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滿床笏 第四章 功賊 (二 下)
素來聞聽人說李淵對待底下臣子寬厚,程名振卻不清楚寬厚到什麼地步.如今看了武士矱的表現,心里邊終于有了一個直觀印象.憑著多年來再江湖上打滾練出來的眼力,他確信武士矱剛才的隨意不是裝出來的.而是一種長時間輕松生活養成的習慣,這種習慣,除了以君臣之間互相信任為基礎外,不可能來源于其他途徑.
這可比當年程名振自己在竇建德麾下時從容多了.想起自己當年在竇建德那里如履薄冰,卻最終還是與對方反目成仇的往事,他就忍不住搖頭苦笑.當時,屢屢遭受暗算的他,早已不知道什麼叫信任.而同樣在陰謀中日日打滾的竇建德,恐怕也早忘記了坦誠相見是什麼滋味.他們就像兩只警惕的刺猬,笑呵呵地彼此靠近,盡量都裝作非常和善,但最後,那無形的尖刺還是刺進了對方的身體,鮮血淋漓.
這就是綠林.
可以說,在推翻大隋**的過程中,南北綠林道的眾豪傑們,居功至偉.但南北綠林道的江湖豪傑們,卻無論如何建立不起來一個像李唐這樣的秩序.李密不能,竇建德也不能.他們身上,都不乏砸爛**的勇氣和力量.但新的秩序到底該是什麼樣子,他們卻誰也不清楚.
所以,殷秋他們注定要絕望.而作為目睹了整個破壞和覆滅過程的程名振們,注定要在很長一段時間內,兩眼迷茫,心中充滿了慚愧與負疚.
想起殷秋當日的問話,程名振又輕輕歎了口氣.李唐和楊隋之間的區別還是有的,雖然表面看起來不那麼明顯.至少,通過今天的見聞,他清楚地感覺到了大唐的簡樸與生機.當年他剛剛做了館陶縣兵曹,就有人成吊成吊的將錢往他家里送.而他雖然痛恨貪官汙吏,收起來卻怡然自得.如今,李淵身邊的親信太監頭目,居然會把塞進袖子里的金錠還回來,並且清楚地告訴他,朝廷的規矩嚴,不敢帶頭觸犯.
這就是差別,一個貪腐橫行的國度,任何政令在下達到百姓頭上時,都可能因為官員們的上下其手而變了味兒.到頭來,民怨越積越深,百姓對朝廷徹底失去了信任.想要挽回,難比登天.而一個相對廉潔健康的國度里, 哪怕暫時遇到些困難,百姓們看到父母官也跟自己在同甘共苦,定然會齊心協力.只要上下齊心,任何危機都不會太難渡過.
亂七八糟地想著心事,不知不覺間,外邊的天色就黑了下來.姓鄭的太監給禦書房送去了晚餐,安排李淵君臣進膳.片刻後,又奉命給程名振這邊端來了一份,命人擺在桌上,笑著說道:"陛下讓你先吃一些.我估計晚飯之後,馬上就可以召見你了."
"多謝陛下.敢問鄭公公,可以北邊的事情很麻煩麼?"通過一下午的近距離觀察,程名振心里也不像先前那般忐忑,先向禦書房方向遙遙施了一禮,然後笑著問道.
"按理,咱家不該多嘴!"鄭姓太監向外看了看,然後壓低了聲音說道,"其實你既然知道了在北邊,自然是阿史那家那些王八蛋又開始搞事了.我得進去伺候陛下了,東平公慢用!"
" 哦!"程名振皺了下眉,起身送好心的鄭姓太監離開.對方不肯說得太多,但就目前幾句話,已經讓他猜到了一二.阿史那是突厥王族的姓氏,當年曾經被大隋擊敗,分裂為東西兩部.西突厥外竄疏勒大漠,**厥請求為附庸,成為大隋的藩屬.但隨著大隋朝的崩潰,東,西突厥又重新看到了機會,頻頻試圖窺探中原.
在前幾年太原起兵之時,李淵為了後路的穩固,不得不向**厥的阿史那家族稱臣.然而這種一廂情願的示弱並沒有起到任何效果.李淵剛剛攻下長安,阿史那家族就集結了草原各部近四十萬兵馬殺到了長城腳下.當時整個北方震動,虧得大將軍李仲堅當機立斷,放棄仇恨,與羅藝,李淵三人聯手抗敵,並向所有割據勢力傳檄, 號召大伙暫時停止彼此之間的攻殺,共同抵抗外辱,以免五胡亂華的慘劇重演.
