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他聽到了水的聲音，還有氣泡在水裡翻動的聲音。

　　他動了動手指，被水覆蓋的觸感。

　　眼皮像黏到了一起，怎麼也睜不開。

　　試探著抬起手，卻發現手臂像是凍住了，只有指尖略有知覺。

　　失去力量的認知讓他有一瞬間的慌亂，然而很快他又冷靜下來。有些混沌的大腦漸漸回憶起自己在昏迷前的一切，現在這個狀況，最糟糕的結果莫過於他已經進入了實驗狀態。

　　他努力平息自己的呼吸，然後試圖再次睜眼，然而直到液體被抽乾，他都依舊無法控制自己的五官。

　　耳邊傳來陌生的討論聲，似乎在說實驗的內容。

　　四年前積累下來的最基礎的生物知識並不能讓他很好的理解對話的內容，但關鍵的幾個詞語卻抓住了。

　　人魚基因，第五個人類實驗體，基因改造。

　　即使陶一冉再文盲，聽到這裡也大概摸清楚了自己的處境。他很不幸地被挑選為第五個實驗品，而他的身體裡已經被加入了不知道什麼人魚的基因。

　　雖然雙眼看不見，但依舊能感覺到無數的視線落在自己不著寸縷的身體上。

　　陶一冉在心裡比了個中指，更加煩躁地想要奪回自己的身體控制權。

　　「腦電波浮動很大，他醒了吧？」有人突然說。

　　「不可能，鎮靜劑已經加了最大的劑量。」另一人有些訝異，翻看之前的數據，「他在植入的時候反應也很強烈，可能這只是無意識的波動。」

　　一群人又討論了一會，漸漸散去。

　　陶一冉感覺到腳下的液體慢慢又充盈了上來。被浸泡許久的肌膚並沒有感覺到不適，似乎液體裡也含著特殊的成分。

　　就在液體充到胸口的時候，青年終於睜開了眼睛！

　　偌大的實驗室裡只剩下幾個工作人員，也許是對實驗體充水沒什麼興趣，都在埋頭做自己的實驗，並沒有發現水槽裡的異狀。

　　陶一冉終於看清自己的狀況。他被固定著豎立在實驗室中央，全身上下數不清的管子，身上的血管比原來突出了許多，清晰可見。

　　對自己的落入這種境況，青年的反應並不是恐懼，而是冷靜地繼續查看四周。

　　一個小小的啜泣聲讓他注意到角落裡的巨大魚缸。

　　原來他並沒有看錯，之前藏在魚缸裡的，就是一條重種幼年人魚。

　　小人魚維持著半人魚狀態，蜷縮在魚缸角落裡低聲哭泣，他身上的鱗片暗淡而破損，顯然遭受到了種種折磨。

　　在魚缸旁邊放著各種試管，甚至還有手臂粗的針筒，針筒裡還有半管鮮紅的液體。

　　原來提供基因的就是這個小可憐蟲。陶一冉心想，同樣是人魚，他的小人魚就算落難，也絕對不會變成這副模樣。

　　沒等他再去思考更多的東西，液體已經淹沒了他的眼睛。

　　再次陷入黑暗中的青年突然扯開嘴角，笑了笑。

　　以為這樣就能困住我麼？

　　……干，好像真的出不去了怎麼辦？

　　也不知道這幫人是把陶一冉當做了什麼，戴著氧氣面罩的青年在水裡泡了不知多久，肚子都餓了，卻還是沒有把他放出來喂飯的跡象。

　　想起睜眼時看到的一堆管子，陶一冉憤怒地想這群人是把自己當做只要營養劑就能活下去的實驗品了吧？

　　他可是一頓要吃三碗米飯的男人！

　　在不懈的堅持下，青年總算連手腕都能動了，而脖子和腳踝雖然僵硬，至少已經有了些許的反應。

　　不過在他想好逃跑的方法之前，如果再不吃飯，他顯然要餓死在這個水槽中。

　　青年焦躁地想著到底要怎樣傳達自己餓了的事實？

　　結果就在他快要餓得翻白眼時，水位再次下降。

　　有人將他從水槽中放到了實驗台上，耳邊再次響起嘰嘰呱呱的討論聲，陶一冉決定逃跑計畫什麼的都放到一邊，睜開眼，朝著一瞬間變得死寂的實驗人員們說：「我要吃飯。」

