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崩雷(下)
「老先生果然不愧是五雷大法的傳人,雷法運用得心應手,我之前在言語上有所怠慢,還望老先生見諒。」柏葉退後一步,拱手對無為子行了一個禮,「不過剛才我過於自負,尚未使出邪兵的真正力量,隨後的這一輪進擊,我將不再有所保留,老先生可要留心了!」
柏葉說話彬彬有禮,無為子卻暗暗心驚,無論柏葉是否故弄玄虛,沒有退路的無為子也只能全力以赴了。老人暗自催動五雷步罡咒,面朝巽地猛吸了一口氣,隨即閉氣凝神,腳下按符訣划動。柏葉聽聞頭頂上空風雷滾動,忙抬頭望去,可天空一片漆黑,只在雲層中偶爾閃動的電光照耀下,能隱約看見雷雲有序地層疊起來。
地雷和斗雷雙訣,都是憑借施法者自身所聚積的雷電力量施展,無論修為有多深,施法者體內能聚積的電荷終究有限,只有天雷和雲雷二訣可以直接借用天電,但它們的弱點就在於蓄勢時間太長,在瞬息變換的戰鬥中不便及時施展。若是從前,無為子還可以用杌抵擋對手,自己便可從容施法,眼下只能獨力支撐,老人就怕柏葉快速搶攻,打斷自己的施法。可柏葉明明已經看見天空中雷雲蓄勢待發,卻依然不為所動,居然轉身背對無為子,往前走了幾步。
無為子微微一怔,雖然看不透柏葉的意圖,但箭在弦上,也不得不發,老人手中電弧開始啪啪作響,在雙手之間一個斗大的球狀範圍內,電弧激發的高溫將落下的雨點也盡數蒸發了。那廂的柏葉猛地回過頭來,側身而立,將十字槍平挑於肩上,右手扶住槍柄,左手則捏起一個法印,搭在槍刃上,槍尖則直指無為子。無為子細看柏葉左手所持法印,不禁大吃一驚,那分明是自己極為熟悉的天雷訣起手勢!
「無為子老先生,你可知道奧斯丁為什麼一直要用十字槍去殺人?因為他既找不到十字槍的弱點,也看不出十字槍的真正長處。他殺人的目的就是想知道如何運用這柄長槍,可他到死也不明白,十字槍究竟強在何處。其實十字槍的真正力量是模仿,以假亂真、喧賓奪主的模仿!」柏葉話音未落,他頭頂上的雲層居然也起了變化,那螺旋狀雲層攪起的巨大漩渦,竟與無為子起初作法時一模一樣!而且這漩渦還在逐漸增大,開始與無為子上方層疊的雷雲分庭抗禮。
難道剛才用無妄天雷擊中十字槍,反倒讓這邪物領會了雷法的奧妙?想到這一層,無為子額角上頓時起了一層冷汗。不能再等了,雖然不太相信柏葉在這須臾之間就真能學會天雷訣,但天上那透出一團邪氣的漩渦還是讓老人的心中極為不安。他深深吐出一口濁氣,腳下陡然發力,整個身軀一躍而起,在半空中旋轉著向柏葉大力撞去。
眼見無為子手中電弧離自己越來越近,柏葉右手托住槍尾用力一推,十字槍就如一支利箭般從柏葉身後飛出,槍尖再次與無為子手中電弧糾纏在一起,兩股力量相互撞擊,在黑夜裡激起一片絢爛火光。無為子沉身低吼︰「雲浮千秋!」手上電光頓時化成一串球狀閃電,就如雲海波濤般連綿不絕地順著長槍向柏葉滾去,眼看那串炸雷就要撲到自己身上,奧斯丁的死狀一下浮現下柏葉眼前,強悍如奧斯丁,也喪命於無為子的雲雷訣下。柏葉不敢怠慢,眼中閃現一星藍光,身後陡然現出一個龐大的暗紅色虛影!
