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安定國從沒想過自己竟然還能夠遇到她,一雙瞇瞇眼幾乎瞪到了最大,表現出他的極度詫異。
記得出門前老媽還提醒這是奶奶替他安排的對象,不過因為對方年齡聽說不大,所以不用待太久,早點回來還能再趕一場晚上她安排的相親。
但現在,他已經顧不得今晚不出席老媽準備的相親宴會有什麼後果了,能夠再次巧合碰見這個讓他有點感覺的小女人,就算晚上跟他相親的女主角是林志玲,他都不去。
花自芳在驚訝過後,則是滿心好笑和無奈,難不成這種半相親性質的出遊才辦兩次,就把她父母朋友名單裡可以介紹的人選額度都給用光了?要不然,她的對象怎麼會從先前的大學生研究生一下跳到現在這個一看就知道年紀已三十上下的男人?
不只花自芳訝異,花爸花媽也很吃驚,沒想到花奶奶安排的相親對象,女兒竟然看起來也認識。
知道這是花奶奶介紹的人選,因此他們也不好意思懷疑眼前男人的人品,只是打定主意要多多觀察他,畢竟出來了這幾次,還是第一次看見女兒對某個男人有特別的反應。
然而其他人想什麼,對此刻的安定國來說都是微不足道的小事,他正沉浸在興奮的情緒裡,想要和上次只匆匆談過幾句話的女孩多聊幾句。
只可惜他雖然心中有許多話想說,但卻在這緊要關頭犯了緊張的毛病,一張黑臉漲得通紅不說,話也說得結結巴巴的。
「那個……那個……我……我是安……安定國……」
花自芳好笑的看著眼前這個高壯男人說話結巴又滿頭大汗的窘樣,好心從口袋裡掏出自己的粉色手帕遞給他。
「擦擦汗吧。不急,慢慢說也沒關係。」
安定國接過那條還泛著皂香的粉色手帕,露出一抹傻笑,說話頓時也變得伶俐了點,「謝謝,我不太習慣和女生說話……」說完,他又忍不住困窘的紅了臉。
沒辦法,從小他就沒什麼男女有別的觀念,玩在一起的大多都是男性生物,而他又遲鈍的對情愛一無所知,等到二十多歲終於開始懂得男女之情的時候,又因為反應遲鈍不受女性歡迎,每次跟著朋友去搭訕,他都是陪襯,根本就說不了幾句話。
花自芳看他說著說著又自己窘了起來,終於不禁小聲地笑出來。
安定國搔了搔頭,不知自己說了哪句話讓她想笑,只能跟著乾笑,然後看著她的笑臉發呆。
看著她的笑容,他有種想要把手按在自己胸口上的感受,因為他感覺心臟快要跳出來了。
她很漂亮,這是無庸置疑的事實,不過她的美是種中國古典美,沒有現在流行的那種瓜子臉,而是略圓的鵝蛋臉。白淨的臉龐上有秀氣的眉毛、紅艷如櫻桃的嘴唇,雙眸如星辰般閃亮,每一次流轉,都像在訴說著什麼言語,微笑的時候,更似乎能看見那雙眼裡的光芒。
至於氣質那就更不用說了,他所接觸過的異性裡,無論老的小的,目前還沒半個女人有她的一半。
「剛剛你已經自我介紹過了,那我也自己介紹一下吧。我是花自芳,花朵的花,「如入芝蘭之室久而自芳也」的自芳。」她說。
安定國愣了下,馬上連聲稱讚,「好名字、好名字。」
花自芳自然注意到他之前那短短的一愣,好笑的反問他,「好在哪裡?」
安定國再次傻住了,沒什麼文學素養的他憋了半天,終於掰出一個答案來,「呃……感覺很有深度的名字就是好名字。」
聽完他的回答,連在一邊注意他們兩人互動的長輩們都笑了出來,花爸花媽到這時才終於多少放下一點心。
光聽這兩人的對話就知道,這個高壯的男人連鬥嘴都不是自家女兒的對手。
「我沒念過什麼書,不太會說好話……」被眾人這樣嘲笑,安定國臉上難免出現一點懊惱。
花自芳看著他,眼中泛起一絲柔意,「沒關係,其實那不是很重要,我也沒有很在意這個。」比起邱義仁曾經對她說過、那些像是詩篇的甜言蜜語,他這樣質樸的言語反而更讓她欣賞。
「真的?你不嫌棄我說話沒氣質、沒水平?」安定國雙眼一亮。
以前那些搭訕過或是曾想要交往看看的女人,每個都批評他說話沒內涵,一聽就知道沒讀過什麼書,沒想到她卻一點也不嫌棄他。
「不會啊。」她搖了搖頭,「我不覺得你說話不好,感覺很……有特色。」她斟酌了下,說出比較中肯的評語。
安定國傻傻咧嘴笑了,他這單純的笑容讓花自芳忍不住也跟著他一起微笑。
「真的?」他高興得笑了,讓原本就小的瞇瞇眼更是幾乎只剩下一條縫。
「真的。」她不吝惜肯定他,邊說邊用力的點頭。
兩人你來我往的對話讓一旁長輩們看得呵呵直笑,路媽媽更是一臉曖昧的附在花媽耳邊說:「你看看,他們兩個年輕人聊得很不錯啊,說不定以後有什麼發展。如果真有好消息的話,別忘了到時給我包個紅包啊。」她自己也沒想到今天過來做個陪客,就看到意外的發展。
她在朋友之間幫忙作媒也不是一兩天了,光看第一眼的相處就知道兩個人有沒有戲唱,而眼前這兩人……要說他們對彼此沒有任何好感,打死她都不信。可惜就是年紀真的差多了點……
花媽神色有點複雜,畢竟女兒不管怎麼說今年也才二十歲,這個男人剛剛雖然介紹過說是三十歲,但這十歲的差距現在看來還是有點大。
而且當初只是答應女兒來相親看看,當作認識朋友,現在卻真的有可能發展……怎麼能不讓人擔心呢?