　　這效果不比死而復生差。明明親眼看到他被注射了牛都能躺下的大劑量麻醉，實驗人員目瞪口呆地看著睜眼跟他們要飯吃的青年。

　　立刻有人激動地要給他做反應測試，卻被青年瞪得發了毛，最後互相看了眼，同意了他吃飯的要求。

　　軟綿綿的伙食連同陶一冉最不想見的人一起出現在面前時，後者露出一副反胃的表情。

　　「感覺如何？」曾堯坐在他正對面，讓被固定住的陶一冉根本沒法視而不見。

　　「走開，我一看到你就想到後面那裡，別影響我食慾。」陶一冉最大的本事就是能讓人七竅升天，曾堯青筋很明顯蹦了蹦，最後還是忍住了，強擠出一抹惡劣的笑容，說：「很快你就會成為新型進化人，到時候我允許你跪著求我原諒。」

　　陶一冉眼皮一翻，朝站在旁邊的人說：「站著幹嘛，我舌頭有長到可以自己取食嗎？」

　　那人愣了愣，顯然對陶一冉這麼不敬感到生氣，可畢竟這人是重要的實驗品，揍又揍不得，糾結了一下還是只能選擇給他喂飯。

　　曾堯坐了十幾分鐘，觀察過陶一冉的各種狀態後，很是滿意，但好心情很快又被青年的菊花論給變得極其惡劣，再也坐不住，超低氣壓地離開了實驗室。

　　曾堯一離開，陶一冉就將嘴裡的飯吐出來，朝實驗人員們吼：「什麼鬼東西，難吃死了，養豬好歹都給點上等飼料吧？老子要吃魚！要吃魚！」

　　豬哪有你這麼囉嗦！

　　在眾人的怒視中，陶一冉吃上了最好的魚。

　　這一折騰，普普通通的一頓飯就吃了差不多半小時。

　　陶一冉的眼角時不時瞄向角落裡的魚缸，那條總是哭啊哭的小懦夫扒著魚缸正好奇地看著自己，每當自己吐出不堪入耳的話語時，小人魚的表情就會露出點委屈。

　　這傢伙在幹嘛？陶一冉有些囧，朝他比了個鬼臉，小人魚立刻呆了。

　　……干，這傢伙智商果然比不上嶸玄。

　　眼看對方缺乏默契，陶一冉只能一邊吃一邊琢磨著突破的方法。

　　且不說實驗室的防守肯定超乎想像，光是自己現在連伸脖子吃個飯都硬邦邦的狀態，實在是想不出什麼好招。

　　吃完飯，實驗人員們還體貼地給了他一小時消食時間，期間當然也不忘了從這個瘦削的青年身上抽取些樣本。

　　等陶一冉再次回到水槽中，當液體淹沒他的頭頂時，他再次睜開眼。

　　奇怪的液體並沒有對眼睛造成傷害，他早已習慣在水中視物，現在吃飽喝足，身體機能似乎已經得到了進一步的控制。

　　他的睜眼還是沒有被發現。而一直偷偷關注他的小人魚卻看到了。

　　一人一魚隔空對望，陶一冉在氧氣面罩下的嘴無聲地拼出了一句話，儘管隔著這麼遠，還有無數的障礙物，但重種人魚還是看懂了。

　　兩天後，我會放你走。

　　小人魚瞪大了眼，像是被嚇到了，一個猛子扎回了魚缸裡。

　　對於豬一樣的隊友，陶一冉並沒有沮喪。

　　人魚天生就是強悍的存在，無論現在如何怯懦，他相信，回歸到大海中的時候，再柔弱的生命都會為了求生而變得強大。

　　在水中浸泡了不知多久，這期間除了放他出來吃了兩次飯，陶一冉沒有一點逃跑的機會。

　　然而他依舊依靠吃飯的時間推測出了實驗人員休息的時段，在夜間監視變弱的時候開始努力喚醒自己的身體。

　　遠處那條小人魚依舊貼在玻璃上，直勾勾地盯著陶一冉，好像連哭泣都忘了。

　　就在一切有好轉的跡象時，白天再度來臨。陶一冉虛閉著眼，從漏光中感覺到在自己身旁似乎站了許多的人。

　　猝不及防地，身體傳來劇烈的疼痛。陶一冉痛得身體都開始發顫，想要縮成一團，卻因為四肢被固定住只能硬生生地承受。疼得實在受不了了，連肌肉都開始痙攣，臉色變得極其慘白。

