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滄海是中部地區並不算小的城市。曾經被稱為寶島而如今已成為人魚駐軍的重要基地「玳灣」,就在距離滄海不到600公里的地方。正對著玳灣的一些城市因為多次的人魚戰爭而開始荒廢,相比之下,因為態度曖昧而較少戰爭的滄海倒成了少數興旺的人類城市。
類似滄海這樣興旺安定的城市,倒是在人類軍力吃緊的時候,逐漸被減少了防備力量。如今大批軍隊都開始集中在一些出現了騷動的城市,預防再次出現第四個人魚城邦。
隨著人類內部爭議越來越大,一些扛不住持久紛爭的城市因為內陸的支援經常補給不及時,終於開始出現了投靠人魚族的事情。
第一個對人魚打開城門的城市在北部。四年前的人魚王座戰就在這個城市附近的海域進行,誰也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在王座戰結束後,這個城市的管理者就打開了一直緊閉著的中央城門,迎接來第一批重種人魚進入。
當天晚上,上萬人的軍隊就出現在這個城市外圍準備奪回,然而戰爭還沒開打,城市管理者就通過衛星直播向全球宣告城裡八萬居民都希望接受人魚族的庇護,而不是再忍受資源分佈不公而出現的政治性貧窮。
人魚族投桃報李,第一次允許人類以非人魚奴隸的身份加入人魚的庇護下。
在直播上展示的八萬個居民公投結果讓人類掀起了巨大的爭議。
人類政府儘管不同意這樣的公投,但他們最大的敵人並不是人魚,而是一臉敵視的同類,在全球關注的情況下,他們根本沒法進行戰爭討伐。
自此以後,四年內總共出現了三個人魚城邦。人類儘管切斷了一切跟這些人魚城邦的往來和支援,然而這些沿海城市本身在地理位置和資源儲備上就有著得天獨厚的優勢,在城門再度關閉後,甚少有人類知道里面到底發生了什麼樣的變化,但據那些可以出入人魚城邦進行貿易的自由商人們說,那裡居然也有了明顯的發展。
背負著罵名的城邦居民,引起了陶一冉巨大的興趣。
然而人魚城邦在割斷與外界的大量聯繫後,反倒防守嚴密得更甚內陸的機械都市,像陶一冉這樣又不敢輕易亮出身份的游民,更是無路可進。
徘徊了大半個月,陶一冉終於還是放棄了探險的念頭,
舊傷平復之後,他也沒想好去哪兒,隨便爬上了一輛運輸的馬車,便來到了這個氣氛微妙的滄海城。
鬥神賽那筆巨額資金早在他逃跑的時候,就丟了一部分給紀雲織和小人魚,剩下的部分,在那兩年的療養中也花得所剩無幾,如今陶一冉又恢復了一個貧窮游民的身份。因而剛租了房子,存款所剩無幾的青年只能去找工作。
滄海城同樣也有漁港,陶一冉去應聘的時候,漁民正準備出海,聽說這個瘦削清秀的青年想當漁民,頓時哄堂大笑。
比起曬得黝黑精幹的漁民,這個皮膚略白,甚至有些病態的白的青年顯然更像是個適合呆在室內工作的類型,海上風吹日曬不說,光是變幻無常的天氣就不是普通人能應付得了的事情。
陶一冉早就習慣了被拒絕,只是對自己的形象有些懊惱。因為這兩年長期出入療養院和病痛,他身上屬於拳手的戾氣被磨得差不多了,皮膚又恢復了原本的白皙,乍一看過去,倒像是個剛畢業的學生。
他走到一個看起來還算老實的漁夫面前,說:「你是一個人?」
漁夫呆了下,想說什麼,突然被不遠處一個凶神惡煞的打手打斷。「你是哪裡來的?」打手上身只穿了件背心,在這樣春寒料峭的時候能這樣的打扮,他那一身肌肉和誇張的紋身給了很好的解釋。
陶一冉想起昨日店主的話,沒想到連漁港都在這些傢伙的掌握中,這下他不管做什麼,都必須得跟這種人打交道了。「我想出海。」他放低了態度。
那打手上下打量他一眼,只吐出一個字:「滾。」
陶一冉沒退,收起了笑容:「你是這裡的負責人?」
打手冷笑,轉身就要走,卻被青年扣住了肩膀。在眾目睽睽之下,比陶一冉壯了一倍的大塊頭竟然怎麼也邁不出第二步。
「既然不是,就帶我去見見。」陶一冉說得相當客氣,抓著他肩膀的手也像是沒出多大力氣。
打手惱羞成怒,反手將人抓住然後來個過肩摔,卻不想對方落地後卻輕鬆地在柔軟不平的沙地上站穩了,然後藉著對方的力道將自己的胳膊給整個卸了下來!