接到檄文後,各路豪傑為了占據大義名分也罷,為了避免被突厥人當"兩腳羊"也罷,紛紛施以援手.在長城一線,組成聯軍,重創阿史那家族.逼得塞外諸胡退出了長城.
退出長城後,**厥痛定思痛.居然學著中原人,放棄了先前的成見,重新跟西突厥勾搭起來.畢竟雙方的頭領都姓阿史那,都對中原垂涎三尺.很快,西突厥就開始東進,並且全力向**厥提供支持.
而中原的一些地方勢力,為了對抗越來越強大的大唐帝國,也紛紛向突厥人示好,試圖引其做外援.雙方內外勾結,令李淵君臣不勝其擾.去年的劉武周,兵敗後就逃到了阿史那莫賀咄旗下,隨時准備卷土重來.今年大唐主要精力放在了洛陽戰場,北方相對空虛,估計東西突厥的可汗們又坐不住了,准備趁機狠咬大唐一口.
當年王伏寶從長城上回來,便對諸侯爭霸的戰斗失去了興趣.他在私下里跟程名振說,那才是男兒該去的地方,在中原,殺來殺去都是跟自己一樣的人,沒什麼意思. 程名振當時似懂非懂,現在卻多少理解了些.石瓚慘死,殷秋被殺,他為此心中充滿了愧疚.對戰爭也覺得非常厭倦.可如果主動請纓,去殺那些試圖窺探中原的突厥人,想必是另外一番滋味.
一股熱熱的感覺從他麻木的心里邊湧起來,令他的血液慢慢沸騰.他希望今晚有機會把自己的想法跟李淵說一說,哪怕是替塞上大軍運送糧草也罷,總好過像自己昔日的同伴揮刀.正胡思亂想著,門外又傳來了鄭公公那獨特的聲音,"東平公可用完晚餐了.陛下正在書房等著你!"
"用完了,用完了,請公公頭前帶路!"程名振趕緊抹乾淨了嘴巴,笑呵呵走了出來.鄭姓太監提著個燈籠,身後跟著四名小太監,慢慢領著他向書房走去.一邊走,一邊笑著說道:"東平公小心腳下,這段路是石頭鋪的,年頭有些久了,個別地方很滑!"
"多謝公公提醒.不妨事,我跟著您的腳步走!"程名振知道對方是在跟自己客氣,笑呵呵地致謝.
他性子隨和,說話又非常禮貌.鄭姓太監心里也覺得很舒服,又主動告訴了他一些跟皇帝說話的忌諱.程名振道了謝,一一都記在了心里.雙方聊著聊著,就到了禦書房門口.鄭姓太監先進去向李淵回了話,然後站在門口,扯開嗓子喊道:"陛下有旨,宣東平公程名振覲見!"
"臣程名振參見陛下,祝陛下聖體安康."程明振大聲答應著,快步走進書房,向李淵拜倒叩首.
"起來吧,這里不是大殿,用不著這麼正式!"李淵笑了笑,輕輕做了個平身的手勢,"來人,給小程將軍搬個座位,讓他坐著說話!"
"謝陛下賜座!"程名振起身,又給李淵做了揖讓,然後挨著太監們搬來的繡墩坐了半個屁股.
"坐穩了,你是武將,別學那些文官,弄這麼多虛禮!"李淵瞪了他一眼,大聲命令.
"臣,臣遵旨!"程名振楞了楞,訕笑著坐正身體.
" 抬起頭來,讓朕仔細看看你長得什麼樣?"李淵笑了笑,繼續命令道.前幾天賜宴眾武將,他曾經遠遠看了程名振一眼,當時人多,沒有看仔細.只覺得少年人長得不像個綠林豪傑,反而更像個飽讀詩書的翩翩公子.舉手投足間都帶著股子書卷氣.今天燈下再看,卻又發現除了書卷氣之外,程名振眉宇中還凝聚這一股子年青人特有的英武,心里不由得贊了一句,"好一幅英俊皮囊!怪不得裴寂推崇他,草莽當中,怎能容得下此等人物!"
說來也怪,雖然被李淵上下打量著,程名振卻沒覺得有多不自在.他也偷眼看了幾回李淵,發現對方長得很和善,身上沒有多少殺氣,反而像個鄰居家賦閑的老漢,優哉游哉,手里就差一根魚竿.
