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吊兒郎當的上將
淩晨,軍部後門處,路燈閃了閃,暗了下去,繼而完全熄滅,飄著大雪的天空開始顯出一絲蒼白的灰光。
辰砂在夜色中偷偷摸摸地跑上前去,選了一輛馬車,掀開一輛車斗上蓋的棉絮就朝裏鑽,腦袋上被木箱子磕了個包。他訕訕下來,左掀掀,右掀掀,終於找到車隊末尾一輛看上去比較空的馬車,爬進車裏藏好。
文元的聲音遠遠傳來,他在與訶黎勒派來的傳令兵交談。
帝都上前線支援的士官們各自上了前面的幾輛馬車,揚鞭啟程,街口拐角處,又有一人走來,把一個裝滿麵包的牛皮紙袋放在座位上。
他裹緊了軍大衣,笑著揮起馬鞭,道:“駕!”最後一輛馬車也緩緩出城。
十分鐘後。
“雖然只有半車藥品……”文元與那前線來的傳令兵並肩匆匆走出後門,倆人傻眼了。
文元蹙眉道:“還有一輛車呢?!”
畢方與玄龜國的邊境線是座連綿千里的峽谷,峽谷再往東北面,是一望無際的苔蘚冰原,冰原北部是極寒之地——辰砂來的地方。
冰原南面,則是玄龜之國的領土,玄及率領上萬名刺客徒步攔腰切斷了畢方國的警戒線,一舉拔除諸多駐軍點,仿佛對畢方的軍力佈置瞭如指掌。
訶黎勒率領騎兵沖出峽谷,在冰原曠野中紮營,原因無他,在峽谷,高地以及山石的掩護下與刺客群體作戰,無異於找死。
唯有在地勢平坦開闊的曠野上,騎兵佔據了衝鋒的高速,才能擺脫刺客附骨之蛆般的糾纏。
風雪之中,五輛裝滿了煤與藥品的馬車先行出發,馬車出發後,帝都軍部派出最後的二十輛蒸汽貨車進行物資裝填,將於三天追上開往前線的車隊。
軍官懶洋洋揮起馬鞭,他所驅趕的是最後一車,車斗上蒙著幾層白色的棉被,棉被之下是藥品與煤。
他把裝滿麵包的紙袋放在車夫位旁,偶爾喝一口烈酒,警覺地凝視前方茫茫大雪,馬車在山道上微微顛簸。
穿過峽谷,便能抵達前線苔蘚冰原。
一隻手從車斗伸出來,在軍官的屁 股後面摸來摸去,摸到他塞在後袋裏的錢包,試了試手感,抓回車斗。
辰砂咬到鹹鹹的牛皮,呸了一口,繼續伸手去摸。
辰砂終於如願以償地摸到了一個麵包,咕嘰咕嘰一會,躲在車斗裏把麵包吃完了。意猶未盡地咂嘴,從棉被的縫隙裏露出兩隻明亮的眼睛,打算繼續偷麵包吃。
那名軍官肚子也餓了,伸手拿了一個吃。
接下來就是你一個,我一個,你又一個,我又一個……很快就吃完了。
最後軍官摸到癟癟的牛皮紙袋,略有點詫異,轉身鬆開韁繩,在座位下找來找去。找了半天,不見掉落麵包,於是充滿疑惑地把紙袋揉成一團扔了。
過了一會,辰砂偷偷摸摸地把軍官的錢包塞回他的後袋裏,輕輕伸手指戳了戳他的屁 股,確認錢包放好,縮在厚厚的棉被裏開始睡覺。
峰頂上有一枚小小的石子落了下來,聲音被北風呼號所掩蓋,繼而滾起一團小小的雪球。
雪球越滾越大,轟的一聲搖撼了半個山頭的雪,如巨浪般直掩下來,一陣突如其來的震動,那軍官似乎早已察覺,猛然勒住韁繩。
“捋——!”
軍官喝住驚慌失措的馬,車一停,辰砂在棉被下醒了,轉身在車斗的連接縫隙處朝外望去。
馳在前面的數輛馬車發現異狀,紛紛駐足停下,有人跳下車,朝山谷跑來。
“怎麼了!”
“沒事——!小範圍雪崩!”
只聽那軍官又喊道:“清不出雪,你們先去!還有半天的路程!讓兄弟們來幫忙——!”