幸好這個單純老實的男人總比女兒之前帶回來的那個男友好,這麼一想,花媽才稍微放下擔憂的心情,由著他們去交流。
不過,不管人們在心中各自打著什麼主意,命運之神出奇不意的安排,卻總讓所有人都意想不到。
很快地暑假過去到了大學開學前夕,在這之間,邱義仁曾企圖狂打電話、傳簡訊騷擾花自芳,而花自芳在關機這個手段失效後,索性重新辦了一支新的手機號碼,全新的通訊簿裡除了家人和幾個老朋友,就只有安定國這個例外在裡頭。
花自芳也不知自己是怎麼想的,但安定國那種有點憨傻的笑容還有直接的關心,讓她心中有了點不同的感覺。
經過上輩子的錯誤,她想她對愛情是沒什麼信心了,可假如真要跟個男人過一生的話,那麼像他這樣的人應該是個不錯的選擇吧?
反正,他也是奶奶幫她找的相親對像……一想到這裡,她腦海裡又浮出他們那天回家路上,母親告訴她這件事情時,他臉上露出的窘迫神情。
一個身高一百八的大男人露出那種難為情的模樣,實在讓人有很想捉弄他的衝動……
安定國剛下車,就看到花自芳站在他們約定的地方,時而淡然思索,時而輕淺微笑,連她自己都沒發覺,不只是他,路過的不少男性都不自覺地看了她好幾眼。
她就像朵清淡的水蓮,靜靜立在炎熱的夏日池塘裡,幽靜的綻放芬芳,在她週遭,熱夏的威力彷彿都消失了。
他有點入迷,不敢相信她真是自己的相親對象,而且還是奶奶迫切希望能夠成為孫媳婦的最佳人選。
一想到奶奶,他也想起昨天晚上奶奶和他說的話--
「我這病是拖不了多久了,在那之前,我只希望看到你們幾個小鬼最少有一個讓我見見孫媳婦。」安奶奶握著枴杖的手佈滿皺紋,但雙眼卻還是銳利無比,讓眼在身邊的安定國毫不懷疑她話裡的認真。
他不禁露出苦笑,「奶奶,孫媳婦哪是這麼好找的?」要這麼簡單,他也不會到現在還光棍一條了。
安奶奶把枴杖在地上敲了敲,恨不得直接把它敲到這些孫子頭上。「就你們這些年輕人花樣多!要在我們以前,還不是只聽人家介紹、見不了幾次面就結婚了,哪那麼麻煩?」
他不同意地咕噥著,「時代不同了嘛……」
安奶奶不想聽他解釋,這個傻孫子是她最擔心的,照他這種憨直的個性,要是她不多操點心,恐怕他到四、五十歲都還娶不到老婆。
「別說那些廢話,總之人我給你介紹了,你自己看著辦。我那老姐妹的孫女很不錯,我看過幾次,氣質也有、身材也好,雖然年紀小了點,但比你精明多了。你最好在我死前趕緊把人給定下來,要不然過了這個村就沒這個店,明白了沒?」看他還一臉不經心的模樣,安奶奶恨鐵不成鋼似的下了最後通牒,「不把孫媳婦給我定下來,我死都不瞠目!聽到了沒?」
回憶完畢,安定國深深的歎了口氣。
他也想啊,可事情如果能這麼簡單就好了,不過這有可能嗎?