「我討厭別人不禮貌。」青年拍了拍他的肩膀,又恢復了笑容:「走,麻煩帶我去?」
打手額頭終於冒出了些冷汗。
他們來到的地方,是個與破舊的外觀截然不同的裝飾豪華的倉庫。
躺在獸皮軟榻上的首領正抽著雪茄,男人有著一張五官深刻,算得上俊美的臉,身材相當的緊實,有著明顯是實戰出來的霸道氣場。陶一冉進來的時候,他四周圍著一群手下,似乎正在商討什麼事情。
陶一冉看了下封閉的環境,想了想,沒跟打手走進去,而是停在門口,等那群人注意到這邊,抬頭看向自己。
前幾年他到處闖禍,跟每個他到過的城市的黑幫首領都打過照面,導致現在好多地方他都不敢再輕易露面,如今他也知道再這樣惹是生非下去,沒兩年自己只怕會得罪光全國的黑幫,於是這回他只乖乖地站在門口,儘量不去招惹這些不愛講道理的傢伙。
青年靠著努力維持的謹慎和謙卑終於熬過了那幫成員的一次次刁難,在幾次過招後,一直沉默的首領終於開口:「你這樣的身手,去當漁夫是不是太浪費了些?」
這人與陶一冉以前遇到過黑幫老大不同,那雙銳利的雙眼像是經歷過戰場才有的深沉和狠戾,即使是沒心沒肺的陶一冉,也忍不住防備地微微弓起上身。
「我沒什麼想做的,以前就做過漁夫。」他回答。
「漁夫不會有這樣的身手,有這樣身手的人不會甘心只當漁夫。」首領叼著雪茄從軟榻上起來,慢步走到他面前。
青年身體自動繃緊,卻還是毫不畏懼地直視著這個比他高了一個頭的男人。
聽說這個城市裡黑幫首領都不是好惹的貨色,其中一個就是進化人,而眼前這個男人有著隱隱的壓力,說不定那個傳說中的進化人就是這傢伙。
陶一冉回答:「我打過拳,但現在打不了,退役捕魚難道還算大材小用?我也是個普通人,總要養家餬口吧?「
首領低聲笑了笑,那笑聲就像帶了點氣壓,讓陶一冉更加緊繃。
下一秒,首領就已經出手,朝他的頸部襲來!
陶一冉接下攻勢,跟他對打了幾招,立刻感覺到與以往打拳不一樣的力量和速度,青年一邊打一邊朝後退,眼角餘光確認了退路,防守卻毫無破綻。
兩人的對戰讓一旁的黑幫成員們略顯詫異,他們見過形形色色來挑事的人,但像青年這樣的普通人,能跟首領對上,還過了幾招的人實在罕見。
一直咬著雪茄的男人半眯上眼,突然狠力一擊,將青年耳側的磚牆給砸出了一個凹陷!
陶一冉倒抽一口氣。打人他不怕,有皮有肉,再硬也絕對硬不過一個磚牆吧!
