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回 紫陽四鶴
花開兩朵各表一枝,開封府這邊暫且放下,卻說此時中原腹地,九陽山半山腰上,四個仗劍青年剛剛出了紫陽觀的山門,只見四人相繼辭別了送行的諸位師長親朋,結伴下山快馬加鞭向開封府的方向趕來。
趕路的當口,四人中一個膚色古銅,額頭上有道刀疤看起來十分彪悍的青年,握著馬韁牢騷道:「師父他老人家也真是的,鬼門關個把山賊算是個什麼東西,就是只我荊某人自個一個,想來也能應付的了的,他老人家倒好,不但把咱們師兄弟四個全都打發了出來,聽說還寫下了書信,讓青松帶往冀南靈隱閣求援。青松這小子功夫稀鬆,一來一回浪費了許多時日不說,就說那靈隱閣避世不出,整日貓在靈霧谷深山老林裡,能有什麼出彩的地方,近些年也就聽聞有個姓齊的小子在江湖上走動。」
這四人正是紫陽觀年輕一代的佼佼者,觀主天心道人應斜陽的四位入室弟子,江湖人稱紫陽四鶴,領頭的青袍男子便是紫陽觀四代弟子中的大師兄風孤星,只見他眉毛一皺呵斥道:「荊師弟,你休要胡說,師父他老人家慧深如海,豈是我們這些做弟子的能夠議論的。何況那靈隱閣雖然人丁不旺,又出世而居素不問武林恩怨雜事,但卻也絕非等閒爾爾之輩,相傳當年玄羅魔教教主酆都伏誅之前,一身魔功深不可測縱橫睥睨,放眼整個武林,正道群雄之中也就只有靈隱閣當時的掌門,靈隱子大師能夠與之匹敵。」
那被風孤星稱作荊師弟的男子,全名荊枯夜,乃是天心道人應斜陽的入室三弟子,紫陽四鶴中的老三,被大師兄一番呵斥後,不情不願小聲道:「那又如何,當年揚風林誅魔一役,死戰的可都是咱們這幾個門派的人,那時候怎不見他們靈隱閣出頭,何況大師兄,姓齊的那小子號稱『不平少俠』,近些年在這河套一帶好大的名頭,我看未必就名副其實。若說找幫手,聽聞圓月劍派所處的熊耳山,就在那鬼陰山左近,咱們為何不……」
這荊枯夜卻是天賦不錯,年紀輕輕一手劍法就自不弱,為人又心高氣傲,江湖上年輕一輩能被他瞧上眼的著實不多,唯一服氣的就是自家的這位大師兄,此時還想再說,卻被風孤星拿眼神逼住,只得把剩下的話嚥回肚裡。
這時駕馬行在風孤星身邊的另一位青年開口道:「風師兄,你也不要太責怪荊師弟了。
想那鬼門關終究只是伙山賊,烏合之眾土雞瓦狗般的東西,難道在師兄你心裡真覺得憑咱們師兄弟四人還拿不下來嗎?」這說話的青年卻是相貌俊秀,望之猶如偏偏公子讓人頓生好感,卻是天心道人的入室二弟子尹天成。
風孤星嘆了口氣道:「若單是那鬼門關一夥山賊倒還罷了,只是師父他老人家偶然探知,這鬼門關恐怕不僅僅是伙普通的山賊,其中隱隱牽扯到一些武林中的勢力幹系頗大,咱們這才找上靈隱閣,一者是好歹有個援手以防萬一,二者嘛靈隱閣一向出世而居,地位超然聲譽濯濯,若真旁生枝節,有他們的人做見證更可取信於人。何況那齊谷明雖然年紀輕輕,但是武藝卻著實不弱,一身精修功力恐怕還要在我等四人之上。」
荊枯夜聽到此處忍不住插口道:「大師兄,你一身功夫已窺恩師真傳,怕是本門中一些個師叔都未必敵得過你,那姓齊的小子真有這麼大的能耐。」
荊枯夜話才出口就知道不妥,卻是那二師兄尹天成的父親尹萬全就是紫陽觀三代弟子中的一個,正是眾人的師叔,他這話卻是說的有些冒昧了。
