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窮搖附體的控訴
戟天腰畔軍刀鞘朝下滴出一點血,落在地上。
窮奇敏銳地眯起了雙目。
“沒有,找不到兇手,怎麼辦!”昆布擔憂地湊上前去,又抬起一隻腳,跳來跳去,查看靴底的血跡:“剛死不到一會,奇怪了,殿裏怎麼沒人?”
辰砂不悅道:“畢方!不要玩屍體!”
畢方伸出翅膀,把老祭司的腦袋擺得歪過來,又把手臂彎過去,弄出一個跳芭蕾舞的姿勢。
“好了好了。”戟天哭笑不得,揉了揉鼻尖,道:“這樣,我們先把他……抬出去,這次的委託算是成功了?”
辰砂和昆布異口同聲道:“成功你個頭!”
神殿的大門緩緩敞開,驟遇強光,辰砂不安地以手臂攔住光線,避開殿外無數人驚悚的目光。戟天與昆布各拖著老祭司的一隻腳,把他拖出殿外,登時澤國衛士大嘩,難以置信地看著那具屍體。
“各位,事情已經結束了。”戟天朗聲道:“祭司大人在我們進入神殿前,已經遇害,現在證實死亡,具體原因尚待調查,我懷疑是遭到暗殺者……”
“胡說!”馬上便有人斥道,五六艘小船劃近前來,眾衛士紛紛登上神殿臺階,查看祭司的屍體。
“雇傭兵不是好東西!一定是你們下的手!”瞬間群情洶湧,上百架強弩對準了神殿門口的雇傭兵小隊。
“不不不!”昆布手忙腳亂地解釋道,並掏出雇傭兵合同,大喊道:“你們看!這裏有合約!雇傭兵怎麼可能殺委託人!他死了我們的任務也無法完成……”
同一時間,神殿深處。
玄及籲了口氣,從巨蛇神像的口部爬出,一手撈著騰蛇下顎,輕飄飄落在地上。
神殿前仍鋪著一灘逐漸冷卻的粘稠血液。玄及雙膝緩緩跪下,向那灘血躬身,仿佛是個虔誠的朝聖者。
他鬆手,撒開了騰蛇蛋,它咕嚕嚕地滾過地面,沾了一層騰蛇遺裔的血。
蛋上現出一條裂縫,繼而“啪”的一聲破開。一根軟綿綿的白色小繩癱在地面,繼而拍了拍尾巴。
玄及微笑看著它,那小蛇不明就裏地支起腦袋,與玄及對視。
“騰蛇?”玄及笑道:“你是騰蛇?”
小蛇不答,捲起長尾,盤了一圈,又一圈……盤成一陀便便的造型。
它像是在判斷玄及的身份,數秒後,把尾巴當作彈簧,一蹦一蹦地朝玄及跳來。
玄及哭笑不得,指了指神殿大門,道:“辰砂在另一邊,到外面去。”
“???”小蛇傻乎乎地看著玄及,玄及道:“你,你不是完全體?你應該是成年神獸啊?”
小蛇狐疑地點了點頭,把腦袋轉了個方向,朝著神殿外彈簧一般地跳著。
玄及徹底傻眼了,道:“你一定要用這種方式走路嗎?”
小蛇答道:“謝、謝謝你,掰——掰……”接著展開蛇身,一溜煙地遊走了。
此刻神殿的門口已經發生了徹底的暴亂,無數人爭相沖上,搶回老祭司的身體,更有人高舉刀劍,招呼向雇傭兵們,戟天道:“你們退到後面去!”緊接著架起炎槍,喝道:“都別過來!”
刹那間炎槍迸出驚天一炮,將老祭司屍體與周圍的衛士們轟得粉身碎骨!
“戟天你瘋了!”昆布抽出大劍,猛然吼道:“你在做什麼!”
戟天大聲道:“走火了!退進神殿裏!”
