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慶兒,起得來嗎?」
滿慶沒有回應,花演只好將薄被拉開,把蜷縮成一團的他輕輕扶起,讓他靠在自己身上。
懶懶地,滿慶整個人沒精打采,虎眸半眯著,似醒非醒,面色燙紅。
花演將手掌放到滿慶的額頭上,燙得嚇人,滿慶身上出現的症狀,就像人類生病發燒時一樣,這種症狀對滿慶這種半妖來說並不太好……
為了讓滿慶能跟在自己身邊,花演一直很努力地控制滿慶身上的妖氣,禁止他吃肉食、餵養他花瓣、以自身的潔氣薰染他。
花了好長一段的時間,花演才能將當時妖氣已經漸漸旺盛、年幼的滿慶體內的不潔之氣控制住。
而那時,滿慶體內的妖氣和潔氣在轉換時,也常有這種症狀出現……
如果滿慶現在會出現這種症狀,那可能表示,滿慶身上的現有的潔氣漸漸被妖氣蓋過了──
可是……花演並沒有像之前一樣察覺出滿慶身上有任何的妖氣,滿慶體內的氣息就和往常一樣,濃濃的離香花味。
──只是單純生病而已嗎?
「慶兒,吃點東西好嗎?」撫了撫滿慶的頭,花演用湯匙盛了點清粥,遞到滿慶唇邊。
滿慶的虎耳略略垂著,也不知道有沒有聽進花演的話,好半晌,才有動作地啜了幾口米水進去。
花演才剛放心的想要在盛些清粥喂滿慶,滿慶卻猝不及防的將那些剛入口的粥又全數吐了出來。
秀眉一下子擰緊,花演的心情已經不是用擔心可以形容的了。
最近滿慶老是這樣子,除了喝點水之外,什麽食物都是吃了又吐出來。
「慶兒,不吃點東西不行喔。」
花演不死心地哄著,但這次湯匙頂在滿慶唇邊,他卻說什麽也不開口。
僵持了許久,花演最後只好作罷,將食物收拾好放到一旁,解開滿慶身上的衣物,拿熱水和毛巾親自替出了整身冷汗、昏沉沉的滿慶擦拭身體。
仔細地將滿慶的身子清理乾淨,花演將他放好,替他拉上被子後又讓他睡沉了。
心煩意亂到長案旁拾起煙管、抽了幾口,花演踱到長廊外,望著天上的彎月,黑雲厚重地在一旁卷著。
──到底是什麽原因讓滿慶病成這樣呢?
思忖著,花演那張清麗白皙的臉龐在月光下顯得有些疲倦……
***
前任花神的神子被誕下時,在神只間產生了很大的震撼。
本該只有一位的繼任花神,卻為雙生,那是從來沒有發生過的事情……
雙生的神只是個錯誤,這是從花演有記憶以來就一直被告知的觀念,錯誤在孕育母神所初始繁衍出的完美神只開始便是不曾出現的,然而卻在最受母神寵愛的花神一族的身上發生了。
錯誤、錯誤、錯誤──花神原本僅能有一位,雙生的其中一位元是『錯誤』的。
花演被這麽告知著。
神只間對於這個『錯誤』會流露出鄙視的眼神、會說出輕蔑的話語……然而花演所真正接觸到的神只對他不曾是這種態度,望著他的眼神總是同等尊敬、親切有禮。
──因為,他並非那個『錯誤』,他的雙生兄弟才被神只間視為『錯誤』。
在神只間流露出的厭惡的眼神環繞、及懸殊的差別待遇之下成長……
花演的印象裏,那有著張和自己一模一樣臉孔的雙生,也總是露出憤世嫉俗的眼神,以及望著自己時……那種複雜的情緒。
『宛若鏡面對照──』
花演記起他的雙生曾經這麽對他說……
『我們就宛若鏡面對照,你在外、我在裏──什麽時候我們才能交換呢?』
然後那和自己相同的臉孔泛著美豔的冷笑……
「咪……」
滿慶的聲音讓花演從夢中清醒,張開美眸,花演從床上緩緩坐起身子。
──竟然夢到了已經將近百年、快被他遺忘了的夢。
緩緩地吐出口氣,花演覺得胸口有些悶,望了眼一旁睡得很不安穩的滿慶,花演伸手摸了摸他,他整個人都還是燙著的。
滿慶捱著花演,閉著的眼睛一直沒張開過,呼吸急促、不時輕輕顫抖著、不適地囈著。
「慶兒,會冷嗎?」
花演看得心疼,拉上被褥緊緊擁著滿慶,滿慶才好多了似地不再顫抖。
看著滿慶一直持續著這種狀況,花演心裏很疼,有點不安……
***
這幾天,所有人都看得出來花神的心情更加煩悶了,他美麗的臉上總是鬱結著濃濃地沉悶,往日批月迅速的帳冊的審閱延宕了好些時日,花滿樓週邊的樹海上的離香花瓣好似也不像往常這麽茂盛了。
有幾次,花神甚至沒有來迎接最近時常來訪的森神,那是十分失禮的一件事,這害得下人們都不知該如何是好,也沒人敢頂替花神去迎接那古板嚴肅的森神……好在那小個子的好脾氣少年,京樂,總是會適時地挺身而出。
這天,森神又來訪,好不容易幸運地此次花神親自出來迎接,但態度似乎也隨便敷衍、甚至有些不耐煩,讓森神甚為光火……要不是京樂巧妙地介入其間,下人們都不曉得會發生什麽事!
望著自家主子一見到京樂出現,便又匆匆沖離去的背影,下人們個個都擔心得直歎氣……
──不知道滿慶好些了沒?
***
花演急急地回房,有些不悅,三深的來訪令他不耐煩,甚至有些牽怒性地想發脾氣。
滿慶的狀況一直不好,這讓花演心裏著急得很,只想待在滿慶身邊看顧他的情況,深怕一個不小心,滿慶的情形又糟了些。
踏上回豔閣,花演快步走到潔白的大床旁,卻發現該躺在床上的人沒在床上。
環顧一望,花演發現滿慶正被對著他蹲踞在長廊外,詭異地,不知在專注些什麽。
清朗的風從廊外吹入,飄過花演鼻尖的,除了離香花的氣味之外……竟然還散著些許的血腥氣味。
花演心急地踱了過去,映入眼簾的,卻是散了一地板的羽毛,而滿慶手上的指甲正尖尖地伸長著,沾染了鮮血,捧著皮肉被撕裂、死狀慘烈的的小鳥,用尖銳的牙尖去齧咬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