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一章 不能這麼冤枉我
後花園的這棵大樹已經有百年歷史,據說還是當年項家在香港的本家大宅遷到這裡來的時候一起移栽過來的,在大樹的樹幹上或許還能找到曾經的項家小輩小時候頑皮時留下來的刻印。
十八年前,香港夏天最熱的時候,暴雨過後空氣涼爽了很多。
年紀的小項柔一直受到項文龍的寵愛,上面又有兩個已經十幾歲的哥哥,在她這個年齡的時候,幾乎每天都是無憂無慮,即使是項家正處於出亂子的時候,在這個家庭裡她仍舊是最受到保護的小公主,外面的事情一絲一毫也影響不到她。
對比而言,她的兩個兄長,項榮和項炎就要辛苦的多了。
前幾天項炎剛剛被他老子派到境外某特殊部隊參加訓練,項榮則被留在香港有另外的任務。
在項柔抱著她的洋娃娃在花園裡的軟椅上舒舒服服的吃餅乾的時候,她的兩個兄長,特別是項家的二公子項炎正在水深火熱的訓練中,項柔一點也不知道,但每次她的兩個哥哥一旦有一個要坐飛機離開香港,那她就一定會屁顛屁顛地跟在後面要跟哥哥一起去,直到被項文龍給抱回來,而一旦項榮和項炎坐飛機回來,她一定會第一個沖出去撲到他們身上興奮地找禮物。
項炎有一次訓練回來拿出一個盒子給她,項柔興奮地接過來打開一看,那是一隻叢林裡一種罕見的蟲子(項炎在樹林裡執行任務時隨手抓的),雖然已經死了,但是項柔只呆呆地看了一秒就當即被嚇得哇哇大哭,項炎還因此受到了父親的懲罰。
這個二哥實在是太壞了,而且又凶又冷,項柔爬到樹上的時候還憤憤地想,下次一定要讓阿忠往他那雙硬邦邦的軍靴裡面塞幾個蟲子,嚇嚇他。
甚而真的爬到樹上之後,項柔又怕了。
以前每次她爬到樹上去,都是項炎帶著她,項炎給人的感覺雖然冷酷,但是他抱著雙臂沉默地靠在樹下的時候還是很讓她有安全感的,並且在她玩夠了的時候,她這個二哥就會用他還並不強壯但結實有力的手臂給抱下來。
但是這次,項柔一點不想再領先這個可惡的二哥。
而且在樹上嚇得尖叫什麼的一點都不符合淑女的標準,項柔雖然是個黑道家庭的大小姐,但在父親和眾多家族長輩的寵愛和保護之下,還是像個普通的女孩兒一樣有著粉色的少女心的,然而對於這麼一個龐大而等級森嚴的黑道家族來說,項柔對很多普通女孩一輩子都見不著的東西早就司空見慣,她甚至在六歲的時候就已經拿著父親抽屜裡的手槍玩了。她膽子並不小,但要是真出現點什麼意外的情況,還是可以把這個不到十歲的小女孩嚇得小臉煞白。
她並不知道項家的保鏢和保姆已經在找她,也不知道她的二哥現在學在受罰,她抱著她母親曾經給她的洋娃娃,不哭也不叫,只是哆哆嗦嗦地躲在樹上,小小的身軀緊緊地靠在樹幹上。
無數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再由近及遠,直到在一個沉穩的腳步聲逐漸靠近,並且在大樹的陰影下顯出修長的身形來。
項柔和項榮兩兄妹是同父異母,而對於這個面容精緻而冷漠的大哥,項柔有的時候還是有些畏懼的。
「小柔?」項榮冰冷的聲音從樹下傳了過來。
項柔像小貓似的小聲嗚咽著,「我,我在這兒。」
項榮抬起頭,透過樹冠的縫隙,看到他妹妹正抱著她經常不離手的洋娃娃坐在樹上,眼睛已經紅了。
「大哥……」
項柔小的時候就敢在她的父親、那個項家無人不敬畏的掌權者的身上爬來爬去,也敢小心翼翼地跟在身後戳一下她二哥的肩膀,讓他帶自己去玩兒,唯有對這個大哥,她一般是任性不起來的。
因為她的二哥,項家的二少爺項炎雖然年紀輕輕就有了一種逼人的氣勢,但要是對他好好的說話的話,他還是會聽的,而項榮比她大了很多,本應該是與之最親密的兄長,卻總令項柔有種不太敢靠近的感覺,他太令人捉摸不透,就連小小年紀的項柔也能感覺的出來。
「二哥呢?」小項柔用盡全力也沒法抑制住自己聲音裡的哽咽,索性就這麼顫抖地哭了起來,「大哥,你幫我去找二哥好不好?讓二哥來救我,我好怕……」
「阿炎不在這裡。」
小項柔抽抽噎噎地往下看,「那爸爸呢?我要爸爸,爸爸來救我。」
項榮定定的看著自己的妹妹,項柔身上只穿著一個白色的裙子,已經弄髒了,雪白的小臉也髒兮兮的,在大樹上看上去那麼小小的一團,好像隨時都會掉下來,或是被大樹的陰影淹沒。
「下來,小柔。」
項榮伸出手,他想學著父親平時哄妹妹一樣口氣,但實在模仿不來,他只能試圖讓她先冷靜下來,然而小項柔已經獨自在大樹上待了一個多小時,這麼小的孩子,體力已經都到了極限了。
「大哥,我會掉下去!」
「不會。」項榮看著她,一字一句地說:「我不會讓你受傷。」
小項柔終於扶著樹幹站了起來。
項家的保鏢也聽到了動靜,紛紛朝這邊靠攏,項文龍聽到消息,立即就過來找女兒,安靜的後花園裡沒過一會就站了一堆人。
項榮雪白的襯衣上沾上了泥土和草葉,甚至連額頭上都有一道像是被樹葉劃傷的血痕,他沉默地低頭看著自己的妹妹,他的面容上和平時一樣,一點波瀾都沒有。
然而趴在他肩膀上的項柔緊緊摟著他的脖子,哭的已經快喘不過氣來了。
夏天的蟬鳴聲讓人心煩意亂。
他為什麼不叫個保鏢來呢?