先說長相好了,他自認長得實在很有男人味,但大多數的女人可能不這麼想,上次小陳說過他很Man偏偏最近已不流行猛男,而是流行奶油小生臉的肌肉男。
奶油小生臉這點,他可能要重新投胎才有辦法做到,不過肌肉男……他應該還算構得上吧?
接下來說年齡,他三十了,人家小女生才二十,他當她叔叔都夠了,別說結婚,就連追她,他心裡都有點忐忑,不知會不會讓人誤會他老牛吃嫩草?
其他的,他連想都不敢想了,越想越覺得自己希望渺茫。
發呆了半天,手機鬧鐘提醒他兩人約定的時間快到了,他顧不得自己還沒想好等下該對她怎麼說,便直接下了車。
花自芳看著那個在車上磨蹭半天終於肯下車的男人朝自己走來,心中雖有許多疑惑,卻不打算問出口,而是等著看這直腸子的男人什麼時候會自己說出來。
「抱歉,我來晚了。」
她搖了搖頭,「沒有,是我提早出來了。」
說完這話,兩人陷入一片沉默,安定國有點欲哭無淚,因為他實在不想每次都把場面搞得這麼冷。無餘一到她面前,他的笨拙似乎就不斷增加,讓他忍不住悲傷的猜測自己在她心中的形象應該只會是個沒有腦子的傻瓜。
直到兩人在小餐館裡坐下,又各自點了餐,花自芳看他仍是一副手足無措、有話不敢說的模樣,端了杯茶水心中暗自猜想他到底要說些什麼呢?
安定國知道自己接下來的要求說出來百分之兩百會被打槍,但他向來是個孝順的孫子,而且奶奶的病情的確不怎麼樂觀,無法再等……
他咬了咬牙,鼓足勇氣開口,反正是生是死都看這一句話了「那個……我想請你嫁給我!」
經歷過想像不到的重生後,花自芳自認應該不會再有事情能引起她情緒上的波動了,沒想到他簡短的一句話卻差點讓她剛入口的茶水噴出去,臉上平淡的表情也險些掛不住。
她故作鎮定的慢慢將手上杯子放到桌上,神情仍有掩不住的詫異。
「你……剛剛說要我嫁給你?」
安定國點了點頭,顯得更緊張,黝黑的臉神色繃緊,「嗯,對,我是說了請你嫁給我。」
花自芳漸漸冷靜下來,疑惑的看著他問:「為什麼?如果我沒記錯的話,包含今天,我們也才第三次見面不是嗎?」
而且這三次見面他們可都沒有發生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除了第一次的英雄救美外,兩人直到現在見面的互動也都算是平淡無奇。
安定國偷偷覦了她一眼,確定她沒有什麼不悅的神色後,才有了點信心把話給說下去。
「我奶奶可能不久於人世了,她希望能看到我趕緊娶老婆。」他一邊說,一邊有點感傷,「我自己也三十了,卻連個女朋友都沒有,所以她才那麼擔心我。我想如果可以的話,隨便找個人結婚也沒什麼……」
花自芳靜靜的聽著,直到他說出這句「隨便找個人結婚也沒什麼」的話後,打斷他反問:「所以我就是那個你隨便找的人?」
她這一生,雖然不再渴望有真愛,但留下代表她就願意成為任何一個男人「隨便」的結婚對象。
「不是的,你不是隨便的那個人,我是說……如果是你的話,我願意結婚……也不對,我的意思是,能夠跟你結婚我很開心。」
察覺自己剛剛說話的語病後,安定國急忙解釋著,卻發現自己似乎越描越黑,只好用真誠的眼神望著她,乾脆不再說話。
花自芳看到他那無計可施的委屈表情後,嘴角勾起淡淡的微笑。
「我明白你的意思。」她也不想在這種文字遊戲上捉弄他,於是正經的問:「不過……你知道我才剛上大學嗎?我的人生可以說才剛開始,現在結婚的話以後怎麼辦?難道你要我放棄好不容易考上的大學?還有,你要怎麼說服我和我的家人?我們見面不到五次,交談的內容都只限於基本瞭解,卻突然就說要結婚,你要怎麼說服我,讓我答應嫁給你?」
她說的都是實話,現實的確是他們會遇上的問題。
她現在可不像上輩子那樣的傻了,相信「真愛無敵」,以為虛幻縹緲的感情口號便能解決任何問題,結果當問題出現的時候,那個懦弱的男人只會逃開,剩下她一人承擔那些苦果。
她要的未來不是沒有擔當的懷抱,而是一個能夠和她一起扛的肩膀。
安定國第一次看到她這種氣勢全開的樣子,文雅的氣質頓時消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種強勢的堅定。
她的這副模樣,意外讓他有種心癢癢的感覺……糟糕!難道他有當女王忠犬的潛質?
