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儀妃也沒想到西風這麼好說話,稍微愣了一下,面上便現出歡喜神情,一邊和西風並肩走著一邊道:「從妹妹進宮後,因為皇上寵愛,妹妹又只和皇后親近,因人人都說妹妹是有些孤傲的。弄得我即使有心親近妹妹,卻也不太敢過去。須知這後宮之中言語如刀,她們不說我們後宮嬪妃應該親如一家,反而總說成了別有用心。好像誰往面前湊著多說了一句話,就不知道是有多少算計似的,因著這些原因,我倒也不好往妹妹那裡走動,妹妹可千萬不要以為我也是個不近人情的。」
謝西風忙笑道:「姐姐這是說哪裡話?我怎會如此認為?剛剛姐姐說我孤傲,其實這也是冤枉了的。只因為我和太后的關係,不忍心連累姐姐們,生怕你們被遷怒。你們是知道的,我剛封妃就得罪了太后娘娘,她看我,怕是比眼中釘肉中刺還要可恨,不然哪裡會親自駕臨冷宮,就為了杖斃我呢?我若在這情況下還往姐姐們的宮殿去,豈不是讓太后對你們也心有不喜?皇后那個人姐姐也知道,萬事不上心的一個人,連皇上太后也拿不到她什麼錯處,況她畢竟是六宮之首鳳印在身,因此我才敢過去走動幾趟。從這裡姐姐便該知道,我這人啊,雖是嘴直心快,肚腸又不會拐彎,其實也是極喜歡熱鬧的,不然我就該連皇后也不去打擾,偏偏又忍不住,又不敢去打擾你們……」
不等說完,儀妃便喜的一把拉住了她,笑道:「如此說來,咱們這倒是沒把話說開了。其實太后娘娘這人也是嘴硬心軟,之前只顧著維護皇上的尊嚴,如今妹妹成了妃子,又在皇上面前正得寵,太后又怎麼會和妹妹過不去呢?我心裡倒是知道的,素日裡有幾個姐妹,提起你也都是盛讚不絕,不必說別的,便是月嬪妹妹這件事,不是我說,若攤上了別人,哪裡肯管一星半點兒?躲避都怕來不及呢。偏偏妹妹古道熱腸,就挺身而出了。這份勇氣和善良,宮中姐妹們哪個不讚歎?就連喜嬪,說起你來雖不情願,卻也是不得不服呢。」
西風冷笑道:「姐姐說到喜嬪,我倒是想起來了,宮中姐妹我都是一心看待,也如對含煙一般,將你們當做自家姐妹,唯獨這位喜嬪娘娘,我可是不敢高攀。當日她不由分說就杖斃了我冷宮的侍女,又差點兒將我也杖斃當下,姐姐倒是說說這個理,這樣的仇,我還有必要去遷就她嗎?因此我和姐姐還有其他姐妹,人人都可以親熱,至於喜嬪娘娘,就算了吧。」
儀妃笑道:「是嗎?原來妹妹和喜嬪還有這樣的過節?我卻不知道。如此說來,倒是喜嬪妹妹莽撞了,這也沒什麼,俗話說,冤家宜解不宜結,也許日後這裡的誤會散開了,也就是雲開見月,妹妹倒不必過於介懷。」
西風哼了一聲道:「哪裡有什麼誤會?罷了,和姐姐說這些事情做什麼,你又不知道前因後果,咱們還是趕緊去你院子裡看那些景致要緊。」一邊說著,就來到了長歡殿,果見院落精緻林木蔥蘢,十幾個宮女太監在其中往來穿梭,看見她們,忙都行跪拜之禮。
坐了一會兒,喝了杯茶,儀妃便笑道:「雖說院落裡有些可看的東西,但終究太小了,看時間長了也就膩味,恰好兩位妹妹在此,不如我再差太監們去叫幾個人來,咱們鬥牌說笑可好?」
西風笑道:「我出來的時候不短,今兒便罷了吧。只是姐姐說的話我可記下了,他日若有閒暇,三缺一的時候儘管去叫我,但凡我有時間,再沒有不過來的道理。」說完便起身告辭,含煙也忙站起來,小心的向儀妃說了告退的話,才隨著西風一起走出來。