前方數名軍人應聲趕著車走了,那軍官在位置上坐了一會,打量四周環境,辰砂則在車斗後打量著他。
軍官像是確認安全了,從後褲袋裏摸出錢包打開,低頭看著錢包裏的東西,辰砂伸長脖子望了一眼,看見那上面是兩個小孩兒的照片,吐了吐舌頭。
軍官笑了起來,喝了口酒,頃刻間劇變突生,身後一抹寒光勾住了他的咽喉!
辰砂嚇得把頭縮在被子裏,不住發抖。
一個聲音冷冷道:“部隊,番號,軍銜,你沒見到戟天?”
軍官揚起頭,鼻中嗅到一股若有若無的香味,答道:“第一軍,特種兵405營,上尉,沒見著戟天將軍。”
那聲音又道:“把手抬起來,帝都的蒸汽車走哪條線?識相點。”
軍官沉默了,抬起手,過了一會,嚴峻的表情一鬆,嬉皮笑臉道:“唉唉,那個,商量一下成不,待會要是動起手,千萬別打臉……”
“……”
這軍人語調說變就變,那聲音的主人仿佛完全沒有預料到,痞子軍官眼角余光瞥見一件白色的狐裘襖,答道:“大哥……怎麼稱呼?是來劫藥的?實話告訴你,這車是酒……別別別,別殺我!”
痞子軍官說到此處,鬆了握著酒罐的手,那罐子落在雪地上,咕嚕嚕倒出大半瓶,烈酒的氣味濃而醇厚,數名刺客俱望向地面。
那聲音嘲笑道:“監守自盜。”
軍官略有點尷尬,道:“藥在蒸汽車上,走的不是這條線……現在去還來得及……哎呀,哎呀——”
話未說完,脖上鋼爪又是一緊,那聲音道:“你們看著他。”
周圍數名玄龜國的刺客沉默上前,各伸兵刃,從數個方位架住那痞子軍官。
軍官一面想著脫逃方法,一面道:“這裏是半車酒,半車煤……饒了我吧,東西拿去也沒用,浪費時間,我還得被殺人狂捏死,不如你派人現在去追前面幾輛車,自己留在這看著我,我要騙你了,你再殺我,怎麼樣?”
那聲音略一遲疑,像是在考慮他的提議,隨即辰砂見到一道光透進來,便朝車裏縮了縮。
前來劫車的那名刺客頭領見到車斗裏果然是數筐黑煤,便點了點頭,微一沉吟,吩咐手下道:“留兩個人看他,其餘人去追。”
軍官“嘿嘿”一笑,道:“別拿爪子架我脖子上了,我很弱的,是個和平主義者。”旋拿眼去瞥車斗後的那少年刺客,只見其身材不高,裹著一襲厚厚的白皮襖,頭上戴著一頂做工考究的狐尾皮帽,面容清秀溫柔。
軍官長相十分英俊,短短的一眼對視間,竟是令那名少年臉上泛紅。
軍官在心中不斷猜測那少年的來歷與身份。
“叛國賊。”那少年不屑道。
那軍官臉皮甚厚,只笑著道:“兄弟,喝口酒?”旋以軍靴輕輕踏住地上酒罐,挑起那酒瓶來,酒瓶劃了一道弧線,噔的一聲,穩穩落在車欄上,濺出幾點酒。
少年放鬆警惕,手腕一抖,以鋼爪去撩棉被,軍官心中打了個突,臉色卻是如常,正要說點什麼時,劇變再生。
一把銀色左輪手槍杵上了那少年的胸口。
“別動——!”辰砂緊張無比道。
刺客們完全沒有預料到,車裏竟還藏著個人!
電光火石的瞬間,那軍官一秒內抽出腰間軍刀,身體直直退了半寸。
只聽兩聲慘叫,鮮血在雪地上濺開!
“別回頭看!”軍官喝道。
“啊——什,什麼?”辰砂正想回頭,卻被喝住。
他握槍的一手不住顫抖,軍官殺死兩名刺客後,第一件事便是把溫暖,修長的手指覆上辰砂冰涼的手背,幫他握穩那把槍。
整個過程僅不到十秒,少年微張著嘴,腦海中一片空白。
軍官鬆了口氣,朝那少年刺客拋了個曖昧的眼神,道:“小混球,把你的髒爪子收起來。”
辰砂試探地以槍管朝前,在那少年胸部捅了捅,朝昆布投去一瞥詢問的目光。
軍官笑道:“對,是個女人,我們抓到了一條大魚。”
貨車藏在幾塊大岩石後,拉車的馬被軍官趕走了,各自掉頭朝苔蘚冰原上跑去。
軍官脫下大衣,裹在辰砂的身上,讓他在岩石後面的貨車旁坐好,把捆成粽子的少年朝地上一扔,道:“在這裏等我,不要出來。”
辰砂微微蹙眉,見到那人的軍服肩徽上有五顆星,與訶黎勒一樣?趕車的也有五個星星?
