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漫天飄雪的告別
“辰砂。”
“別過來。”辰砂冷冷道,並錯身朝後躲閃。
話音剛落,駐地院子四周冒出無數埋伏著的軍人,辰砂想通了,這是有預謀的,丹若要綁架他回帝都去。
為了戟天,為了他自己,決計不能回去。
辰砂一個箭步,退到溫室門口,操起靠在矮桌上的一把長花鏟:“不要過來!我會殺了你!”
“等等,辰砂你聽我解釋!你們別亂來!”文術忙吩咐四周士兵不可輕舉妄動。
辰砂抬起鏟子,遙遙指向文術,道:“滾出去!”
文術十分惱火,此次跟隨自己前來緝拿辰砂的士兵俱是兄長文元所派,名為協助,實是監視。
丹若女王的命令是:若緝拿不成,就地格殺。
文元將軍的命令則是:決計不可傷害辰砂性命。
這兩條命令本就互相矛盾,丹若那沒腦子的傢伙只以為殺了辰砂,再使些手腕,定能挽回戟天。
然而文元跟隨戟天,擔任副官之職已久,他清楚地知道一件事:
辰砂如果死了,戟天一定會發狂,所以無論如何不能傷害他。
這就造成了文術如今尷尬難處的局面。
辰砂掄起花鏟,說時遲那時快,文術扯下軍刀佩鞘,架住迎面而來的利器!
鏟子尖端磨得鋒利,與文術軍刀砰然相碰,辰砂竟是虎口發麻。
“相信我,辰砂……小心!”
辰砂在矮桌前冷不防絆了一跤,仰天摔倒,文術一步沖上前去,挑飛了鏟子,辰砂兩手空空如也,隨手撈了個花盆,沒頭沒腦便把花盆朝文術擲去。
文術不及閃躲,登時被砸破了額頭,深吸一口氣,怒火再難抑制,吼道:“你他媽的真下狠手!我就站在這裏不動!有種你殺了我!”
辰砂躲進溫室,花盆接二連三飛來,碎了滿院瓷片與泥土,文術沖上前去,抓住辰砂的手,院外傳來昆布充滿朝氣的大喊。
“哪個混蛋欺負我的辰砂——!”
“昆布!”辰砂掙扎,死命甩開文術。
文術看到辰砂手中鑽戒,忽地一楞,明白了為何丹若會下活要人,死要屍的命令了。
“你……辰砂,你和戟天結婚了?”
“還給我!”辰砂又生氣又難受,一巴掌摑上文術的臉,吼道。
昆布終於出現,一腳狠狠踹飛門前敵人,怒斥道:“噠噠噠!你們是誰!進我家怎麼不敲門!”
昆布一出現,所有人的注意力登時被他吸引過去,反而忽略了辰砂與文術,所有人拔刀上前,高處房頂上狙擊手砰砰響,槍彈齊射!
這時辰砂方真正見識到特種兵戰士的實力,昆布順手拔出背後大劍,那把大劍正是戟天慣用的兵器,槍響,昆布把劍妙到毫釐的一掄,鐺鐺之聲大作,連著十數發銅殼彈頭釘在劍背上!
昆布大喝一聲,持劍橫掃,砍瓜切菜般掃飛了沖上前來的敵人,身周儘是呼呼風聲,不斷有人沖上,又不斷有人飛出院子。
短短片刻,文術見無人能擋,軍刀諍然出鞘,迎了上去,喝道:“你們退開!”
軍刀抖開一片滴水不漏的銀光,叮叮聲不絕,瞬時與昆布交換了數十招,文術暗自心驚,這次終於遇上了膂力更強的對手。
辰砂迷迷糊糊地看著,忽然明白了,文術竟能擋住昆布,劍術已非昔日白楊學院時可比,先前與自己交手實際上是連番忍讓,不願恃強淩弱。
昆布紮了個馬步,背持大劍,借腰馬之力橫掃,“當”的一聲,大力激得文術虎口爆裂流血,撒手掉了軍刀。
繼而昆布橫劍拍向文術腰間,喝道:“滾吧!”把他挑得飛出街上。
昆布這才大劍駐地,傻乎乎道:“沒事吧!我擔心死你了!老婆!”
“你……”辰砂咬牙道:“別學戟天說話,笨蛋!”
