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章 少年游
水千潯看著楚璃從床底一掠而出,天水之青色的衣衫飄逸如流雲,於寢殿中央洒然而立,燭光照在他明媚如花的面容上,整個昏暗的寢殿突然亮了幾分。
皇后抬眸冷冷看向他,對他從床底下出來的舉動並沒有半點意外之感,只是微微蹙眉:「今晚宮中守衛森嚴,你不要輕舉妄動,等天亮後,本宮自有法子送你出去。」
「多謝小姨。」
楚璃對著皇后躬身一揖,語氣慵懶,嘴角噙笑,並沒有多少尊敬之意。
可是皇后顯然對此並不在意。
「小姨」兩個字一出口,床底下的水千潯頓時一怔,楚璃的母親和段皇后是姐妹?可是不管是皇甫恣還是皇甫意,都從來沒提到過這件事情。
還是說,楚璃和皇后的關係,本就是無人知道的秘密?從剛才楚璃避開皇甫意的舉動來看,很有可能皇甫意並不知道這件事情。
「你母親當年離開段家,發誓說從此不入段家門,不做段家女,這稱呼,本宮可擔不起。」段皇后聲音淡漠。
「當年若不是母親離開大瀚,小姨又怎麼能成為母儀天下的皇后呢。聽說,當初外公是要把母親嫁給瑞王的,因為母親離家出走,無奈之下,只能對外聲稱母親病逝,讓小姨嫁給瑞王,誰會想到,最終登上大瀚皇位的,居然是不顯山不露水的瑞王。」
「以前的事情,本宮不想再提。」皇后淡淡的說,「你母親追隨心中所愛,不願意接受家中安排的婚事,本宮替她成婚,維護家族顏面,她難不成還有什麼不滿意的?」
楚璃慵懶一笑,突然轉移了話題:「皇后可喜歡璃今晚送上的大禮?」
「本宮已經猜到,今晚的刺客和你有關。楚璃,你行刺皇帝,又火燒太極殿,到底想做什麼?」皇后聲音驟然壓低,可是卻聽不出有多少怒意。
躲在床底的水千潯,聽到這話時,心臟陡然漏跳一拍,今晚宮中大亂,果然是楚璃做的。
他這麼做的原因只有一個,那就是針對皇甫恣!
楚璃也沒有掩飾,直接說道:「我這麼做,當然是為了皇甫恣。皇帝遇刺,對太子最有好處,那麼嫌疑最大的人,自然也就是太子殿下了。」
「皇帝不會相信的,現在太子朝中根基不穩,真要對皇帝動手,對他並沒有多少好處。」皇后語氣帶上了一絲譏諷。
「今晚的事情,不過是在皇帝心中種下了一顆懷疑的種子罷了,假以時日,再經過一些事情,種子就會開始生根發芽。」
「楚璃,你到現在也沒有告訴我,為什麼你一定要殺了皇甫恣?」皇后凝視著楚璃,楚璃已經是衛楚國的世子,不會無緣無故的摻和到這種奪嫡事情來,畢竟,這件事情不管是成是敗,對他都沒有多少好處。
即使他把她叫一聲小姨,可是因為他的母親早就宣稱生病而死,他和段家的關係,也不可能公之於眾,否則那就是欺君大罪。
「其實,有件事情我一直沒有告訴皇后娘娘,母親在四年前就死了。」楚璃說到此時,眼底浮起淡淡的悲傷和惆悵。
「她死了?」
「母親到死都沒有告訴我,她是大瀚最尊貴的段家之女,我是在母親的遺物裡發現了一些端倪,順籐摸瓜,從服侍母親的老僕那裡問出來母親的來歷,才知道,母親竟然是皇后的親姐姐。」楚璃說道
「她是怎麼死的?」段皇后冷漠的聲音突然變得尖利起來,可是語氣卻頗為古怪,有哀傷、有悲慟也有一絲暴戾。
「一切都拜皇甫恣所賜。她死的時候,被虢奪了王后封號,以普通妃子的規格下葬。」楚璃的語氣很漠,似乎說的不是自己的母親,而是不相干的人,「母親是自殺的,因為她派人去刺殺皇甫恣,被國主知道了,一怒之下,把母親貶為奴婢,打入冷宮。」
水千潯一怔,楚璃的母親,派人去刺殺皇甫恣?
「哼,皇甫恣!皇甫恣!」皇后重重一拍桌子,柳眉豎起,臉上閃過陰狠之意。
「我那可笑的父親,在大瀚見到皇甫恣以後,就跟中邪似的,聯合其他幾個諸侯國,出兵施壓,讓皇甫恣登上太子之位,回來以後,又修築宮室,冷遇后妃,說是虛位以待。母親心高氣傲,哪裡受得了這種羞辱,自然要派人去殺皇甫恣。」
「哼,皇甫恣,皇甫恣!我當年實在是太小看他了,他和他那狐媚子娘一樣,就是攪的天下不安的禍水!早知道那時候在地宮裡,就應該派人殺了他!」
「沒人能想到,一個被關在地宮十年的廢黜皇子,居然會在諸侯來朝的時候,在皇宮裡放了一把火,借助那場大火走出地宮,又引誘的那些諸侯為他出兵。」楚璃淡淡的說,「他實在是個不容小覷的敵人。」
「該死的,當時他從地宮走出來,偏偏又是最好男風的北漢國主百里長風第一個看到他,當時百里長風就阻止了侍衛,不讓侍衛把他重新關進地宮,後來,後來他就利用諸侯國主,逼迫皇上立他為太子……」皇后說到這裡,臉上肌肉微微扭曲,聲音越發淒厲。
那個女人,都已經死了,卻還讓活著的她飽受屈辱。
堂堂皇后,竟然要讓那個女人生的賤種當上太子!