辰砂充滿疑惑地看著戟天,只覺他今天的行事十分異常,以他平日的行事,斷不會這麼急躁才對。
老祭司一死,神殿大門洞開,騰蛇國衛士紅著眼,如同被激怒的猛獸,沖上前來,戟天朝著空中連發幾炮,卻阻不住人群的巨大衝擊力,被推進了神殿裏。
小蛇從神殿深處興高采烈地遊來,叫喚道:“巴……”
“唔——”
“猢——”
畢方與窮奇同時警覺地轉頭。
人群瘋狂推搡,辰砂被推得連連後退,一腳後踩。
小蛇穿過人群,盤起蛇身,快樂地抬起腦袋,見到靴子的黑影。
辰砂從小蛇身上踏了過去,把它踩成一個圓餅。
“巴——!”小蛇炸鱗了。
刹那間一根水桶般粗的巨蛇出現在殿內,一個翻滾,所有人措手不及,摔了滿地。
蛇身不斷變粗,到得後來,足有三人合抱,蛇尾撐爆了神殿,磚瓦嘩啦一聲盡數倒塌。巨蛇盤起蛇身,將辰砂護在中間,天花板轟然垮掉,現出天空中飄下的細小白雪。
“巴……”巨型騰蛇低下頭,以亮晶晶的雙眼注視著辰砂,伸出分叉的舌頭,在辰砂臉上舔了舔。
辰砂徹底懵了,見到巨蛇時,第一個念頭便是想起玄及,辰砂道:“騰蛇?”
“神獸!”
騰蛇國衛士第一個反應俱是護國神獸復活,各自惶恐地跪了下來。
“巴!”騰蛇抬起尾巴,隨便撥了撥,將圍在辰砂周圍,虎視眈眈的衛士掃飛了上百人。
戟天眯起眼,仰頭審視騰蛇,緩緩道:“你怎麼會孵化的?”
騰蛇在辰砂身上纏來纏去,捆了好幾圈,雄赳赳氣昂昂地護送雇傭兵們離開了神殿。
上船後,辰砂方道:“變小點,你太大了……我不能動。”
騰蛇聽話地縮小,盤成一捲,乖乖伏在辰砂頭上。
緊接著,窮奇與畢方瞬間沖上前去。
“弱智——!”
畢方沖上辰砂頭頂,一翅膀把小蛇狠狠拍了下來。
窮奇怒吼一聲,撲向摔在地上頭昏眼花的小蛇。
辰砂慌忙喊道:“喂喂你們做什麼!要相親相愛!不能打架!”
“嗚啊——”小蛇敏捷地從窮奇爪下逃脫,東躲西藏。
畢方歇斯底里地叫道:“白癡!給我站住!!呱!”
“嘰——”小蛇滿頭飆冷汗,忙不迭地逃到小龜背後,窮奇沖近,一爪將小龜掃到邊上去,小蛇繼續逃跑。溜~達-整~理
“給我站住!”渾然不料神獸之間也會有仇的辰砂已陷入暴走狀態,一手一隻,提起了窮奇與畢方,道:“這是怎麼回事?不許欺負它!”
小蛇遊到辰砂腳邊,蹭了蹭他的靴子。
“戟天?”辰砂不悅道。
戟天坐在船舷邊,一腳架得老高,注視著沼澤外鬼魅般跟隨著他們船隻的虛影,心不在焉地笑道:“怎麼?兒子們打架呢?”
畢方單腳被辰砂倒提在手裏,搖來搖去,氣鼓鼓道:“就是這個笨蛋!害得靈魂法陣爆炸!沒事喊什麼巴!離開守護位會引起能量絮亂不懂嗎?!你這個白癡!”
窮奇不耐煩地掙了掙,辰砂只得放手,窮奇躍下地來,冷冷道:“父親,上次法陣運轉時,這沒腦子的傢伙沖了出來,離開位置來找你,引發了爆炸……我要好好教訓它。”
辰砂道:“法陣?什麼法陣?”他拎起小騰蛇,安撫道:“好了,總之不許打架。”
戟天轉頭吩咐道:“你們進去船艙裏玩。”
辰砂不疑有他,抓起神獸兒子們,在戟天注視下進了船艙,戟天一腳踩上船舷,身型如獵豹般飛射出去,撲向叢林深處的窺探者。
辰砂把玄龜、騰蛇並排放在床上,用枕頭圍著,築了個安全的小窩,又把窮奇,畢方放在桌上。道:“好了,告訴我,現在到底是怎樣。”
畢方金雞獨立,扁著嘴,注視著騰蛇,道:“呱!它太蠢了,說話都不會!”
騰蛇怯怯道:“對、對不起、巴巴……”
看著騰蛇那可憐的模樣,辰砂又好氣又好笑,道:“什麼法陣爆炸?”
畢方閉嘴了,看了看窮奇,像在詢問它的意見。
窮奇漠然道:“它不敢說。”
辰砂擰起眉頭,道:“為什麼不敢說?”