「因陀羅!」無為子發出一聲驚呼。柏葉身後虛影高碩威猛,一身奢華王者裝扮,手持金剛杵,卻長著一副細眉長目的女人面孔,分明是佛教傳說中女相帝王身的雷帝因陀羅。這虛影甫一現身,無為子手上爆出的一串球電全部停滯了下來,並且光芒黯淡,氣焰湮滅,就像是一群懾於帝王威嚴氣勢而拜倒的臣民。
「老先生,孰強孰弱,一望便知了吧?呵呵……」柏葉不禁發出一陣狂妄的笑聲。
無為子一切牙,朗聲說道︰「借邪兵之力贗充神格,必遭天譴!」說完,老人鼓起全身力量,將雲雷訣催至了頂峰,手中雷球再次光芒大盛,停頓在十字槍上的球電又緩緩向前滾動起來。
「好強的意志!」柏葉微微一歎。身後的雷帝因陀羅猛地抽出了金剛杵,威猛地朝老人一指。
「天雷無妄!」
隨著柏葉的一聲高呼,天空中一道紫色電光劈下,直奔十字槍鋒刃而去。
刺眼的電光閃過,巨大的衝擊波將老人震得倒飛了出去,又跌落在大道上。無為子想從泥水中掙扎著站起身來,努力了兩次,沒能直起腰身,反倒「哇」地一聲嘔出一口鮮血。他看了看自己的雙手,從指尖至小臂,已經是一片焦黑,剛才那股匪夷所思的電擊力量幾乎毀掉了老人的雙手。
柏葉倒提著十字槍,緩緩走到無為子身旁,低聲說道︰「現下您終於知道,十字槍是如何成倍增長宿主的力量了吧?」
無為子長歎了一聲,說道︰「你就這麼急於得到我那館中所藏的東西?」
「本來我是打算最後再來找您的,但宇文老師咄咄逼人,硬將局面打亂,拿走我的塞施爾長刀,我怕控制不住局勢,只好提前動手,先下手為強了。」柏葉眼神中居然透出一絲無奈。
「罷了,那不祥之物就藏在館內東區……」無為子抬手虛指遠處的博物館,柏葉也隨著他的手指方向放眼望去。
忽然間,無為子從地上一躍而起,動作之敏捷完全不像一個受了重傷的老人。乘柏葉完全沒有防備,無為子一下竄到柏葉身後,雙臂猛地從柏葉腋下穿過,又雙掌合攏,反扣住柏葉的後頸,將柏葉緊緊地鎖住了。
「老人家還想垂死掙扎嗎?」柏葉雖然被扣住,心中倒也不慌,剛才那一記天雷確實擊中了無為子,老人受的傷總不會是假的。
「嘿嘿,沒錯,老人家性子
,不服輸,總要再試一試的。」無為子貼身鎖住柏葉,又壓迫了剛才被震斷的肋骨,他強忍著喉中瘋狂上湧的甜味,開始低聲誦念法咒。
柏葉運勁一甩,想把老人甩開,可那雙燒得焦黑的手臂卻如鐵箍一般紋絲不動,而且隨著無為子的法咒運作,柏葉發現自己腳下竟然現出一個綻放藍光的道家雷符。
難道這符咒無為子早就畫在了地上,只因天黑自己才沒有發現?老人受了雷擊被彈出那麼遠,就是為了把自己引到這裡來?一連串的念頭在柏葉腦中閃過,被人算計的感覺湧上心頭,他開始有些慌亂起來。緊接著,地上突然冒出一串電弧,就如擁有生命的樹籐般將柏葉和無為子一同綁了起來,強大的電磁吸力使得柏葉完全無法掙脫身後老人的束縛,柏葉又一下想起了自己被屍神納什困住的那一恐怖瞬間,雖然上次僥倖逃脫了,可現下還能走得了嗎?
天空中的烏雲漸漸散開,露出一個深不見底的黑洞,洞中不斷有細小的閃電劃過,並越來越頻繁,交織出一片電網。有那麼一剎那,柏葉竟感覺到覆蓋天地之間的雨幕停滯了一下。
情急之下,柏葉猛地倒轉十字槍,用力插向自己的胸口,邪兵毫髮無損地穿越了柏葉的身體,卻有力地貫通了無為子的肺葉,無為子噗哧一聲,從口中噴出一股血箭。
滾燙的鮮血濺在柏葉的後頸上,柏葉心中不禁一喜,但已經來不及了。無為子把頭湊到柏葉耳邊,發出一聲震天動地的吼叫。
「崩雷訣!」
天晴了,久違的陽光穿越雲層灑在大地上,慢慢曬乾被雨水浸濕的泥土。
一夜的狂風豪雨,宇文的心也被撕咬了一整夜。行動恢復自由的那一瞬間,他立刻迫不及待地撞開博物館大門向外奔去。
博物館旁的林蔭大道上,彷彿遭到了一枚空投炸彈的襲擊,一塊直徑達二公丈的圓形焦黑印記覆蓋在林蔭道的中段上,黑印範圍內的梧桐樹無論大小,都被燒得只剩下半截枯黑的樹樁。
偶爾有早起的學生經過這裡,都張大了嘴,發出一聲驚叫,並慶幸自己昨天沒有在這樣瘋狂的豪雨夜晚外出。
宇文繞著這塊黑色的焦土,腳步踉蹌地來回走了兩圈,臉上始終帶著一種悲憤的神情。最後,他走到最接近這塊黑土的一棵完整無損的梧桐樹下,閉上眼睛,將手搭在樹幹上,開始施展御木之術。
梧桐濃重的枝葉漸漸左右搖擺起來,發出細碎的簌簌聲,宇文按住樹幹的那隻手開始抑止不住地顫抖起來,猛然間,宇文發出一聲極為沙啞的嚎叫,就像一頭山林間受傷的野獸。
「噗」地一聲,宇文頭頂忽然灑落許多枝葉,樹冠上竟出現一個透光的空洞。
初升朝陽的光芒穿透了枝葉茂密的樹冠,在那片黑色焦土上投射出一個金色光斑。這塊光斑輪廓清晰地顯現出兩個被拉長了的人影──身材較為高碩的一個人從身後緊緊地箍住了另一個人。
宇文望著焦土上那塊還在隨風搖擺的光斑,絕望地跪在了地上,慢慢低下頭,用雙手摀住了自己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