「可笑我那父親,得知母親派人刺殺皇甫恣,竟然一怒之下,虢奪她的封號,把她打入了冷宮。母親哪裡受的了這種羞辱,被關入冷宮的當晚就自殺了。」楚璃眼底已經籠罩上了一層冷意。
皇后重重一拍桌子:「養虎貽患,養虎貽患!當初本宮為什麼沒有把他和那賤人一起解決!」
「可笑我那國主父親,為了個少年,廢黜了自己的王后,冷落了自己的妃子,動用國庫,修築了最華麗的宮室,做著和那少年雙宿雙飛的迷夢。沒想到他來到衛楚國的第一天,就策動了我那個傻瓜王叔,引發了一場王室叛亂,如今,我那父親,成了傻瓜王叔的傀儡。」楚璃譏笑道,好像在說別人的事情似的。
水千潯聽到這裡,已是全身發冷,心底卻有怒意湧起,從這隻言片語的對話裡,她分明聽到了一個少年在悲慘黑暗中掙扎的往昔。
被關在地宮十年?皇甫恣在那十年裡,究竟過的是怎樣的生活?一個小小的孩童,在那暗無天日的地宮裡掙扎求生,他又是怎樣借助諸侯之力一舉翻身?
他又是怎麼在諸侯國裡周旋,才能從那些覬覦他的,手握大權的國主手裡脫身?
這一刻,水千潯有一種奔回到皇甫恣身邊的衝動,想問問他,到底經歷了多少磨折苦難,才走到今天的位置。
房間裡一片靜默。
楚璃靜靜站在那裡,明媚如春花的面容上,已經沒有任何表情。而他的腦海裡,又浮現起當年的情形。
當年,他和皇甫恣結識的情形。
那個時候,他不知道他是皇甫恣,他只知道他是一個叫阿恣的少年,風姿俊逸,武功高超,智謀無雙。
彼時,楚璃正跟著師父在北漢遊歷。
那天天氣正好,春風拂面,一身尋常牧人打扮的皇甫恣,騎著馬出現在草原上。他那樣的氣度風華,即使穿著最普通的牧人衣衫,都讓人忍不住心折。
那時恰逢有一大群雪狼從北蠻之地南下進入北漢境內,不僅吃了牧民的牛羊,還吃人傷人無數。他和皇甫恣用了十天十夜,長途奔襲,一路斬殺,硬是把上千頭雪狼斬殺殆盡,還抓住了指揮雪狼的北蠻人。
也就是在那十天裡,他們喝北地最烈的酒,吃烤的流油的雪狼肉,被他們救下的牧民裡,最美麗的女孩兒圍著他們載歌載舞。
他和皇甫恣兩個人都是當世驚才絕絕的少年,一路無話不談,結下了純粹而深厚的友情,本以為,可以是一生的知己。
不料,命運弄人,他和皇甫恣告別的時候,還邀請他以後到衛楚國一遊,萬萬沒想到,這個叫阿恣的少年,去衛楚國的第一天,就在衛楚國掀起了血雨腥風。
原來,命中注定,他和這個叫阿恣的少年,終究是不死不休的仇敵。
他回到衛楚國,才知道母親已經自殺,而父親猶自沉浸在對一個少年的迷戀之夢中。再然後,他就在那晚的宮廷政變中,親眼看到自己的叔叔,跪在那個叫阿恣的少年面前,在他的安排下,用毒藥控制住了國主。
最後,他離開衛楚國,以世子身份到了大瀚都城,開始了他的復仇之路。
往事不可追。
沉埋許久的往事,在這樣的一個夜晚,忽然翻湧上來,楚璃的眼角餘光,卻有意無意的看向床底。
楚璃的聲音打破了沉默。
「皇后娘娘,我雖然去刺殺皇上,實際上卻連皇上的衣角都沒碰到。皇上並沒有受傷,卻對外宣稱受傷,那麼皇上必定留有後手,想要看看究竟是誰派的刺客。」
水千潯心裡一驚,皇上沒有受傷?
皇后的表情,也有些驚詫,顯然沒有想到,皇帝居然會借此設局。她看見皇帝的時候,皇帝的肩膀傷口雖然已經包紮好,上面卻還有鮮血不斷滲出,她壓根就沒懷疑這傷口是假的。
向來以身體多病為借口,不理朝政的皇帝,這次難道是真的被激怒了?
「皇后娘娘不如現在就去養心殿,我自有法子讓皇甫恣做些動作出來,讓正在靜觀諸位皇子舉動的皇上,對太子殿下的疑心更重一些。」楚璃笑吟吟地說。
皇后慢慢笑起來:「本宮很想看到你的手段,若是成事,衛楚國國主之位,就是你的囊中之物。」
「必不會讓小姨失望。」
皇后對著門外吩咐道:「備轎,即刻去養心殿。」
等到皇后離開寢殿,楚璃走到床邊,俯身低頭朝水千潯一笑。
水千潯剛才本想趁皇后離開的時候,發動隱身光衣偷偷溜走,不料剛想起身,卻覺得全身僵硬,連手指頭也無法動彈,大腦發木,頭髮也軟軟垂下。
她中毒了!
楚璃什麼時候給她下的毒?
看著楚璃探過來的臉,水千潯狠狠瞪著他:「你什麼時候下的毒?」
「當然是我從床底下出來的時候。」
楚璃笑的風情萬種,水千潯恨不得把他的臉紮成篩子。
他無視水千潯惡狠狠地目光,鑽進床底,直接把水千潯拎出來:「小師妹,你說,如果有你當誘餌,皇甫恣會不會上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