窮奇道:“騰蛇的腦子很小,不太好用,很呆。”
辰砂忍不住笑了起來,饒有趣味道:“所以胖鳥兒子最聰明?”
畢方“唔”了一聲,窮奇道:“上一次靈魂法陣開啟,騰蛇捨不得你離開,離開了東方之位,一邊叫一邊哭,沖向法陣中央,引起了大爆炸。”
“對、對不起。”騰蛇可憐巴巴地搖著小尾巴,朝辰砂道歉。
畢方怒道:“呱!你害爹地什麼都忘記了!”
辰砂蹙眉道:“我沒忘記。”
畢方與窮奇俱是一怔。
辰砂笑道:“我想起了一點……正在慢慢回憶起來。我還聽到玄欽……嗯,那傢伙,在天上朝我說話,就在找到玄龜的時候。”
畢方道:“那那那……這可不是我說的,老爸要是……”
辰砂道:“放心,他不會欺負你的。”
正在這時,整艘船微微朝下一沉,戟天跳了上來。
“你回來了?”辰砂喊道。
外面聽不到戟天的答話,辰砂又等了一會,戟天才答道:“是,剛剛下去轉了一圈。”
辰砂走出艙外,戟天悠閒地坐於船舷旁,以一塊濕布擦著手,笑道:“打架的都勸開了?”
辰砂想了想,道:“戟天,我有點事想和你談談。”
戟天漫不經心道:“要和老公離婚嗎?嗯?”
他湊到辰砂面前,在他的唇上吻了吻,辰砂笑答道:“我想回北方一趟,你願意和我一起去嗎?”
戟天蹙眉道:“畢方說了什麼?”
辰砂吸了口氣,想了想,道:“它沒有說什麼……反而是騰蛇……”
騰蛇從房內鑽出來,小腦袋左右搖了搖,一臉莫名其妙,游向甲板上的一塊暗格木板。
“嘰”它朝畢方擺了擺尾巴。
“別過去。”戟天目中銳利的光芒一閃即逝,朝神獸們招手道:“過來,讓老爸看看,四隻都到齊了?”
畢方“唔”了一聲,把翅膀插進暗格的縫隙裏,戟天斥道:“別亂動!”
戟天正要起身,卻瞬間被辰砂扯住,畢方掀開暗格的蓋子,緊接著跳到一旁。
暗格內現出一個渾身是血,手腕折斷的刺客——玄及。
辰砂抽了口冷氣,道:“你想殺了他麼?”
戟天答道:“當然不。”
“老婆,別救他。”
“不。”
“辰砂!”
“他救過你的命!”
可怕的靜謐,四隻神獸同情地看著躺在甲板上,瀕死喘息的玄及。
戟天憤怒地一腳踹上船舷,將木板踹得支離破碎。轉身入艙。
玄及在接續手骨的劇痛中清醒過來,看了辰砂一眼。仿佛又回到許久前全身重傷,落魄地逃進星之墓園那一刻。
戟天在房內焦躁無比,坐立難安,過了片刻再出來時,只見玄及倚著一個木桶坐著,手中拿著小龜。
玄及不再看戟天一眼,朝辰砂道:“辰砂,跟我走一趟可以麼?”
辰砂以詢問的目光望向戟天,後者冷冷道:“你不能去。”
玄及揚眉,絲毫不懼戟天那鋒銳的眼神,道:“折磨一個即將赴死的人很有趣?”
戟天冷笑道:“我本來不願意讓你死。”
玄及嘲道:“想割了我的舌頭,砍掉我的四肢,把我放在一個木桶裏,每天養著?這樣就沒人向你的寶貝透露一切秘密?可惜你忘了,神獸也會開口說話,你以為殺了大祭司,就能……”
“別說了!”辰砂不悅道:“走吧,戟天,我們一起,回星之墓園。”
戟天退了一步道:“我不會去的,你也不能去。”戟天手臂上的炎槍瞬間分解,再組合,瞄準了玄及與他懷抱裏的小龜!
辰砂起身吼道:“別這樣!”
變故瞬間發生,玄及還未反應過來時,船上已是一片混亂,畢方拍打著翅膀呱呱聲跳開,窮奇展開雙翅,猛地撲住了戟天,把他按在甲板上,騰蛇倏然變大,死死纏住了戟天,令他無法再動彈。
“你們……你們都是……一夥的……”戟天死命掙扎道:“都放開我!”