風孤星瞪了一眼荊枯夜,又看了看尹天成,見自己這位二師弟言笑如常似是未有在意,這才有意岔開話題說道:「吾行師弟,若論行路你才是好手,咱們這般走下去還要多久才能到開封府的地界。」
風孤星口中的吾行師弟,正是一路跟在三人後面的紫陽四鶴中的最後一位——僧吾行,也是天心道人最後的一位入室弟子。
這僧吾行面色焦黃生得本並不十分出彩,為人更是憨厚沉默寡言。限於天資,僧吾行武功並不驚人,然而卻於這行路探查之道獨有專長,乃是紫陽四鶴中武功最低人緣最好的一位。
僧吾行見大師兄來問,不敢怠慢忙向四下看去,指著眾人正東方向的一座高山開口道:「大師兄你看,那座山便是河南一帶有名的桐柏山,看那山的方位,似咱們這般快馬加鞭,再行個半日光景想來便能看到開封府的城郭了。
」
風孤星聞言點了點頭,喝道:「那咱們也別再耽擱了,若是讓靈隱閣的朋友等得久了,傳揚出去反而顯得咱們紫陽觀失了禮數,日後回山定會被恩師責罰。」言罷躍馬揚鞭,就要絕塵而去。
一旁的荊枯夜卻是連忙喊住了他,道:「大師兄你看,有人朝咱們九陽山這邊來了。」
疾馳之下的風孤星聞言一拉韁繩,胯下的火炭赤馬人立而起放聲嘶鳴。
眾人一般勒停了胯下的馬匹,紛紛朝荊枯夜指的那方向看去時,果然瞧見天邊一路若有若無的煙塵飄起。
僧吾行望瞭望那路塵煙奇道:「這人來的好快輕功著實不弱,大師兄,我看那塵土四散之勢,該不是一個人至少有兩騎往上。約莫著用不到一炷香的時辰咱們便能見到來人。」
風孤星聞言點了點頭,眾人遂停在原地等候。
紫陽觀雖然是當世大派名門如日中天,但畢竟是武林門派不同於什麼市井的香火寺廟,平素這九陽山下一帶,除了門中弟子、武林同道和本地的些許山民外,便少有生人往來。
想那來人這般的匆忙,定非尋常百姓,若不是本門的師弟師妹,便一定是其他門派的朋友。無論是哪一路,風孤星身為紫陽觀四代首徒,都沒有見了不打招呼的道理。
那僧吾行也真是有些門道,師兄弟四人在原地等了未及一炷香的時間,果然看清了兩騎絕塵而來。
這時離得近了些,才發現駕馬之人,竟是兩位薄紗遮面的女子,看那騎馬的架勢輕功必然不弱,身姿甚是婀娜。
當先的那位女子還沒等靠近,便搶先喝道:「敢問諸位,再往前去可是九陽山嗎?」那聲音竟如出谷黃鶯般清脆。
師兄弟四人一聽這話相視一眼皆心道,『來人果然是奔著九陽山來的,卻不知是哪家的師妹,自家門派中可不曾見過這般音色明媚的姑娘。
』
這時靠的更近了,馬上的兩位姑娘亦瞧清了他們四人的長相,還沒等風孤星等人答話,便聽來人當前那個問話的女子一聲嬌喝:「是你!」
這時風孤星也瞧見了當先那位紅衣女子腰間的青雲長劍,認出了來人的身份,卻不是他大半年前途徑開封府時遇到的那對母女又會是誰。
當初開封府內,這女子手中的青雲長劍來歷不明,言辭之間又對紫陽觀頗有敵意,風孤星有意將其擒下,只是苦於大庭廣眾眾目睽睽之下,對手又是兩名女子不便下重手,一時大意才讓二人走失。
待得風孤星回山之後,向恩師天心道人應斜陽稟明了此事的前因後果,正說到那柄青雲長劍和對方的形貌,便莫名其妙的被恩師訓斥一頓,今日卻不想又在此遇到兩人,卻是正好將她們二人制伏,帶上九陽山去也好還自己一個清白。
說起來,卿落紅母女兩人相依為命這麼多年,流落江湖日久。
當年風華絕代的玉面飛燕雖然明豔如昔,傾國傾城的嬌顏上卻無法避免的留下了淺淺的歲月痕跡。