屋外畢方國士兵越來越多,成了包圍之勢,更有人爬上房頂,居高臨下,密密麻麻近百人,昆布與辰砂只有兩人,成了相持不下之局。
昆布把辰砂護到身後,熱情的問道:“對了!你怎麼來拉?”
辰砂道:“什麼時候了還問這事……現在怎麼辦?!”
昆布茫然搖了搖頭,道:“我們沖出去?逃跑?”
辰砂哭笑不得道:“跑得出去才有鬼!”
文術抹了一把摔出的鼻血,無奈道:“辰砂,跟我走吧,不要掙扎了,免得連累你的朋友。”
辰砂尚未答話,昆布卻已昂首答道:“我不怕連累!”
“……”
辰砂忽地注意到庭院內散落一地的花盆,心頭一動,有了主意。
他開口問道:“為什麼要抓我?”
文術扶著欄杆站定,一手緊緊握拳:“你還不明白?丹若和思仙兩姐妹,恨你恨得要死。”
辰砂怒道:“關我屁事!給我全——部——發——芽!”
辰砂驀然喊出沒頭沒腦的這句話,令文術先是一楞,繼而滿庭院中的植物瘋狂地生長起來。
這是什麼?!是法術?!
畢方國士兵尚未回過神,各種花,草,藤蔓,就連戟天留在溫室中的玫瑰都倏然竄起,玫瑰枝幹沖向院外,帶刺的枝條紮得士兵們疼痛大喊。
文術的雙眼中滿是恐懼神色,道:“辰砂……辰、你是什麼人?!”
玫瑰花枝密密麻麻地築起了第一道防線,粗大的枝幹上滿布尖刺足有手臂般粗細,文術萬萬沒想到,植物竟能成為如此強大的武器,花枝揪住一人,便把其重重絞住,花刺深紮進去,撕下敵軍的皮肉。
登時院外到處是血,士兵們抽出軍刀,惶恐地亂劈亂砍。超自然的力量令他們膽寒不已,紛紛掉頭逃跑。
文術見再奈何不得辰砂,只得吼道:“別抓了!打不過!都回去!”
“廢物!誰讓你跑的!”
一聲女人尖叫。
辰砂還未認出那女人是誰,忽覺一陣灼熱之力沖到面前,對街高處的丹若女王一襲鮮紅長裙,亭亭而立,一手握著潔白的圓球,另一手朝辰砂指來。
刹那間丹若的雙眼幻化為血般的赤紅,一股紅光從她手中的蛋形物發出,籠罩了她的全身。
下一刻,火球接二連三的飛來,撞上滿院的植物,劈劈啪啪發出爆炸,並開始熊熊燃燒。
辰砂猶如仍在夢裏一般,不敢相信面前的變故。
昆布護著辰砂朝房子內退去,然而丹若手掌一推,巨大的火球飛來,激起震撼全城的爆炸。
火海中,昆布喊道:“你快走——!”
“昆布——!”辰砂惶急地喊道。
冰原曠野,玄龜之國與畢方之國接壤處:
畢方迎戰玄龜的第六十三日,戟天已完美地剿滅了玄及所率領近半的軍隊。
刺客在戰場上最恐懼的就是遠程打擊職業,槍兵目光銳利,能及時發現在雪地中潛行的白衣刺客,並予以有效,必死的一擊。
槍兵營、軍刀隊,騎兵衝鋒,射擊掩護,配以各種奇兵突襲,兵種搭配漂亮地詮釋了戟天的作戰藝術。
這一仗,戟天殺了整整兩萬人,只多不少。
戟天不是沒有想過自己應該少殺點人,唯恐背負了太多的殺孽,會連累了辰砂。然而最後他還是決定了能殺就殺,一了百了。
老天總是很公平,誰做的事由誰來償還,不會認錯人。
戟天繞過自由都市,戰線已前推到煙煤鎮——當初他在雇傭兵團裏護送芙蓉夫人落腳的地方。
這次他仍小心地吩咐屬下,不要拆了黑店,那是有他與辰砂記憶的地方。