回明漪殿的路上,見西風眉梢眼角盡是喜意,含煙不由得奇怪,輕聲道:「姐姐時常說後宮爭鬥的險惡,您又是個直性子的人,妹妹還以為你不會喜歡和這些嬪妃們聚在一起,每日裡勾心鬥角,連說話都要繞七八道的彎子。怎麼看如今姐姐又對儀妃娘娘這麼好,可是我猜錯了,姐姐原來喜歡熱鬧嗎?」
西風笑道:「傻妹妹,後宮殘酷,難道你躲起來就不殘酷了嗎?我也並非怕這些爭鬥,只是懶得和她們玩這些罷了。只不過如今既然找上門來,倒也不妨虛與委蛇一番,也算是給素日裡的煩悶添點調劑。」說完又拉起含煙笑道:「你放心好了,我心中自有打算的,不管怎麼樣,也不會讓你受害。」
含煙笑道:「我有姐姐護著,怕什麼?就是……就是看著她們表面上說的好親熱,想到可能回頭就會在背後給你一刀,所以……所以總覺得不習慣,坐也不是站也不是,難為姐姐怎麼倒應付的這麼自然輕鬆,妹妹看著您和儀妃娘娘,竟著實親熱似的。」
西風哈哈笑道:「傻妹妹,你這演技啊,實在是不及格,沒事兒,多練幾次就好了。」話音落,已經進了明漪殿,她便笑道:「你走了這半日,回屋歇歇吧,我把果子給爹爹送去幾個。」
含煙答應了一聲,這裡西風送果子去給柳明楓,進得屋來,見他正斜倚在榻上看書,大概是中午覺得有些炎熱,因此洗了頭髮,這會兒一頭青絲披散下來,還兀自滴著水珠。
西風在門口看了這幅情景,心中再次感歎,暗道難怪先帝對爹爹念念不忘,只看這股風華,就連剛剛那著實稱得上容貌傾國的儀妃,還未必比得上呢。剛想到此處,就見柳明楓抬起頭向這邊看了一眼,笑駡道:「在那裡鬼鬼祟祟做什麼?還不進來。我剛剛有些熱,所以洗了頭髮,這會兒要晾乾,不下去接娘娘的大駕了。」
西風連忙走過來,嘻嘻笑道:「爹爹說哪裡的話?女兒可不敢勞您大駕。」說完走進來,將果子放在桌上,一邊問道:「魯叔叔呢?怎麼不在這裡?」
柳明楓道:「他去找何統領說話了。自從出了冷宮,他也不像從前那般孤單了,這可真是大好事。是了,你怎麼去了這半日?是不是又去茉莉那孩子的墳前呆著了?唉,你一直都是這樣,一去就要傷心半天,對身體也不好。茉莉地下有知,也不希望看到你這樣的。」
「今兒沒站很長時間,含煙在那裡,我也要照顧她的身子。只是回來時遇見了儀妃娘娘,拉著我們去長歡殿裡,說了半日的話,這才回來晚了。」西風淡淡的說著,一邊就為柳明楓削了個甜蘋果遞給他。
柳明楓接過蘋果,細長的劍眉皺在一起,銳利的視線如刀,似乎能看到西風的心底深處。
「西風,是不是你要動手了?不然你可不像是會應付儀妃的人。」他在蘋果上咬了一口,甜甜的汁水流出來。心中卻稍稍有些發寒,暗道自己這個乾女兒還真有點忍勁兒,從封了容妃後,便沒聽她在自己面前提過喜嬪,原本以為她驟然富貴,不想冒險了。卻沒想到她隱忍了這麼多時候,只是不願意主動去找那些妃嬪,唯恐惹起她們的疑心。
「是的爹爹,女兒自然要動手。」在柳明楓面前,西風也不想隱瞞什麼,只是淡淡的語調越發森寒:「女兒忍了這些日子,苦心的計畫籌謀了一切,又怎麼肯功虧一簣呢?現如今皇上即將親政,太后眼看要大權旁落,女兒算著這些日子該有人小心翼翼的伸出橄欖枝了,只不過沒想到今兒正巧趕上,如此正好,就讓我慢慢來,總有一天,我要讓喜嬪娘娘也嘗一嘗被陷害杖斃的滋味。」
