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傳統與變革(二)
因為之前有話,現在事到臨頭,紀浩然也不怯場,先細嚼慢咽的把手裡的烤肉吃光了,又打了一盆水過來洗乾淨手上的油花。
做這一切的時候紀浩然都挺有姿態的,隱約地透著那麼點從容高貴的冷艷范兒,連金鬃白底黑地都不卡哧卡哧的饕餮了。
一切收拾停當,紀浩然走到魁斯身前,在他對面坐了,開始詳述自己要黑地給他逮回來一隻貘羚幼崽的理由之一二三條。
很早以前紀浩然就看出來,金鬃白底黑地在捕獵的時候是有章程的,孕期的母獸不捕,年幼的小獸不捕,甚至一個獸群中正當壯年的獸類,不到萬不得已也不會成為他們捕殺的對象。
這種行為若是反過來看,金鬃白底黑地的捕獵目標就很明確了,在有選擇的前提下,他們只捕殺一個種群中年老體弱的那一部分。當然,如果金鬃白底黑地是狩獵能力一般的野獸,這種獵物的目標選擇可以看做是不得已而為之的選擇。
然而事實是,金鬃白底黑地任意一隻都不是能力遜色的普通野獸。在捕獵這門行當裡,金鬃白底黑地是出於金字塔最頂端的那一超限階層的,力有不逮而不得不為之的選擇就說不通了。
所以紀浩然的結論就出來了,這種捕獵結果是一種有意為之的行為,類似於保護“食物”種群有序發展的智慧行為。
等到住進聖金源,經過曲曲折折的獸人翻譯,這種行為就更加明確了。捕獵獸群中年邁體衰者,放過有發展潛力的,這種行為對維持一個獸群的生命力有極大的好處,可以確保獸群獸數生生不息,活力不止。
這是一種高明的,理智與智慧並行的,兼具了大時代眼光的有環保性可持續發展的政策。
紀浩然對魁斯的說服,就是扣著這個環保性的大原則進行的。
紀浩然說,“我沒打算吃這麼小的貘羚幼崽。”
紀浩然又說,“我打算慢慢的把貘羚幼崽養大。”
紀浩然最後說,“我知道獸人的捕獵原則,不動獵物種群中有未來發展的個體,只獵殺在獸群中掉隊的老弱病殘。譬如在遇到一個貘羚獸群時,獸人要優先捕殺獸群中掉隊的,沒有生存能力的老弱貘羚,將更有生命力的壯獸,幼獸放過,獸神定下這一原則,是為了讓我們的後代獸人代代都有貘羚可捕,不會因為貘羚的幼崽滅絕而使得整個貘羚獸群無以為續。這種規定和獸人堅持規定的行為都是好的,但是偶爾也需要變通。就比如這貘羚幼崽。在野外貘羚獸群中長大,繁育幼崽,最後慢慢變老,然後再被獸人捕殺回來成為我們的食物;和現在就被我捕捉回來,在我家裡長大,繁育幼崽,等到不能繁育幼崽之後再被我捕殺,有什麼區別呢?反倒是它繁育下來的幼崽,我還可以繼續養大,等它再下幼崽,如此一來,我家裡的幼崽就能生生不息,以後都可以再不用去捕殺野外的那個貘羚獸群了,這樣不是更好嗎?”
魁斯被紀浩然開導得眼底一片茫然,手托著腦袋站起身,“我,我得想想……”
紀浩然跟著站起,“不急,不急,你可以回家去,慢慢想,慢慢想,不急!”