「我知道你才剛上大學,所以就算我們結了婚你還是可以繼續唸書,不管碩士博士,只要你想繼續念我都支持。至於你家人的問題,你若答應了我,我就會親自去說,就算花爸要打我罵我我也絕不會還手。」他信誓旦旦的保證,眼底的堅決讓人不容忍視。
花自芳看了看他魁梧壯碩的身材,想了下自家老爸實在說不上健壯的身軀,非常懷疑就算他動也不動的讓她父親打罵,大概也不痛不癢。,
「那我呢?你怎麼說服我在剛滿二十歲的時候就答應嫁給你?」二十歲可以說是女人精彩人生的開始,他要怎麼說服她在自己最美好甚至毫無經驗的年紀,就將一生交付給一個男人托付?
上輩子的她,或許是為了對愛情的執念而冒險,不過這一生她還真無法想像自己會在同樣的時間點嫁人,尤其是在以為自己將按照規劃努力過新生活的時候。
雖然偶爾也會冒出「其實嫁給這個老實男人也不錯」的念頭,不過那個前提是在她做完該做的事情之後。正確來說,她並沒想過才剛踏進大學校園就得開始考慮要不要讓身份證的配偶欄多個名字。
安定國一愣,其實也不知道該用什麼方法說服她,因為他一開始根本就沒想過對話能夠進展到這裡,就他原本的猜測,他應該在說出第一句話後就被狠狠的拒絕,所以現在一時要他開口,他還真一臉茫然。
不過既然要說服她,那麼想必只要拿出他最擅長也最能拿得上檯面的優點出來總沒錯吧?
一想到這裡,他眼中換上堅毅的神情,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我知道了。」話說完,他開始解身上的扣子,在她震驚的注視下將特地換上的襯衫給脫下來,只剩一件深色貼身背心在身上。
「你……要做什麼?」
他忽地一傾身、雙手抵著地板,整個人撐在地上,衝著她露出一個爽朗的笑容,「沒事。你接著看就對了,我正在表現我個人的優點來說服你。」
花自芳還沒從他的回答裡反應過來,就發現他已經開始規律又標準的做起伏地挺身。
如果她的臉上能夠做出特效,她相信現在上頭應該滿是黑線了!
「一,我的體力好,以後家事我可以全包;二,我雖然有點粗魯但是我會改,講話可能大聲了點,以後也會注意……」邊說話邊做伏地挺身的安定國說了幾句後忽然噤聲,他剛剛到底是在說自己的優點還是突顯自己的缺點啊?怎麼越聽越不對勁?
意識到這點,他突然不知該怎麼說下去了,只好繼續悶聲坐著伏地挺身,直到送菜的服務生差點踢到他為止。
「您好,上菜……」端著盤子的服務生發現自己差點踢到東西,低頭一看,地上竟有個男人正在做伏地挺身,令他當場目瞪口呆。
花自芳的震驚還沒褪去,就看到服務生也和她一樣露出錯愕的表情,她頓時想笑又不敢笑,因為眼前這個男人實在傻得太可愛。
她接過服務生手上的菜,然後盡量保持淡定的神情說:「嗯……請十分鐘之後再幫我們上菜,謝謝。」
服務生默然的將菜轉手,保持自己的視線平行,不和那個剛從地上爬起來的男人對上眼,「是,那我們十分鐘之後再上菜。」
服務生離去後,花自芳已經不想知道不遠處廚房裡發出的鼓噪聲是什麼了,她看著滿臉通紅的男人,默默倒了杯水給他。
「喝口水吧。」
「嗯。」安定國垂著頭,咕嚕咕嚕將一杯水全部灌進肚子裡,一臉不安的看著她。
花自芳帶著趣味的眼神瞅著他,心中忍不住好笑,不知道他是怎麼想出這樣一個方法的,居然邊做伏地挺身邊說話?雖然他這麼做,說話的確是比平常看著她的臉還流暢許多。
又一次抓到他拿著生茶樸喝水邊偷看她的眼神後,她再也撐不下去了,目光一柔地望著他道:「你先去說服我爸媽吧。他們同意,我就沒問題。」
安定國眼神發直的看著她,不敢相信自已剛剛聽到的話,「你……你說的是真的?」這就是答應的意思了……對吧?
她沒好氣的瞥了他一眼,笑著嗔道:「難不成也要我趴到地上做伏地挺身,才能證明我話裡的真實性嗎?」
安定國嘴角咧出大大的笑容,傻氣的搖頭,「不用不用,這地板太粗糙了,你手心會不舒服。」
見他整個人傻笑的站在原地,花自芳心中忽然有股說不的甜蜜盪開。
或許,這重來一次的人生,總會有不同的,不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