的時候。

  不多時,陳玨兩人行到內宅,芷晴自是不放心地去看陳桓,陳玨飲了些酒,只覺身上微微發熱,跟芷晴打了個招呼就徐徐步到園中散步,乘涼吹風,權當解酒。

  走著走著,陳玨不覺精神了許多,依稀看見白日裡睡過的躺椅,陳玨走過去坐著歇了一會兒,直至又一陣微微的睏意襲來,他才握著那本書朝臥房走去,至於躺椅和薄毯,自有下人明日收拾。

  星火如燈,陳玨把微暗的燈光下隨後把書丟在几上,打算洗漱安歇,不多時芷晴走近來,望向几上的書她輕咦了一聲道:「最近不是不忙嗎,怎麼還在寫奏疏?」

  「沒有啊。」

  陳玨聽了一怔,幾步走過去一看,他微熱的酒意就好像被冰凍過一樣,頓時醒了,春夜明明不冷,陳玨卻不由得心中一涼。

  幾年之前,陳玨寫《言平戎狄事疏》之時,一時興起曾劃拉了所記的不少後世大政,科舉乃至朱明的內閣皆在其中,陳玨清晰地想起來,他那時考慮到這東西不能流出去,將之夾在了一部書中。

  鎮定地翻過幾頁,陳玨沒有看見類似於科舉、錦衣衛等字眼,就算時過境遷幾年,陳玨也知道少說丟了幾頁……

  那些本該近千年後出現的集權制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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