"朕今天召你入宮,主要是兩件事,第一,感謝你對秦王的救命之恩.第二,有些關于河北的事情需要問你!"打量過了程名振,李淵直奔主題.
聞聽此言,程名振趕緊站起來,拱手解釋,"臣不敢居功.當時是尉遲將軍奮力死戰,才奪下了刺客的長槊!"
"坐下說話!"李淵笑著命令,"不用站起來.朕說過了,這里是書房,沒那麼多規矩!"
看著程名振奉命落座,李淵笑了笑,繼續道:"朕昨天剛召見過尉遲敬德,他說當時如果不是你接連發箭攔阻,他也沒那麼容易追上去.所以,功勞你們倆一人一半,沒必要推辭!朕雖然有三個嫡子,但無論哪個有了閃失,做父母的心里都不會好受.所以,朕要當面謝謝你."
既然李淵這麼說了,程名振也不好繼續反駁.只好拱了拱拱手,謝過對方的誇獎.李淵又說了幾句客套話,命人給程名振倒了一盞茶,自己也端起面前的茶盞抿了幾口,潤潤嗓子,然後正色問道:"朕聽說當年你是在河北第一個屯田安民的,試圖重新安定地方的,是這樣麼?"
"臣不敢居功!"程名振猶豫了一下,決定實話實說,"臣在巨鹿澤以南,的確是第一個試圖屯田的人.可臣後來發現,類似的事情,博陵王當時已經做了近一年.並且各項細則制定得也比臣那邊規范!"
"他當時有朝廷的支持,當然會做得比你容易!"李淵擺擺手,制止程名振的謙虛."不說他,單說河北南部八個郡.竇建德麾下,你是第一個屯田的吧?"
"的確如此!"程名振點點承認."當時臣還在張金稱麾下效力.為了保證弟兄們不餓肚子,才想起了這個古已有之的辦法!"
"後來竇建德治下最繁華安定所在,就是你最初屯田的那幾個縣了,是這樣麼?"李淵點點頭,繼續問道.
"陛下說得對.臣歸附竇建德之後,也曾試圖把屯田范圍擴大.但各郡有各郡的麻煩,臣無法染指太多!"
"竇建德有些眼高手低了.並且他只能算綠林共主,管不了手下人那麼多."李淵笑了笑,考慮到程名振的感受,沒有把竇建德過分貶低,"後來作為都城的地方,就是你治下的一個縣.對那里的風土民情,你還熟悉麼?"
"當時很熟悉,但現在不好說!"程名振不敢誇口,低聲回應.
"為何?"李淵皺了下眉頭,笑著追問.
"竇王爺把洺水作為都城後,著實下了一番功夫.百姓們久經戰亂,希望過安穩日子.所以甯願接受實力比較強的竇王爺,也不願意臣再打回去了!"
"忘恩負義!"李淵笑了罵道.
"也不能算什麼恩義了.臣的軍糧,給養都靠百姓供應.給他們找條活路,不過是本職所在.他們希望過安穩日子,不希望打打殺殺,亦是人之常情!"程名振苦著著咧下下嘴,低聲解釋.
被竇建德擊敗,逃入巨鹿澤的那段時間,他也曾恨過百姓忘恩負義.但站在對方角度上想一想,也就釋然了.誰都想過好日子,誰都有過好日子的資格.被竇建德擊敗是他自己的事情,他根本沒有權利要求百姓們一定要做什麼,不做什麼.
"看不出你年紀青青,倒是很有心胸!"李淵又看了他一眼,有些驚詫地點評.
"臣也曾經是從平頭百姓,知道他們的想法!"程名振眼前突然閃過殷秋的憤怒面孔,歎了口氣,低聲回應."開始覺得不舒服,但站在對方角度想想,也就放下了!"
"站在對方角度想想?"李淵沒想到回問出這麼一個答案,眼神登時一亮,目光彙聚如電.
早在進入書房之前,程名振已經決定據實啟奏.因此也不慌張,坐正身體,任由李淵把自己上上下下看了個透澈.
見少年人渾身上下不帶半點做作,李淵終于相信對方說得是實話,笑了笑,低聲點評,"沒想到你還懂得換位置考量的道理,不錯,不錯.裴卿沒推薦錯人.朕來問你,既然當年你素得民心,而一旦戰敗,百姓們立刻投靠了竇建德.如今朕擊敗了竇建德,八郡百姓會不會很快就忘記了竇建德好處,安心做我大唐子民!"