再過幾日,便可循平原道攻向暗殺者之都。
該不該繼續行軍?戟天深思良久,一個從帝都來的人幫助他決定了主意。
將軍營帳內。
文術摘下軍帽,把一封帝都發來的命令放在戟天的桌前。
“你的臉怎麼成那樣了?”戟天陷在鬆軟扶手椅裏,懶洋洋地把腳擱在辦公桌上,挑釁地搖了搖,肆無忌憚地嘲道:“看來文元這保姆褻職了,沒把你管好。”
文術的頭發燒得焦黑,頭皮燙傷近半,冷冷答道:“跟我哥沒關係,自己燒的,我喜歡。”
他的左臉被烈火毀了小半邊,皮肉燒傷疤痕清晰可見。
“把腦袋伸進壁爐裏可不是聰明人做的事。”不用問,戟天也能猜到,在戰事全面告捷的當下,文術是過來混軍功的。
好歹文元當了這許多年的副官,戟天雖不屑,卻終究給了個面子,把文術暫時提拔為自己的副手。
戟天準備把人情做足,既想混軍功,軍功就都給他了。
他放下腳,翻出一份第二軍的兵力報告,交給文術,道:“給你了,回去熟讀。”
戟天打定主意,再過幾天便要不聲不響離開,讓文術帶領大軍回去邀功請賞,順便把第二軍也交到他手裏,從此以後愛怎麼折騰,就讓女王與她的兩名將軍折騰去。
文術接過報告,沉默地退出營帳外。
戟天哼著歌,開始收拾行當。
他把軍服整齊地折好,壓上軍帽與肩徽,想了想,決定不把金色的戒指歸還了。就這樣連夜離開了大軍。
雪地中的腳印延伸至遠方,戟天完成了他對畢方之國的最後使命,心情輕鬆無比,準備回家陪老婆。
然而他走了沒多久,便在文術的面前停了下來。
“你要去哪裡?”文術問道。
戟天抬起右手,摸了摸左手尾指上的神器戒指,安靜地看著文術。
金色戒指折射出一縷微光,照上文術的眼睛,頗有點威脅的意味。
戟天笑吟吟地開口道:“第二軍從此交給你了,只要上交一份逃兵報告,所有軍功都歸你,還想要什麼?太貪心可不好。”
文術漠然道:“謝了,戟天,但我是奉了王室命令來的,女王命令你必須歸國。”說完他伸出手,攤開手掌,手掌上躺著另外一枚戒指——辰砂的結婚鑽戒。
大火燒毀了他們的家。
火一起,四周混亂無比,辰砂落在文術手中,被拖出院外,昆布隔著大火吼道:“辰砂!不要怕!我會來救你的!”
但辰砂聽不到,他被嗆得暈過去了。
目標人物得手,畢方軍不再與昆布糾纏,護著思仙公主火速逃出了雇傭兵之城,此刻聚在街道兩頭看熱鬧的雇傭兵們,方幸災樂禍地著手救火。
這時間他們仍不清楚交戰雙方的衝突為何而起,更想不到這場火竟會徹底改變了大陸的未來。
辰砂就這樣被押回帝都,囚禁在皇宮裏。
那是一間密不透風的囚室,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被關押在何處,每天只有很少的食物與飲水。偶爾那扇鐵門上的窗戶會打開。
“文術——!”辰砂大罵道:“有種就殺了我!我知道你們想做什麼!戟天厲害得很,你們不會得逞的!”
文術認真道:“我知道你不會原諒我,辰砂,但請你不要絕食,只要活著,就有希望。”
文術從囚門的鐵窗外遞來一個包裹,道:“裏面是食物,你多吃點,過幾天就能放你出去了。”
“滾!”辰砂吼道:“你這個怪物!你怎麼不被燒死!”