柳明楓點點頭:「只要不是危及到你自身,你儘管去做吧。」他並不覺得西風對付喜嬪有什麼不對,他對西風過去在民間的事情也知道一些,深知這個女兒是個菩薩心腸和修羅手段的人。做她的親人和朋友,就一定很幸福,因為她是可以舍了性命一般的護著你,但是做她的敵人,就有點倒楣了。
「就知道爹爹最瞭解我了。」西風抱住柳明楓的胳膊搖著,卻被柳明楓在額頭上輕輕拍了一下,聽他笑駡道:「都是做娘娘的人了,還在我面前做出這副小女兒的撒嬌樣子,也不怕人看見了笑話。」
「誰愛笑話就笑話唄。」西風乾脆把頭埋在柳明楓的胳膊上,忽聽外面小墩子的聲音道:「娘娘,風侯爺求見,說是有緊急的事情向您稟報。」
西風「嗖」一下坐直了身子,臉上的小女孩兒嬌態立刻散去的乾乾淨淨,柳明楓不禁好笑。不過這時候卻是正事要緊,於是正色道:「行了,你去接見侯爺吧,他說有緊急事情稟報,這事情就必然不會小到哪裡去。」
西風答應一聲,辭別了柳明楓便來到正廳,只見風鳴鶴面色凝重的坐在那裡
「風侯爺這麼急來找本宮,可是上次本宮托您的事情查到了什麼眉目嗎?」西風端坐在椅子上,就這麼一會兒工夫,又變成豔光四射不怒自威的容妃娘娘了。
「回稟娘娘,老臣有負娘娘所托,因為達天衛這幾年形同虛設,衛所的許多人才都已另謀出路。所以這一次老臣竭盡全力,也只是查到了最近太后党與皇上身邊的那幾個道士過從甚密,老臣想,太后表面上對皇上的親政持支持態度,然而難保她不暗地裡做一些小動作,只是他們到底密議了些什麼,這個實在無從得知。昨日皇上昭告天下,已經定於十日後行親政大,老臣深恐事態緊急人手不足,因此特來請娘娘示下。也望娘娘能夠轉告皇上,讓他早做防範,剛剛老臣求見皇上之時,還聽大內總管于公公說皇上正在接見道士王全和方紫華。恕老臣直言,這些道士名為修道,實則貪財好色,欲壑難填,有此奸人在皇上身側,為禍不小。」
謝西風眼睛一亮,站起身道:「侯爺所言,真是句句至理名言,方士之禍古來有之,且為禍大時,山河失色民不聊生,本宮也時常勸皇上遠離這些道士,然而皇上心中深信他們,非一朝一夕便能奏效,還要慢慢警醒徐徐圖之,時機到時,在皇上面前揭發出他們的種種詭計手段,方能將這些禍害連根拔起。」
風鳴鶴呆了一下,大概沒想到自己這在皇帝心中是大逆不道,不敬上天不敬三清的言論竟然在西風這裡找到了共鳴,老頭兒的一腔血立刻熱起來了,對西風的好感大幅度提升,雖然心裡還是有些戒備,這會子卻已經露出笑容,點頭折服道:「娘娘一言,如醍醐灌頂,老臣受教了,日後若有需要老臣之處,儘管直言。」
謝西風也笑道:「到時少不得要麻煩侯爺,只是在此之前,達天衛卻不能這般沒落下去,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這個道理本宮還是懂的。」
風鳴鶴一聽,這分明是娘娘暗示自己要讓達天衛恢復往日風光啊,心中喜悅的同時,卻又有些疑惑,有點不信西風能有這樣巨大的能量,又有些擔心此女如此網路羽翼,將來對皇上不利。西風看出他心中所想,微笑道:「王爺不必擔心,皇上與我,不僅僅只是恩寵那樣簡單,我們是在乞巧殿的神明前發過誓言的,要生死相隨白首同心。更何況,將來達天衛運轉正常,侯爺依然是大衛官,該怎樣做,又豈是我一個小小妃嬪可以指揮動的?」