"這不好說!"程名振想了想,鄭重回應.
"為何?"李淵聞言,再度一愣,脫口問道.
"百姓們會比較!"程名振鄭重解釋,"當年,竇建德攻下洺州後,幾乎全盤接受了臣的舊規矩.百姓非但未受其擾,還因為竇建德故意施恩,而得到了不少意外的好處.陛下派人去接管各郡,具體政令如何,臣不清楚,所以無法妄下結論!"
"不會比當年更苛刻!"李淵笑了笑,很是自信地說道.
"那百姓們就容易安定了.但卻不可不防備一些將領依舊心向大夏,需要重點對他們進行安撫!"根據自己所掌握的實際情況,程名振向李淵提醒.
"那又是為何?"
一瞬間,程名振眼前又閃過殷秋等人的面孔.他們甯願作為一個竇建德的追隨者而死,盡管他們的死亡沒有任何意義."洛陽之戰後,臣曾經試圖勸降幾個昔日的同僚.但卻沒有成功!"想到這些,他心里就沉甸甸的,說話的聲音也跟著低沉起來.
"朕聽說過.你已經盡力了,是他們自己不知道好歹!"李淵笑了笑,低聲安慰.年青人有情有義,這不是什麼壞事.如果投靠了新東家就恨不得把老朋友千刀萬剮,這種人他才更不敢放心使用.
"臣的確盡力了.但他們不肯改變主意,卻不是因為執拗.而是,而是因為……."抬起頭,他盡力讓自己不回避李淵的目光,"他們覺得,竇建德出身寒微,當了皇帝更會懂得百姓的想法.而陛下,陛下三代國公,離底下太遠了些!"
"狗屁道理!"李淵不為程名振的坦誠而生氣,卻覺得殷秋等人實在愚蠢得可憐."朕出身高貴,難道還有錯麼?莫非殺光了天下豪門,時間就太平了?!"
" 張金稱的確試圖那樣做過.但是適得其反!"程名振搖了搖頭,坦然承認.那是一條根本無法走通的路.放下豪門士族的影響力龐大不說,單是他們在治理地方所擁有的智慧和經驗,就不是張金稱等人能輕易掌握的.所以,張金稱只能潰敗,無論曾經多麼輝煌,也是刹那之間的事情.
"你呢,你怎麼認為?"李淵突然想了解程名振的想法,看了看他,笑著問道.
"臣?!"程名振略作猶豫,但很快壯起了膽子.這輩子能讓李淵傾聽自己想法的機會不多,無論為了死去的人,還是活著的人,他都必須把握住."臣覺得,殺光豪門不是辦法.但一味縱容豪門也不是辦法.百姓們雖然軟弱無力,但一旦他們亂起來,就很容易玉石俱焚!"
"事實的確如你所說.大隋就是這樣亡的!"對于程名振的見解,李淵也有同感."但如何在二者之間平衡呢,你有沒有辦法?"
"臣想過,至今沒有答案.即便是寒門子弟,當了官,三代之後,恐怕也就忘了本!"
"嗯!"李淵低聲沉吟,很滿意程名振能夠對自己如此坦誠.前隋的亡國教訓就在眼前,他不得不多加提防."那你在做百姓時,最想要的是什麼?"
"臣?"程名振苦笑著咧嘴,他突然發現,李淵今晚的打扮,和自己夢見的黃河老龍十分相似."臣的想法現在看起來很可笑.賺錢,給老娘治病,攢錢,娶媳婦,買地,生娃!"
"這麼簡單!"沒想到自己麾下的少年才俊居然如此目光短淺過,李淵驚愕的問道,"那你後來為什麼落了草?據說,你不是做過一任兵曹麼?難道是有人克扣你的薪俸!"
"官逼民反,民不得不反而已!"程名振長長地歎了口氣,大聲回應.既然已經說了這麼多了,他就不在乎多說幾句."臣當年也曾想著做個忠義之士,為國為民……."
提起在館陶縣的那些遭遇,他說話的聲音就不覺慢慢變高.驚得鄭姓太監不斷向他使眼色,可他都完全看不見.用相對簡略的語言,他把自己跟王二毛兩個當初如何舍命出使張金稱大營,如何為了那個臨時的兵曹職位拒絕張金稱的拉攏.以及回到館陶後,縣令如何恩將仇報,周家如何試圖在監獄里殺人滅口.以及張金稱攻破館陶後的作為陳述了一遍,不添加任何虛構成分,卻是字字包含著憤怒.