文術站了一會,把布包伸了進來,它落在地上,掉出水果與麵包,冷肉。
腳步聲迴響於安靜的走廊中,囚室裏不到片刻便又把布包摔出,食物落得滿地。
遙遠的地方傳來微弱的歡呼聲,令辰砂一顆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分辨出“戰勝”“萬歲”等詞,戟天凱旋回來了?他一定有辦法救自己出去,他很強,也很聰明。
辰砂自我安慰了一會,蜷在囚牢冰冷的角落裏,忐忑想了許久,再次入睡。
翌日,他開始吃東西了,不能死,要等戟天來救。
然而一天天過去,辰砂依靠送飯的頻率判斷,離大軍凱旋已過月余,昆布沒有來,戟天也沒有來。
某天,囚室的門終於打開,依舊是那張怪物的臉。
文術低聲道:“走吧,她們決定先讓你出去。”
辰砂被關了兩個多月,一身臭烘烘的,身體虛弱至極,連走路都走不穩,文術背著他,回了自己的家。
“我哥說,你第一次來帝都也是這麼狼狽。回去我幫你洗澡,你一定很不舒服吧。”
“畢方對不起你,辰砂。”
“我知道你恨我,但你一定得活著,否則就再也見不到他了。”
或許是文術最後一句話打動了辰砂,他開始服從文術的安排。
文術從那天起,與一名軍官兩人交替,寸步不離地監視著辰砂,讓他洗澡,換上乾淨的衣服,並看著他吃飯。辰砂沉默得近乎恐怖,從不與文術說一句話。
另外一名軍官在場的時間極少,唯有文術必須睡覺時,他才從客廳進來替班,並緊緊盯著辰砂。
文元則極少回家,興許是搬進了皇宮裏,家裏就只剩這三個人。
那天辰砂瞥見被押在沙發下的一張報紙,標題露出一角:
軍事法庭今日審理叛國……
曾密謀殺害帝君罪犯……
辰砂正想去抽出來看看,文術卻把他推開,把報紙揉成一團,扔了。
十天後,辰砂的臉色好看了些許,不再是那缺乏營養而蒼白的模樣,清晨時,他聽到皇宮傳來十二聲鐘響。
辰砂睜開雙眼,發現文術沉默地坐在床邊,注視著自己。
文術不自然地把頭別過去,生怕辰砂看見了自己燒傷的左臉。
吃完早飯,文術說:“辰砂,今天我們一起出去外面走走。”
辰砂不置可否,文術把一根黑色的布條繫在辰砂的眼前,令他什麼也看不到了。
辰砂聽到抽屜與金屬的碰撞聲,知道文術找了把槍。
他要殺了自己?辰砂不由得心底湧起一陣寒意。
“我還沒跟戟天告別!有很多話想對他說,文術,別殺我!”辰砂哭道。
“起碼讓我跟他見一面……你把我的戒指也拿走了,上次離開他的時候,我還在生他的氣……我要是死了,就什麼也……”
文術的聲音不住發抖,道:“我怎麼會殺你……別怕,沒有人會殺你。”
辰砂這才平息下來。
文術牽著他的手,帶他登上一輛馬車,馬車開出帝都,朝城外的曠野中馳去。
馬車經過白楊學院門口,二樓宿舍窗後,趴著不少張望的少年。
曾經他們也是這樣,並肩坐在窗臺前,吵吵鬧鬧,等待各自的家長來接。
今天又是週末了——大陸曆七四零年,九月,十三日,星期五。
“我們要去哪裡?”辰砂茫然問道。
“老大,放了我好嗎,戟天現在一定不要命地想辦法救我,我們一直都是朋友,不是麼?”
他抬起顫抖,冰冷的手摸了摸文術的頭。
那只手只有四根手指,手指沿著文術的額頭朝下,摸上他的臉頰。
“我記得是左臉,現在還疼嗎?”辰砂小聲問道。
辰砂摸過的地方,燒傷的疤痕逐漸消失,辰砂又低聲道:“別哭,老大,我不恨你了。”
文術轉過頭去,拼死不再讓辰砂觸到自己的臉頰。
他們抵達了目的地。
文術解下蒙在辰砂眼前的黑布條,適應了光線後,辰砂第一個見到的人是……
“戟天!”辰砂邁向前一步,他看到戟天背後的遠處,停著一輛板車。再環顧四周,發現足有上千人圍著曠野。
包括文元,文術兩兄弟,還有許多辰砂與訶黎勒一起生活時,見過卻叫不出名字的軍官,他們靜靜站在一條雪線外,注視著曠野中央的這對愛人。
戟天被銬著雙手,抬起手來晃了晃,笑道:“老婆——!我可想死你了!”
辰砂大哭起來,撲進戟天的懷裏。
“別哭,別哭。”戟天動作十分笨拙,他用戴著手銬的雙手給辰砂擦眼淚,又道:“他們打你了麼?”
辰砂搖了搖頭,戟天道:“你吃得不太好。”
戟天溫言道:“寶貝,聽我說,我們只有很短的一點告別時間。”
辰砂點了點頭,戟天抬起手來,把銬在一起的雙手從辰砂頭上圈著放下去,摟住他的腰,把他抱在自己懷裏,俯首道:
“事情是這樣的……不怪你,女王早就打算對付我了,是我害你吃了苦,對不起。”
戟天略抬起頭,朝文術與文元兩兄弟笑了笑,又低聲溫柔道:
“老婆,畢方國決定把我流放,知道流放嗎?”