「你……參加過幾年前的鬥神賽?」首領問。
青年皺眉,打算胡謅一個,卻被對方打斷。「我想起來了,是那個被人魚奴隸打敗的小兔子麼?」
去你妹的兔子!如果不是理智戰勝了情感,陶一冉會給他下巴來一拳。
「我不打拳了。」至少今年不會打。
「你不叫王大海。」首領伸手要拍拍青年的臉頰,卻被對方躲過,他冷笑著說:「給你最後一次機會。」
「陶一冉。」一個拳館里長大的人還是相當識相的。
首領又伸手去摸他的臉,這回,青年沒再躲避。「我是誰,你也不記得了吧?」
為非作歹多年的青年心想難道遇到一個曾經被自己陷害的傢伙。這回倒是有些心虛了。
「如果不是你重傷了那個奴隸,也許我還不那麼容易登上寶座。」首領低聲笑了,「我就是奴隸下一場比賽的對手,那天我根本就沒出多少力,就將他揍得連跪在人魚面前的力氣都沒有了。你說我要不要感謝你呢?骷髏殺手?」
幹!他這張臉過去這麼多年,都快長得跟整過容一樣了,這人居然還認得!陶一冉在心裡唾棄道。感受到那人還留在自己臉頰上的手,頓時又有種想要拍下來的衝動了。
他聽說一部分拳手有覬覦對手菊花的喜好,眼前這個人看起來極有嫌疑,否則怎麼解釋眼高於頂的拳手會把一個連對手都稱不上的人記在心裡?
文盲兼人渣的陶一冉先生完全沒意識到自己都是靠直覺躲過無數次被認出的危險。
不小心被冠以「菊花愛好者」名號的首領終於拿開他的手,改為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兔子,我不管你後面遇到了什麼,但讓你做一個漁夫未免大材小用,不如跟在我身邊做事怎樣?」
想藉著出海的機會下水鍛鍊的青年想也不想就搖頭:「我舊傷未癒,很多事做不來。」
首領的笑容不變:「做一個漁夫又能有什麼前途?跟在我身邊,我會讓你有用武之地。」
陶一冉輕輕笑了,用只有他們才聽得到的聲音低聲說:「我喜歡在上面。」
首領的表情立刻扭曲。
陶一冉為自己的機智點贊。
「好吧,給你一條船,但每天上繳的貨物跟別人的份量一樣。」首領終於收回了笑容,「小兔子,這是你唯一一次可以得到賞賜的機會,你將來可別後悔。」
在你身邊才真正的腸子都能悔爛。
陶一冉假惺惺地道了謝,又跟著另一個打手走出了倉庫。
在出去前,眼角餘光突然瞄到另一邊突然被人打開的房門,房門一開一合都很快,卻還是讓他看到了一點。
房間很暗,裡面似乎有一點東西在反光,像是水的反光。而水裡面似乎……
有一條半人魚?!
陶一冉吞下快吐出來的驚叫,立刻用問話來掩蓋自己臉上的異色:「你們首領叫什麼?」
打手顯然很是不滿他的無知,卻還是報出了名字。曾堯。
一個凶悍強壯得像一頭大猩猩的英俊男人,竟然有個這麼好聽的名字。
陶一冉嗯一聲,表示知道後,很快就把它丟到了腦後。甚至連房中那個令他詫異的生物也丟出了他的思緒裡。
事不關己高高掛起。陶一冉現在最關注的,仍是他的新漁船。
打手給他拉出一條又破又舊的小船時,陶一冉一腳就把那船踩了個洞。在跟打手互瞪的時候,人渣很不要臉地說了句「你們老大還欠我一份情這船可還不起」。
並不是很清楚兩人對話的打手一聽,又想到曾堯剛剛對他略顯親暱的態度,猶豫了一下,還是從庫房裡拖出一條不錯的漁船。
陶一冉看著即將屬於自己的小船,時隔四年後又能進入海洋的興奮感讓他的手微微顫抖。
喂,小人魚,如果你能聽到大海的聲音,那我隔著海水叫你,要多近你才聽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