想她一個雲英未嫁的女子,孤身漂泊江湖之中,又帶著一個尚且年幼的女兒,不知遭受了多少覬覦她豔色的淫徒的毒計,又不知受過多少旁人的冷眼嘲諷。
她給女兒起名若夢,便是覺得當年的種種恍如南柯一夢,以至於這夢醒得太快,連卿落紅自己也難以分辨的清,那究竟是場噩夢還是場美夢。
隨著卿若夢漸漸長大出落的亭亭玉立,卿落紅心中的那些往日的憤懣和仇怨漸漸的被她深深的鎖在了心底的最深處,直到半年前她們母女偶然路過開封府被惡徒刁難,直到紫陽觀弟子風孤星認出了卿落紅手中的那柄青雲長劍。
那被塵封已久的記憶,再度被翻出,原來忿恨的種子一直靜靜的躺在靈魂的土壤深處從未消失,風孤星的出現恰巧便如同一滴水珠滴在了上面,這滴水珠也許還不足以讓這顆種子生長為參天大樹,但卻讓它終於藉機破開了塵埃的封閉。
卿落紅自己這一生已然被毀了大半,然而她卻終不願讓自己的女兒卿若夢,芳華正茂卻同自己一樣,在永遠的陰暗中蒙受這種不明不白的折磨,卿落紅決心要到九陽山上去,去找那個負心之人討要一個說法,為此她不惜魚死網破。
不過卿落紅也沒有料到,她們母女二人還沒到九陽山上,在半路便遇到了紫陽觀的幾位弟子,領頭的那個竟然就是在開封府想要擒下她們母女的冷面青年。
卿落紅一生孤苦被愛郎相負,只覺得整座九陽山紫陽觀都令人生厭,眼見那負心漢子的門人手下竟然幾次三番的刁難自己和女兒,更覺得種種屈辱和不甘,她此次本就抱了玉石俱焚之心當然不肯避讓。
只是心中暗自思量『不知她們母女二人今日便是死在了這裡,那負心漢子見了她們的屍骨又是否有那麼一丁點的愧疚之意。』
身後的卿若夢卻如何知道自己母親的種種心思,一心只想著先前在開封府時,只那領頭青年一人,她們母女二人便已不是對手,如今對方人多勢眾想來更難對付。見母親非但不走,反倒不管不顧的往前衝去,急忙催馬急追。
此時正值秋末,朔風如刀,駕馬疾馳的時候往往風勢更烈,卿若夢一心追上母親,慌亂間,面上的青色薄紗終於敵不過強風的肆虐,如一片無助的青色蝴蝶般被捲上了半空,露出了薄紗下那傾國傾城如夢似幻的嬌嫩容顏,雖然看不十分真切,卻還是讓風孤星等四人心念搖動。
風孤星稍一出神便收回目光抱元守一,只見他略定了定心神,在背後暗暗做了一個手勢,荊枯夜和僧吾行看到後,一左一右若有意似無意的向卿落紅母女二人兩邊繞去,只一個尹天成似乎沒看到風孤星的手勢一般,仍痴痴的停在原地。
卿落紅本就一馬當先,她的一身輕功又好過女兒卿若不少,卿若夢情急之下馬鞭急揮卻又如何能立時趕上,只見少女六神無主泫然欲泣的模樣讓人更添憐愛。
此時荊枯夜和僧吾行一左一右已成箝制,風孤星暗叫一聲來的好,只見他一拉韁繩胯下的火炭赤馬便嘶鳴著迎上了疾馳的卿落紅。
說起來這兩人的武藝著實相差甚大,只一個照面,卿落紅便被風孤星逼下馬來,若不是仗著一身輕功精妙尚能周旋,恐怕便要失手被擒。
直到這時,那邊的尹天成才好像回過了神來,見風孤星突然動手,心下一驚連忙驅馬上前,飛身而起半空中隔開了了風孤星和卿落紅兩人,喝問道:「風孤星,你這是要做什麼。」
僧吾行和荊枯夜本在旁策應,見那紅衣女子武功著實平平,心知自家大師兄足以應付,所以兩人也就沒立時動手,荊枯夜是對風孤星素來敬重,見他做手勢便不問緣由的上前,僧吾行則是向來沒什麼主意。