魁斯就這麼讓紀浩然忽悠得迷迷糊糊,跌跌撞撞的走了。
紀浩然單手扶著門框,一直注視那個背影,直到魁斯走的遠了,他猛然裂嘴露出一個咧到耳根去了的張狂大笑,兩手各舉了一個勝利“V”,“耶”——
因為要蓋貘羚圈,下午的時候金鬃和黑地一起出門去拖樹了,白底又被留在家裡看孩子,紀浩然則跑去了納尼家。
上午的時候阿蒂卡也跟著他的兄長們回來了,同行的還有他那些子侄輩,幾十上百口人的大家庭大出征,帶回來的獵物也更豐盛,再加上阿蒂卡這算是拖家帶口了,哥哥們都偏心他,獵物分配的時候這個多給點那個多分些,來來去去的,阿蒂卡分到的獵物成了大家的兩倍,他也是在家當老小當慣了,哥哥們給什麼就收什麼,最後樂顛顛的扛著一大堆獵物跑回來了家。
紀浩然過來的時候,納尼正掐著腰訓他呢。
老婆訓老公,這個再怎麼覺得是正常的,旁人聽著也會尷尬,紀浩然就躲在一邊,不敢冒頭的聽了一會。
納尼說得話挺多,總結起來就一個意思,成家了,就跟單身的時候不一樣,單身的時候你是兄弟們的小弟弟,大家偏著寵著那是兄弟們的心意,但是有伴侶做了人的阿爸了,那就不能再使用做小弟弟的特權了,要給孩子們樹立一個堅強獨立的榜樣。
平心而論紀浩然對納尼的觀點是很贊同的,但是阿蒂卡明顯有些不以為然,這些獵物是哥哥們主動給他的,又不是他開口要的,為什麼不能要?再說他也參與集體捕獵了,而且知道家裡的人口多,他出力的時候還特別積極特別多呢。
納尼讓阿蒂卡氣得肝疼,指著他不知道說什麼好。
紀浩然忙站出來,打斷了這場爭論。
他指著部落外面的某個方向對阿蒂卡說,聖獸需要幫助,阿蒂卡能去幫幫他們嗎?一直躲在一旁就是插不上阿爸阿媽之間的爭吵的萊利飛快的竄出來,扯著阿蒂卡就跑掉了。
阿蒂卡一走,納尼就一屁股坐在地上了。
紀浩然走過去踢了他一腳,“就這麼大點事,你還真生氣了啊?”
納尼扶著腰,“沒有,就是,哎,冬天這不是剛過嗎,誰家都不寬裕……”
紀浩然:“你知足吧,你們家阿蒂卡知道顧家,這還不好嗎?我知道你什麼意思,整個冬天你們家都沒斷糧,萊利一出了冬就成年了,沒有因為食物不足而拖上幾個月,現在阿蒂卡捕獵回來,又拿了大頭,你擔心其他人的家裡有意見,覺得你們是有得吃還要多拿,是不是?”
納尼用一種不敢置信的目光看著紀浩然,擔心阿蒂卡的兄長們的家裡人對他們家有意見這一條,的確是阿蒂卡拿回那麼多食物之後他的第一個想法,這種想法甚至是齷齪的,邪惡的,納尼自己都非常羞愧,所以他只能冠冕堂皇的說是擔心阿蒂卡給萊卡,卡亞樹立了一個壞榜樣。
紀浩然笑了笑,“別那麼吃驚,我就是推己及人的一點想法罷了,我知道你是挨過餓的人,會這麼想才是對的,不過……這事較真的說,阿蒂卡真有點冤,你就不覺得你的思想有點太超前了嗎?”
納尼:“超前?難道不該是惡毒嗎?我把阿蒂卡的親人都想得那麼吝嗇,還很惡毒……”
這個……紀浩然真不知道怎麼安慰了,最後就只能說,“這也不算什麼,你就是想多了點,但是我覺得這樣也不壞,只要你不是多想了之後給人挖個坑,然後推著人往裡跳那樣的。”
這話有點深奧了,納尼真是聽不懂,紀浩然也覺得自己話題說偏了,他也就略定了定神,轉而說起這趟來找納尼的真正目的。
“你想弄養殖場?”聽完紀浩然的解說,納尼第一個反應就是驚叫。
紀浩然:“你小點聲小點聲,叫什麼啊,那我這不就一個想法嗎……”
納尼跟做賊似的東張西望了一圈,還好,這個時候部落裡開春後就出去捕獵的獸人都在陸續歸家呢,部落裡的背景音就是喧鬧的,“你這是在明目張膽的破壞部落的傳統,祭師會瘋的,獸神也會發怒!我知道你讓聖獸捉回來一隻貘羚幼崽,但是就一隻吧,一隻的話卡拉還可能睜隻眼閉只眼,但是你說的那個養殖場,不是得養很多嗎?”
紀浩然斜睨他:“是得很多,問題是你覺得我們家黑地一次長了幾張嘴往回叼幼崽啊?”
“聖獸伴侶紀浩然!”納尼氣結,“誰跟你說黑聖能叼回來幾隻幼崽,我是說你養這麼多,卡拉不會姑息你的!”
紀浩然滿不在乎的揮手,“我要他姑息?!他知道個屁,天天逮根雞毛當令箭,裝什麼大尾巴狼啊,哦,給食物留活路,他怎麼不想想給部落的獸人幼崽留活路啊?吃都吃不飽了,還不許人想招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