只要隨便叫一個人過來,恐怕不到一分鐘就會到樹上把大小姐安安穩穩地解救下來,並且不讓她再次受驚。
這個問題項文龍也問過自己的大兒子,可是他當時沉默不語,什麼也沒有說。
——等項榮從回憶裡回過神來,他的右手臂正朝著葉小樓的方向伸著。
他狹長的眼眸一動不動看著葉小樓,半晌後說:「下來,小樓。」
葉小樓看了看他那只沒有戴著手套,修長而白皙的右手,遲疑了一下。
牛奶還在他的懷裡,葉小樓單手抱著小貓,深吸一口氣,從樹上一躍而下,他漆黑的長髮在半空中劃過一個柔順的弧度,落地時很小心地避免自己有什麼丟人的地方。
然後他把手放在項榮舉起來的右手上,小心翼翼地說「大伯,你能不把這件事告訴爸爸嗎?我怕他把我綁到樹上不讓我吃飯。」
項榮似乎怔了一下。
倒不是因為葉小樓對他說的這句話,而是他的手正放在他右手的手心裡,冰涼而柔軟的觸感,但也只是碰了一會就離開了。
「他已經知道了。」
葉小樓可憐巴巴地問:「那大伯可以幫我求情嗎?」
「你說呢?」
「……」
風吹過樹梢,發出悉悉索索的聲音。
項榮修長的手指撫過這棵年代已久的大樹,他的雙眼有些迷離。
半晌後,他閉上眼睛,沉沉地歎了口氣。
葉小樓沒精打采地抱著牛奶往回走,走到半路上就被項炎給逮了個正著。
葉小樓呆了幾秒,隨便裝作若無其事的淡定說:「你回來了。」
葉小樓以前就很想學著大人的口氣跟人這樣說話,那讓他有種自己已經長大成人,並且可以用這樣的身份跟父親對話的感覺。
我很沉穩——葉小樓這麼催眠自己。
不過項炎顯然不這麼想。
這小兔崽子什麼招都使出來了,就差沒抱著他的小熊和牛奶離家出走了,項炎心裡發恨,直想把這孩子脫了褲子在床上揍上一頓——當然他面上是不會表現出來的。
「考試沒及格?」
「……」
「從樓梯上跳下來,把人嚇得摔了手裡的杯子?」
「……」
「文件裡的零食渣子是你吃剩的吧。」
「……」
項炎說話時牙齒裡都冒著寒氣,他笑了笑,看了一眼不遠處的項榮,說:「從樹上掉下來,把你大伯給砸著了?」
葉小樓馬上反駁:「沒有!」
這個他真沒有,他是自己跳下來的,跟大伯一點關係都沒有!
而且大伯應該也不是真想接他吧?他雖然不胖但這麼跳到他懷裡也很重吧!
葉小樓剛才看著項榮頎長的身影,實在有種不忍心跳下去的感覺,而且說不上來的,他感覺那一瞬間項榮的眼神實在是無法形容。
「爸爸跟你說過多少次了,寶貝兒,在爸爸這兒再怎麼任性都沒關係,就是別去你大伯那兒給他找麻煩,他不喜歡小孩子鬧,也經不起你折騰。」
葉小樓簡直是面紅耳赤,怒道:「我沒有!」
「我沒有撒謊,也沒有給大伯找麻煩,爹爹你不能這麼冤枉我!」
項炎盯著小兒子的眼睛,半晌後笑了:「你大哥這幾天訓練程度加強,累的半死不活,你想去陪他嗎?」
葉小樓刹那間靜了,不可思議地看著項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