辰砂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接過他遞來的匕首,軍官又道:“發現她掙扎,你就把刀子捅進去,別手軟。”
軍官砍開兩名刺客的屍體,看得辰砂一陣哆嗦。
他把刺客尚未完全冷卻的血液撒在雪上,拖向一處,又把幾截斷肢零散放到開闊地中央,擺出一個姿勢,便匆匆趕回來,躲進岩石後。
軍官朝辰砂促狹地擠了擠眼睛。繼而拿著辰砂的左輪手槍朝向外面。
他湛藍的雙眼微微眯了起來,像一隻狡猾的,等待獵物的雪豹。
派去追車的刺客們回來了,顯然一無所獲。然而見到滿地的血,俱是不約而同地背朝大石,望向山谷的高處。
一共有八名刺客,沒有人交談,在軍官陷阱的迷惑下,作出了同樣的決定,俯身在雪地中輕手輕腳地行進。
第一聲槍響,辰砂被嚇了一跳。
那名被虜少女的眼睛無力閉上,淚水滾落於雪地。
軍官的嘴角微翹,輕扣扳機,又一槍。雪地中傳來憤恨的呐喊。
“在石後!隱蔽!”
辰砂吸了口氣,軍官又連著“砰砰”兩槍,臨死前撕心裂肺的呐喊此起彼伏。
四周靜了下來,軍官舒了口氣,伸個懶腰,轉身坐下。
“別看了。”那軍官道。
辰砂探出頭看了一眼,愣住了。
“你你你,你只開了四槍?”
軍官微笑道:“是的,四槍,八個人。”
“殺人狂的東西我用不慣,換了自己的,還能多少省點子彈……可惜這天氣太冷,我的能源槍不好用。”軍官拍了拍辰砂的臉:“小子,衣服給我,快凍僵了。”
“……”
辰砂難以置信地看著雪地裏橫七豎八的屍體,道:“你你你,你怎麼做到的?子彈會拐彎?”
軍官穿上厚風衣,敞開扣子,讓辰砂鑽進懷裏,摘下軍帽扣在辰砂的頭上,軍帽太大,掉到辰砂的額頭。
辰砂者傻乎乎地抬起頭,只見那軍官手指頭比了個槍的手勢,眯起一隻眼,笑道:
“選准方位,一枚子彈可以穿過兩個人。你要知道,玄龜國的刺客一向很蠢,只知道動刀子,不知道躲子彈……”
那被俘少女雙眼噙滿淚水,終於知道了軍官的身份,她萬萬想不到,自己眾人前來劫車,會踢到這麼大一塊鐵板。
軍官又饒有趣味地笑道:“你看,她心理素質不行。”
辰砂略一思索,明白其意,撲哧一聲笑了起來,又嘆了口氣,道:“現在怎麼辦?”
軍官道:“等。”
他把長腳朝那少女身上蹬了蹬,毫無憐香惜玉的念頭,把她蹬到貨車下,懶洋洋道:
“等殺人狂來找我們,希望他看到我們這麼親熱……不會把我一刀捅死。”
辰砂笑了起來,只覺這人挺有趣的。
那英俊軍官的懷抱很溫暖,帽子罩在臉上,又有一股好聞的香草氣味,軍大衣也洗得很乾淨,柔軟,辰砂迷迷糊糊地睡著了,睡夢中他仿佛聽到身旁小聲的爭吵以及怒斥。
還有那名軍官的笑聲。
他被抱了上馬,小心地放在訶黎勒身前,不斷顛簸,朝前線的軍營趕去,顛簸中,辰砂醒了,抬起頭時,一陣尖利的冰屑鋪面而來,只得朝訶黎勒胸口縮去。
訶黎勒胸膛,大衣上的腥氣嗆得他直噁心,那是汗水,血液以及凍傷糾結多日後的氣味。
“醒了?”