辰砂喊道:“放開他!”
戟天急促喘息,掙扎著起身,狠狠扇了過來討好的畢方一耳光,後者抓狂地大哭道:“我什麼都沒做啊——!”
“你……”辰砂又好笑又心痛,道:“戟天,別這樣!”
“你不能走!”戟天瘋狂地吼道,他上前一步,要去抓辰砂,回應他的卻是一把銀色左輪槍。
“……我愛你,老婆。”戟天怔怔地看著辰砂手中的那把槍,道:“你就是這樣回應我對你的愛?”
辰砂嘆了口氣,戟天把手覆在他的槍柄上按著,繼而把手指插入辰砂的指縫中,取過了手槍。
辰砂道:“對不起,我必須去,這本來就是我的使命。”
戟天恢復了笑容,道:“兒子們逗你玩的,這都是我和他們串通好的玩笑,老婆你看,大地已經在逐漸回暖,你就算不回去,再過幾年……”
玄及冷冷道:“你知道大地為什麼會回暖麼?”
戟天道:“我早該殺了你的!”
玄及不待戟天回答,便道:“整個大陸的風雪被魔法陣緩慢地吸進了永恆冰原,這就是逐漸回暖的真相,在陽光之子離開星之墓園後,世界的能量正在逐漸失控,寒冷聚集於一點,魔法陣中央刮起了巨大的龍捲風,冰晶,雪,寒流被壓縮在一處……”
戟天道:“別說了!”
玄及怒道:“再不開啟魔法陣,冰雪在壓縮過程中會產生失控的爆炸!到時候寒冷瞬間擴散到大陸的每一處地方,所有人都會死的!”
戟天冷冷道:“如果別人死了能讓他活著,那就讓全世界的人都去死。”
辰砂吸了口氣,仿佛不認識此時的戟天。
三人安靜了片刻,辰砂緩緩道:“我從來不知道你是這樣的人。”
戟天笑了笑,道:“寶貝,老公也從來沒有真正的認識過你。”
戟天舉起銀色左輪手槍,抵在自己的太陽穴上,閉上雙眼,道:“你要回去開啟魔法陣,還是要我,說。”
仿佛過了一個世紀般漫長,辰砂答道:“我愛你,戟天,但我必須去,這是我生下來就肩負的使命,你寫給我的信上,不也是這麼說的麼?”
辰砂哀求道:“戟天,陪我到那裏去……”
“不。”戟天扣響了扳機。
小騰蛇“哇”的一聲大哭。
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左輪手槍只是發出一聲輕響。
“……”
戟天抬起槍口,看了看裏面。
畢方道:“呱,卡……卡住了?”
辰砂笑道:“槍裏沒有子彈,很早以前就被我取走了。”
登時船上爆出一陣大笑,就連玄及也忍不住笑了起來。
辰砂“哈哈哈”地笑個不停,戟天卻滿臉都是淚水,道:“別去了好麼?”
辰砂伏在戟天身前,靜靜地抱著他,沼澤地上流水的聲音淙淙而來,把他們往昔的回憶一併帶走,直至辰砂鬆開他的那刻。
辰砂沒有再說什麼,他知道戟天不可能讓自己離去,便轉過身,摸了摸窮奇的頭。
窮奇幻化成座騎大小,在玄及面前伏身,讓他坐上去。
“老公,再見,我愛你。”
辰砂騎上窮奇,抱著神獸,窮奇一振雙翅,越過沼澤密林,掠出白雪紛飛的天空,化為一個小黑點。
昆布終於睡完午覺,精神抖擻地爬出船艙,道:“睡得真飽!”
“辰砂呢?”昆布茫然道:“會說話的雞去哪了?”
戟天站在船頭,片刻後道:“跟人跑了。”
戟天轉身,丟給昆布一張卡,道:“這裏有二十萬金幣,外加我溫莎領的財產抵押證明,可以抵押四百萬,你回雇傭兵都市去,募集兵員,把所有的錢都花掉,儘快幫我召集十萬人的雇傭軍隊。帶到玄龜國北國境,與永恆冰原的接壤處。我先跟著他們,那小子估計要先回去殺自己姐姐。”
昆布愕然道:“你你你……兄弟,你要做什麼?”
戟天道:“殺神獸,搶老婆。拜託你了,昆布。”
戟天繫緊軍靴鞋帶,如離弦之箭沖出岸邊,一路奔跑,緊緊追趕著天空中飛翔的窮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