　　他的反應讓實驗員們大吃一驚，連忙關掉正在進行的操作，抽掉裡面的液體，將全身發抖的青年從水槽裡放出來。

　　渾身因液體而變得滑膩的身體從力量不足的實驗員身上滑下，青年躺倒在地上，顫抖地縮成弓狀。

　　「你怎樣？能聽見我們說話嗎？」把所有的儀器從他身上剝落下來，實驗的總負責人連忙上去查看，卻不想，看起來相當虛弱的人卻突然撐起上半身，手中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拿到了一個手臂粗的針管，針頭不偏不倚地扎入他的動脈，在旁人阻止前，大半管空氣就被打入了他的動脈。

　　連一句話都來不及說的負責人瞪大了眼，當場暴斃。

　　突如其來的攻擊讓根本不懂打架的實驗員們大驚失色，有人立刻跑去按警報，卻被動作迅速的陶一冉用沾血的針頭直接扎入了太陽穴，狠戾凶悍的青年，甚至都沒見血就輕易秒殺了兩人。

　　陶一冉勾起殘忍的笑，壓下心臟因為超復合而產生的疼痛，四肢因為浸泡太久而有些發軟，但正是剛才那一瞬間的巨疼讓他所有的感覺都清醒了。

　　房間裡只有七人，陶一冉一下就干掉了兩人，剩下的五人哆嗦了一陣，立刻撒退朝屋外跑。

　　體內一直像是被硫酸腐蝕的疼痛讓青年變得暴躁而殘忍，桌上的手術刀成了他割喉的工具，試管成了穿破喉管的凶器，甚至連膠管都成了屠殺的幫凶。

　　七人全部連慘叫都沒來得及就已經離開了這個世界。一開始有些激動的小人魚縮到了魚缸最深處，瑟瑟發抖。

　　「廢物，快出來，我們走。」陶一冉聲音沙啞，依稀感覺到自己的改變，但這個時候並不是悲春傷秋的時候，既然想活下去，就該不擇手段。

　　小人魚哆嗦了一陣，最後還是猶猶豫豫地靠了過來，結果還沒浮出水面就被人撈了起來，放到移動病床上。「不許出聲。」已經換上實驗服的陶一冉冷著臉，將沒流血的那個負責人拖到水槽裡，掛好，水槽開始放水。然後其他屍體又拖到了角落裡。

　　做好這一切，青年沒有一秒耽擱，推著病床就慢慢走了出去。

　　外頭果然有幾個力量型亞種人把守，陶一冉帶著口罩和帽子，外微微低著頭，徑直從他們面前走過，那幾個人似乎沒想到裡面會有騷動，並沒有把他放在眼裡。

　　走了沒多遠，陶一冉低聲問小人魚：「你還能走路麼？」

　　小人魚猶豫了一下，點頭，但眼神委屈：「疼。」

　　「疼也要走，死了才不會疼。」陶一冉一點憐憫之心都沒有，他並不敢推多遠，而是選了一個空的房間將小人魚丟進去，「你聽好了，待會兒趁亂自己跑出去。我肯定走不掉，但是你走了必須給我找人魚過來救我。我知道你們不是喜歡吃虧的種族。」

　　小人魚連忙拉住他：「你是要去送死嗎？」

　　這傢伙還不是太蠢。「死你個頭，老子從來不會做虧本生意，記得給我找厲害的人魚，把這幫傢伙挫骨揚灰。」陶一冉啐他一口，自己推開門，衝了出去。

　　很快外頭就傳來騷動聲，已經變回人形的小人魚穿著護理員的衣服，在人群亂跑的時候衝到了門外。

　　還有幾個人守在門外，不過亞種人再厲害，要困住一個重種人魚還是比較艱難，雖然對方身負重傷又是個未成年，但最終的結果還是小人魚逃了出來。

　　重新踩到海水的小人魚——費因米勒回頭看了眼大陸，尾巴一甩，漂亮地滑入了大海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