辰砂點了點頭,道:“你怎麼一個人走了,也不說一聲。”
訶黎勒沉厚的聲音帶著久違的溫暖,道:“這句話該是我問才對。”
辰砂道:“你殺了很多人,血腥氣很重。”
訶黎勒“嗯”了一聲,道:“我很久沒洗澡了,不像戟天那小子愛乾淨。”
辰砂忽地意識到了什麼,他翻開訶黎勒的軍服外套,再解開他的襯衣紐扣,發現將軍胸膛上有三道一尺來長的創傷,皮膚觸目驚心地外翻,且顯露出鮮紅的肉。
辰砂道:“凍傷,鋼爪抓傷。”
訶黎勒勒停馬匹,道:“能治麼?這傷口影響了我的作戰能力。”
辰砂手指微微發抖,把那裂開皮膚勉力合到一處,以手掌來回撫摸,訶黎勒不自覺地顫了一下,顯是極痛。
過了一會,辰砂鬆了口氣,道:“好了。”
訶黎勒不再說話,沉默中,辰砂忽笑道:“你是不是該說句謝謝?”
訶黎勒揚眉嘲道:“我供你吃,讓你住,繳你上學,上前線英勇奮戰保護你,在床上滿足你……你給我治個傷還要我說句他媽的謝謝?!”
辰砂窘得無以復加,訶黎勒的大笑聲回蕩於雪中,策馬疾馳,奔向軍營。
面前是呼號的北風,以及一眼望不到盡頭的苔蘚冰原。
背後是神祗般連綿的白色山嶺,攔於退路,不允許軍人們的離開。
天空是飄揚的大雪,身旁到處都是滿身傷痕累累的騎兵,煤與烈酒一到,下發到各個營與小隊,兵士們放下了手頭的工作,三三兩兩聚在燃起的火堆旁,滿臉炭黑地圍著這難得的溫暖。
一個個都顯得麻木、疲憊。
然而縱是被無休無止的拉鋸戰摧殘了身心,騎兵們仍是腰佩軍刀,不顯絲毫膽怯,端正坐在篝火旁,就像無數屹立在風裏的喬木。
這就是訶黎勒帶出來的兵。
馬匹在冰原上分散開去,啃著所剩無幾的冰苔蘚,數名士官把一隻臨死的馬放倒,割斷了它的咽喉。
辰砂看在眼裏,忍不住道:“殺馬?”
訶黎勒面無表情道:“殺馬。”
“物資來了!傳令,不許再殺了!”訶黎勒揚起馬鞭,指向幾名士官,他們齊齊敬禮,將軍不再多說,掉頭帶著辰砂回了自己的營帳。
“你們做得很好。”訶黎勒淡淡道:“你與戟天抓回來的女人,是玄龜國餘孽中的公主,或許以後會成為他們的女王。”
他一面說,一面把衣服解開,身上全是大大小小的傷疤,辰砂吸了口氣。
訶黎勒道:“烤你的火,別過來。”
辰砂坐在炭爐前,問道:“公主?”
訶黎勒脫去被血液粘在身上的衣物,全身赤 裸,赤腳站在營帳門口冰冷的雪地上,答道:“她叫凝水,是玄及的姐姐,你記得玄及麼?把你丟下自己逃跑的那個。”
辰砂道:“記得,你要做什麼?”
訶黎勒答道:“洗澡。”便不再說話。
訶黎勒從營帳頂上抓下一把冰雪,按在自己寬闊的肩膀上,深呼吸。
辰砂靜靜地看著,那捧白色的雪水在訶黎勒略顯古銅色的脖頸上化開,順著流過他有力的手臂,健碩的胸膛,沿著他胸口緩緩淌下。
雪水被訶黎勒順手抹在輪廓分明的腹肌上,長期騎馬鍛煉而來的腹肌充滿了均勻的美感,他的胸膛硬碩如鐵,手臂,兩腿修長,一身肌肉分明,有股隱隱約約的爆發力,更有著野獸般的美感。
站在朦朧的天光下,他全身的輪廓正如健美的男神,小腹下的體 毛茂密,旺盛,充滿了男子的生命力。
訶黎勒身下那物軟垂於胯間,即使在這未硬起時亦有近十公分長,辰砂臉上一紅,別過頭去。
訶黎勒笑了笑,轉過身去,現出光裸且糾結的背脊,臀部。
他扯過一條毛巾,把身子擦乾,上前坐到床邊。
辰砂朝榻旁縮了縮,道:“你還有點小傷……我,幫你看看。”
訶黎勒含糊地應聲,便躺了下來,閉上雙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