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田大壯
太陽一點點地出來,被千萬條雲霧的絲縷拉扯著,終於還是掙出了頭,光耀耀地照在大地上,照在這深山山坳裡的人家。
田大壯早就起來了,並且已經幹了不少活兒,這時估摸是吃了飯出門的時候了,便抱了柴火填入爐膛,生了火起來,又往鍋裡摻入涼水。
田大壯幹慣了活兒,手腳十分麻利,等鍋裡的水煮得大沸的時候,他已經調好了一大碗灰面疙瘩。
水一開,他便用一個鐵勺子將灰面疙瘩沿著碗沿兒一勺一勺均勻地剔下來,只見靈巧的手腕翻飛,手法十分熟練。
眼瞧著那面疙瘩就如同標準作業的螺栓一般粗細長短地落下鍋去,隨著鍋裡冒咕嘟熱氣的水跳躍著翻滾著,宛如一條條調皮的小魚。
不一會兒,田大壯就煮好了一大鍋面疙瘩湯,他手持一把竹抓籬往鍋裡撈,手起抓籬落,面疙瘩像下雨一般均勻地落在三個碗裡,其中,兩個是藍底粗瓷的中型碗,一個是小湯盆般的灰底粗瓷大碗,除了碗的大小不同之外,還有一個區別,中型碗裡是沒放佐料的,而大碗裡挑了一勺子紅辣椒,襯得白生生的面疙瘩紅白相間色澤鮮豔而誘人食欲。
田大壯將那兩碗無鹽無味的面疙瘩插上筷子,端到一張靠牆的桌子上,低聲地說:「爸,媽,吃飯了。」
靠牆的一側並列擺著一對遺像。一副遺像是個中年男人,黧黑消瘦,正是電視裡常見的淳樸農民的形象,也是田大壯記憶裡一成不變的爹的模樣,爹死了五六年了,相片都已經泛了黃,相架的木框也很陳舊,便顯得另一副新嶄嶄地,簡直不像是死人的遺像了。
另一副遺像則是田大壯的娘的,和田大壯的爹的典型農民形象不同,他娘長著一副十分漂亮而溫婉的江南美人的模樣,根本不像個農婦,而且,她也確實沒幹過農婦的活兒,她生田大壯的時候落下了病根,一點辛勞也受不得,頂多靠在炕上給爺兒兩個補補衣裳,就是這點活兒,當年田大壯的爹都不許她幹,等到田大壯他爹過世,她卻又躺倒了,再也沒能起來。
田大壯小時候身體也不好,貓兒一般又瘦又小,故而才得了「大壯」這個名字,原是他爹的的美好願望,可惜,他爹勞碌了一輩子,沒看到兒子如今這身強力壯的棒小夥兒的模樣就去了。
田大壯常常疑心他爹是累死的,因為那時候他一個小孩兒肩不能挑手不能扛,只知道張嘴嗷嗷叫著吵吃的,而他娘又是個病歪歪的,只求不躺下生病就要念菩薩保佑了,哪裡還叫她幹什麼活兒。所以,這窮山惡水的小村莊裡,田大壯他爹是主外又主內,一個人挑起了養活三張嘴的重任,能不累嗎?能不早死嗎?偏他爹還挑得樂呵呵的,心甘情願的。
好在他爹死了之後,田大壯是喝涼水也見長,本來一個麻杆兒一般的身體就像是抽杆兒一般地長,一直抽到一米八多,十七八歲的時候簡直瘦得嚇人,只見骨頭不見肉地,好在,慢慢地養了起來,成了現在這麼高大魁梧的一個棒小夥子。
所以說,人都是逼出來的,環境造就人啊。
田大壯他爹在的時候,頂多叫兒子割割豬草喂喂豬,而現在的田大壯呢,為了生活絞盡腦汁,而且無師自通,木工、泥水工等到樣樣都會了,就在去年,田大壯一個人燒瓦燒磚,砍樹刨木頭加固房梁做傢俱,居然將這破爛陳舊的祖屋裡裡外外翻新成了青瓦紅磚的大瓦房,叫村裡的人都嘖嘖讚歎不已。
田大壯的娘是上個月才沒的,不過從她病得癱在床上到咽氣的那一天,卻花了足足五年時間,叫田大壯忙完了外面忙屋裡,從莊稼地到照顧病母,生生從一個荏弱的少年成長為現在這樣強壯而無所不能的青年。
再怎麼累,再怎麼辛苦,田大壯也認了,誰叫他僅有這麼一個親人呢?