這時眼見二師兄尹天成攔住了大師兄,又聽他喝問便一起看過來。
風孤星對自己這位二師弟,卻是不如對荊枯夜和僧吾行兩位師弟那般隨意,畢竟尹天成的父親尹萬全,乃是天心道人應斜陽的嫡傳師弟眾人的師叔。
尤其是尹萬全如今在紫陽觀中任執法長老一職,頗有地位實權,連帶著尹天成也有些氣候,這時一耽擱,卿若夢已從後趕上,只見她連忙下馬擋在了自己母親卿若夢前面。
母女二人被風孤星和兩位師弟荊枯夜僧吾行隱隱圍住,風孤星倒也不怕她們走脫。
這才開口道:「天成師弟你有所不知,這二人手持的本門兵刃來歷不明,半年前在開封府被我碰到,言語間更是多次辱及本門,愚兄一時大意被她們兩人走脫,今日在此撞上定要把她們帶到師父面前分辨清楚才是。」
尹天成不為所動道:「風師兄你所說的我等幾人卻不知情暫且不論,天成卻想要請問風師兄一句,恩師傳授我等武藝可是為了讓我們恃強凌弱欺辱婦孺的嗎?」
風孤星剛要開口辯解。
那尹天成卻不給他說話的空隙,接著搶道:「天成還想請問風師兄,如今我紫陽觀領袖正道群雄,武林中讚譽本門的固然大有人在,但那懵然無知毀譽本門的人定然也不在少數,難道風師兄都要以武力相逼嗎?」
卿落紅方才和風孤星一番交手,已然受了些輕傷,這時母女二人被隱隱圍住心知今日萬難討好,驀地對面的紫陽觀四位弟子相互爭執了起來,卿落紅暗自竊喜,心道正好狗咬狗,但是嘴上卻忍不住強道:「紫陽觀的弟子都是一般的欺善怕惡寡廉鮮恥之輩,誰要你這小子貓哭耗子假慈悲。」
一旁的卿若夢卻是見尹天成隱隱護住了她們,心裡一暖對著尹天成甜甜一笑。
卿落紅那番冷言,尹天成渾若未聞,卿若夢那一抹甜笑卻是讓他心中如火燒一般,心中一蕩生怕失態,趕忙轉過頭對荊僧二人低聲道:「二位師弟,這兩位姑娘的武藝,你們也該看到了,別說風師兄,便是咱們紫陽觀中的普通弟子隨意選一個出來,她們也未必敵得過,又何足為患。更何況這二位姑娘正自往九陽山去,到時自然有恩師和門內的諸位師長處置,咱們如今奉命前往開封府與靈隱閣的朋友匯合卻是萬萬耽誤不得的。」
風孤星本就不如尹天成能言善辯,這時見四師弟僧吾行面顯難色已有猶豫,三師弟荊枯夜只是看著自己,而反觀二師弟尹天成卻毫無退讓的意思,心中盤桓一番想到,如今尚有重任在身,卻是實不值得為了這兩個無足輕重的女子,壞了師兄弟們往日的情分,暗叫一聲罷了,退後一步讓開了道路。
卿落紅此時一顆心早飛上了九陽山紫陽觀去,也不願在此浪費時間,當下也不倔強,被女兒卿若夢扶著翻身上馬,只是路過風孤星等人身邊時,卻忍不住重重的哼了一聲,老三荊枯夜眉毛一挑,隨即便被大師兄風孤星一把拽住。
卿若夢卻是路過尹天成身邊時,蚊蜺般說道:「多謝少俠仗義執言。」最後一個『言』字出口時,已是弱不可聞,美人如煙,那少女獨有的羞澀風情看的個尹天成怦然心動,連忙低聲連連謙讓,叮囑道:「兩位姑娘上山後,可先去觀中尋找家父尹萬全,家父現任紫陽觀執法長老,為人最是公平方正,定不會讓兩位姑娘受半點委屈的。」
卿若夢輕嗯了一聲,一雙玉手揉著衣袂猶豫片刻羞澀道:「若夢知道了,多謝尹少俠。」言罷疾走幾步翻身上馬,追著母親卿落紅往九陽山去了。
「若夢…若夢……」直到卿落紅母女駕馬離去,尹天成還彷彿人在夢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