李淵自十一歲起就繼承了國公爵位,是正宗地道的鍾鳴鼎食之家,哪曾聽說過如此曲折的故事,幾度拍案,大罵縣令忘恩負義.等程名振終于把往事講述完了,氣得咬牙切齒,義憤填膺,"國蠹,真的是國蠹.大隋朝就毀在這群蠹蟲手里.朕的大唐,決不會重蹈覆轍!姓周的家伙就是周文吧?朕居然被他所蒙蔽,委派他去治理地方.來人,速速替朕擬旨,把他給朕抓回來!"
"陛下暫且息怒!"作為當事人,程名振倒顯得比李淵還要平靜些.見對方准備替自己翻舊賬,趕緊起身勸阻."臣現在,已經不恨周縣令了.當時,估計換了任何人站在他的位置,也會一樣對待臣!"
"什麼?"李淵眉頭登時皺成了一個川字.他欣賞那些有氣度的人,但如此大仇卻不准備報複,就不是有氣度,而是窩囊了.
" 陛下且聽臣一言!"程名振拱了下手,忽略李淵的態度,自顧說出自己的理由."過後臣細細琢磨,也明白了周家的想法,作為一個地方望族,臣的性命,在他們眼里,就像一個螻蟻一般,根本不能跟他家人的地位等同.所以,為了自保,他們該陷害臣時,便決不手軟,過後也不會內疚.不僅他如此,林縣令,董主簿,還有那兩個捕頭,恐怕都懷著同樣的想法.即便過後暴露了,估計也沒有人會認真追究!"
"嗯——!"李淵從鼻孔里長長出了一口氣,重新坐下去,皺著眉頭思量.如果換了他自己在周家家主的角度,恐怕會做同樣的選擇吧,只會做得更干脆,更利落,讓程名振死得更不明不白.
年青人的話有些直率,卻在他眼前,揭開了一個從來被他忽視的地方.不是刻意忽視,而是滿朝文武都沒有類似出身背景,從來沒站著那個角度上罷了.
" 所以,臣現在,已經不恨周家.他家為此付出的代價,不比臣小!"心中默默想著石瓚,殷秋,王伏寶,張金稱等人的面孔,程名振理清思路,慢慢點出自己想說的正題."指望豪門大戶替普通百姓著想,恐怕非常困難.指望普通百姓肚子都填不飽了,還肯替大戶人家做牛做馬,恐怕也是一廂情願.教化這東西,說起來好聽, 從古至今,卻從沒實現過.口中想著為民請命,暗地里卻敲骨吸髓的家伙,更是比比皆是.然而草民卻非野草,被壓榨狠了,必然會揭竿而起.屆時,恐怕就是玉石俱焚的結果.豪門也罷,百姓也罷,亂世里,誰的下場都難以預料!"
"嗯!"李淵沒想到程名振會說出如此新穎的一番觀點來.雖然聽起來有點刺耳,卻發人深省.半晌之後,他長出了口氣,慢慢說道:"你說得的確很有道理,但朕現在需要的是解決辦法.朕也是從亂世中走過來的,知道其中艱難.說實話,當時即便是朕,也沒有想到過會有今天."
"解決辦法沒有,但臣有一言,請陛下定奪!"程名振站起來,向李淵躬身施禮.
"講吧!"李淵也站了起來,鄭重的命令.這不是朝堂正式問對,但年青人今天所說的話,絕對是他可以傳遞給子孫的寶藏.
"若有可能.臣懇請陛下,在朝堂上,讓寒門和士族,富貴和貧賤,每一類人,都有讓自己的願望直達天聽的機會,讓每一類人,都有機會發出自己的聲音.然後,再由陛下定奪!"程名振提高了聲音,鄭重請求.
能做的事情就這麼多了.他無法決定這些話能起到什麼效果.作為一個資質平庸的人,他無法改變整個世界.只能在力所能及的時候,盡一分力,盡一分力,讓自己, 讓自己周圍的人,讓跟自己同樣的人,活得更好些,更順利些.不讓那些曾經發生在自己身上的禍事,再與其他人身上重演.
他認為自不是懦夫,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