“女王要把你扣押在帝都,我們談好了條件,很多人見證。只要我走,她就不能傷害你。你看,那裏有輛車,我很快就要走了。”
辰砂看到了拖車,定了定神,知道戟天不會死,鬆了口氣。
戟天微笑道:“我猜她們會把你關在文術的家,你回帝都以來,是住在文家嗎?”
辰砂點頭道:“是,回來以後就住那兒。”他生怕戟天聽了心痛,略過了那段囚禁的日子。
這是他這輩子撒的第二個謊。
戟天道:“我都想好了,待會就去求訶黎勒學長,請他幫忙,再叫上昆布,花點錢,委託雇傭兵協助我,一定能救你出來。
“你要相信我,起碼先活下去。”
辰砂嗚咽道:“好的……我等你來。”他忍不住又哭了起來。
戟天靜了一會,道:“我不在的時候,你要學會照顧自己。”
辰砂哽咽道:“你會回來救我的,對吧?”
戟天答道:“說不定過兩三個月我就殺回來,帶你回家了,要相信老公的本事。”
戟天說完又笑道:“你摸摸看,我的口袋裏有什麼?”
辰砂依在他懷中,伸手去他軍大衣的口袋裏,“喵”的一聲。
“還有。”戟天笑道:“餵老公吃?”
辰砂摸到一小塊巧克力,撕開糖紙,餵進戟天的嘴裏,戟天舔了舔嘴唇,開始認真地與辰砂接吻。
他們彼此緊緊擁抱,站在凜冽的寒風與漫天大雪裏,世間仿佛再沒有什麼能把這對愛人分開。
然而巧克力終有融化的時候,辰砂帶著苦澀的眼淚把它咽了下去,結結巴巴道:“對不起,戟、戟天,我離開你的時候……”
戟天笑道:“我們這麼相愛,你怎麼可能會生氣?”
辰砂眼中滿是淚水,正要再說點什麼,身後不遠處的文術卻道:“時間到,戟天將軍。”
文術走到他們身旁,戟天自覺地放開了辰砂,文術冷漠地伸出手臂,戟天動了動,探出臂彎,笑道:“架這邊,讓我再看一會。”
於是文術一臂架在戟天的臂彎裏,他放慢了步子,朝前走去,戟天則背對遠方的馬車,面朝辰砂,踉踉蹌蹌地跟上文術的步伐,不斷倒退。
他迷戀地看著站在原地的辰砂。
“別過來,待會摔倒了!”戟天笑道。
辰砂幾次衝動要追上去,卻被文元牢牢抓住,掙扎不得。
戟天漸行漸遠。
辰砂的聲音被呼嘯,淩厲的寒風掩蓋:“……你一定要……”
戟天喊道:“我會的!”
辰砂全身的血液湧上腦中,一片眩暈,天與地不停地打著旋,戟天的聲音越來越遙遠,漸不可聞。
“……我愛你……老婆!”
辰砂竭力大聲道:“我也愛你!”
但他的聲音很小,瞬間便被北風蓋過。
接著,那顆混了安眠藥的巧克力起了作用,辰砂一頭栽倒在雪地裏。
戟天道:“藥效發作了麼?”
文術不答,兩人機械地朝拖車走著。
戟天又道:“最後一句也許沒聽到,他沒有回答,你幫我轉告他。”
文術漠然答道:“他聽到了。”
戟天停下腳步,道:“行了。”
文術道:“戲要演完。”
戟天戀戀不捨地眺望來時的路,他看不見辰砂,只能從許多人站的地方模糊辨認出他倒下的方位。
戟天又被拖著踉蹌退了幾步,他在雪地中留下了一行清晰的靴印,不知不覺已從辰砂的身前通到板車旁。
戟天坐在板車末端,目不轉睛地盯著遠處早已不可辨認的辰砂。
那裏有太多的人,戟天分不出哪一個是他。
戟天忽然道:“我又改變主意了,別把信給他,太殘忍了。”
文術把車轅套上,抽出腰間的手槍,嘆了口氣,問道:“還有什麼想說的?”
“沒有了。”戟天答道。
北風猶如千萬把無情的利劍拔地而起,飛向灰色的天空。
“砰”的一聲巨響,槍聲在天地間久久回蕩。
老馬嘶鳴一聲啟程,兩行車轍的印痕間,殷紅的玫瑰怒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