風鳴鶴心中戒備被西風直截了當的點出來,不由得老臉一紅,連忙抱拳道:「娘娘言重了,老臣怎會有這種誅心之論?」因又說了兩句,便連忙告退。
西風這裡忍不住笑著自語道:「老傢伙,又想我替你辦事兒,又怕我奪了皇帝的權,你把我謝西風想成什麼人了?」話音落,卻見柳明楓緩緩踱出來,笑道:「風老侯爺雖與先帝是君臣之別,實則情同骨肉,皇帝便是他的子侄一般,即便在民間,夫弱妻強,也會令族中長輩擔心,何況這是皇宮?其實風老侯爺能有這一份赤子之心,已經十分難得了。」
謝西風笑道:「爹爹放心,我心裡明白,不會真的抱怨他。」想了想又吩咐香桔道:「你讓小墩子去請小於子過來,我有話問他。」
香桔答應一聲出去了,這裡柳明楓皺眉道:「你想告訴皇上這件事嗎?會不會太心急了些?」
西風笑道:「自然不會和他說,以他的性子,他只會以為侯爺是風聲鶴唳,說不定心中還覺著是因為侯爺不喜歡道士,所以陷害他們呢。但今天侯爺既然去求見過他,又被拒絕了,他心裡也一定會畫個魂兒,所以我只打算在他面前輕描淡寫的說一句,假裝也沒有重視,皇上自然也就不會對咱們疑心,等事情臨頭,他再想想今日這句話,可就不是輕描淡寫的分量了。到那時,即便我們不提,皇上自己就會在心中為那些方士埋一顆懷疑的種子,然後我們慢慢等著,等那種子發芽,開花,壯大,就是時機了。」
柳明楓搖頭笑道:「你這個鬼靈精啊,虧你沉得住氣。我先前還有些為你擔心,如今才知,那實在是杞人憂天。」
父女兩個又閒談了一會兒,小於子就過來了。柳明楓先避到了隔斷內,西風這裡喝著茶,對小於子道:「聽說皇上今兒見了幾位道長和仙師,這會兒可還是在修煉嗎?」
小於子心裡叫苦,知道江晚對西風是又敬又愛的,為了對方,現在連修煉都不是那麼勤懇了,誰知怎麼今兒才撿起來,就又讓這位姑奶奶知道了呢?卻也不敢不答,只好笑道:「回娘娘的話,皇上這會兒是在和幾位道長說話,卻沒有修煉,那修煉起來,就要三天兩日的,皇上早上還說中午要來明漪殿用膳呢,娘娘這是聽誰嚼的舌頭根子?」
「風侯爺過來找本宮回話,閒談間提起的,怎麼這也是嚼舌頭根子嗎?」西風淡淡挑起丹鳳眼,那目光中隱隱帶著一絲銳利,嚇的小於子打了個哆嗦,心想真倒楣,誰知竟然是那多管閒事的老侯爺說的。這裡剛要陪笑著再說幾句話,就聽西風道:「罷了,皇上喜歡修煉我是知道的,沒有個總攔著他的道理,我只問你,那些丹藥,皇上曾說過,他二十歲後就可以服用了,現在開始服了嗎?」
「沒……沒有,絕對沒有,奴才敢用腦袋擔保,不信娘娘去查,丹藥都在那兒放著呢。」小於子鄭重保證,心中知道這位娘娘最厭煩的就是丹藥,連江晚那樣渴望修道有成的人,至今也不敢服丹,不然西風是真會和他翻臉的。往日小於子伺候在側,也知道西風曾經說過多少例盼著成仙結果服丹暴亡的故事兒,江晚感念她是心系自己的安危,所以從不責怪,更不敢擅自服用丹藥。
西風點點頭:「這便好。是了,昨兒的親政詔書已經下了,朝臣們今兒是什麼反應啊?有沒有難為皇上?」
「沒有沒有,大家都贊同的很呢。」小於子嘻嘻笑著道:「大臣們都可高興了,直說皇上親政之後,必然是宏圖大展天下太平,百姓安居樂業……」不等說完,就聽西風道:「行了,誰聽這些歌功頌德的?既是沒人反對,本宮也就放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