可是現在,連這唯一的親人也走了,同時還帶走了屋裡僅剩下的一點人氣。田大壯茫然四顧自己家的五間大瓦房和寬敞的小院,只覺得冷冷清清地,連風吹過樹葉的聲音都格外清晰。
田大壯想,自己是不是應該討個媳婦了。
有了媳婦,就有了說話的人,而且,男的女的在一起滾了被窩,三年五載地,就能生一窩小崽子出來,還愁這五間大瓦房冷冷清清沒人住嗎?
其實,田大壯滿可以像別家的後生一樣,長大成人了就出去務工,去城裡的建築工地挑沙土蓋房子掙工資,怎麼也比在田地裡刨土坷垃強,可是,田大壯的想法不同,一來,他長到現在的二十二歲,連這山外面是怎麼個情形都不知道,本能地不想改變現狀,二來,他是個光身,一旦走了,這房子就沒人住了,好不容易花了許多心血翻新得跟全新的一樣的大瓦房還沒怎麼住就落到別人手裡了,能叫人甘心嗎?
所以,田大壯不想出去打工,只想守著爹娘留下來的這點房子田地過日子。
而且,他自忖憑著自己的一身本領,一定能把日子過得紅火起來。
田大壯連湯帶水地喝完了一整碗面疙瘩,因為又燙又辣,他的鼻尖上都冒了汗,摸著飽飽的肚子,覺得痛快極了,且不忙涮洗鍋灶和碗筷。他走進裡屋,從牆上搬下一塊活動的磚,摸出一個鐵皮盒子,開始數起了盒子裡的鈔票。
數了兩遍,零零碎碎地加起來,大約是兩萬一千零伍佰多。
這就是田大壯的全部家當了。
有點少。
特別是這些年來,娶媳婦的費用水漲船高,沒個五六萬聘金哪行,再加上辦婚禮的錢,至少得十萬塊。
不過,田大壯琢磨著,到了後年這會兒,差不多就夠了。
雖然這麼說有些不孝,不過田大壯的娘去了,倒真是省了不少,一來少花了許多看病吃藥的錢,二來省了照料她的時間,田大壯就能幹更多的活兒,掙更多的錢了。
其實,娶媳婦不是非要花十萬塊那麼多,有便宜的,甚至有倒貼的,不過,那樣的女人據說都是去外面撈錢被人家玩爛了的,田大壯別說看不上了,就是偶然在村裡遇上,他老遠就避開來,即便是看一眼都替她們難為情。當然地,他要娶的女人,必須是黃花大姑娘,認真過日子的那一種類型。
早飯後,田大壯盤算了一下今天的安排,現在是初冬的季節,莊稼地裡已經沒什麼搞頭了,不過,趁著動物還沒有完全冬眠,倒是可以去林子和山上看看,能不能逮些個兔子野雞啥的,運氣好的話,也許能搞到什麼大點的野物。
這麼一想,他就馬上開始忙活開了,又去放農具的雜物間裡翻找了幾個捕獸夾子出來,打算去挖陷阱逮獵物。
要是運氣好,逮住大的獵物,是很有搞頭的。比如上次用落入陷阱後叫田大壯抓住的一頭小野豬就很不錯,連皮帶肉足有快兩百斤肉,除了打了牙祭開了葷還掛起來風乾弄成臘肉過了個肥年,剝下來的皮子也沒扔,等開春的時候賣給了鎮子上來的收雜物的商人,又小賺了一筆。關鍵是,野豬是自己踩上獸夾的,等他來的時候已經奄奄一息了,拿石頭砸死就往回搬,半點也不費力氣,相當於在路上撿了錢夾子了。
不過野豬這玩意兒可不好逮,大的野豬三四百斤,普通的獸夾子怕要掙脫,而且,野豬警惕性高,嗅覺靈敏,嗅到人或者獵犬的氣味就不敢來了,這一天,田大壯為了布這獸夾子花了不少功夫,直忙了大半個下午才弄得妥妥帖帖,臨走時還把幹樹枝點燃了熏了熏,掩蓋掉他自己身上的人的味道,如此,才好叫野豬放心大膽地步入「死亡」地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