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回 東廠鷹犬
開封府,又稱東京、汴京,北依黃河西望秦嶺乃是天府之地八朝古都,自古便有著『琪樹明霞五鳳樓,夷門自古帝王州』的美譽。
肖遙一行人這邊才剛剛步入開封府雄峻的城門,便有兩名蹲守在城門處的衙役迎了上來,鬼手凌寒才剛一露面就被兩個衙役拉住低聲耳語幾句,之後便愧疚的衝著神拳方長啟和肖遙等人拱手告別,被兩名衙役簇擁著往開封府衙門的方向去了。
神拳方長啟眼見剛回開封凌寒被急匆匆的叫走,心知城中必然發生了大事。但是他畢竟不是官府中人也不便相問,只得和凌寒揮手作別帶著一行人逕自回了三山鏢局開封總院。
肖遙雖已經見識了三山鏢局汝寧分院的景緻,但到了這總院門前卻依然嚇了一跳。只見朱門大院丈餘的圍牆,門前兩個碩大威武的石獅子,鎏金的駐馬樁。
把門的家丁遠遠的看到自家總鏢頭回來急忙趕來相迎,這三山鏢局的總院佔地足有數十畝方圓,氣派比起那開封府衙門也不遑多讓。
其實這也難怪,此時朝廷內有奸佞當道眼見式微,外有倭寇屢屢犯邊疲於應對,眼看很多時候官府反要仰仗一些武林人士的輔助,自然也就壓制不住這些勢力的發展壯大。
這三山鏢局的總局子是一間三進的院落,前兩進乃是鏢局日常接單迎客的所在,寬廣的練武場、高大堅固的貨倉、容納上百人用餐的飯堂,還有手下鏢師趟子手的住處都在此間,而最後一進才是方長啟個人的私宅,他的家眷親人便大多生活在這緊深的後院。
肖遙卻是到了開封之後依然不知不覺的與方長啟作為一道,此時眼見到了三山鏢局的大門外才驚醒過來,連忙向神拳方長啟告辭。
方長啟笑道:「肖遙你對犬子有救命之恩,如今到了地頭,怎能不容方叔叔一盡地主之誼。」
此時方子玉剛從馬車上被人扶下來,見肖遙竟然要離去也是苦苦挽留,道:「肖兄,你在這開封府無依無靠,更何況凌叔叔先前答應了你幫你查看府中的簿目,若是你此時離開我們該去何處找你。
」
肖遙眼見方長啟父子情真意切推脫不過,再說他一路上只想著先前往開封,可是真到了開封他卻也不知道該再往何處了。
這時鬼手凌寒已被幾名公差急吼吼的帶回了開封府官衙,剛進門便聽左師爺說道:「凌捕頭你可算回來了,劉大人正在書房相候說是有要事相商,你快隨我來。」
等到二人來到衙門後院書房,開封知府劉安山果然早在房中等候。
卻見劉安山紅光滿面一個人坐在屋內書桌前,手中拿著一封書信翻來覆去的查看,竟然連凌寒和左師爺的到來都沒有發現。
左師爺輕聲道:「大人,凌捕頭來了。」
劉安山這才發現兩人,連忙站起身來將書信遞給二人。
鬼手凌寒接過這張薄薄的信箋,沒有急著先看內容,注意力反是一下子被信末的印鑑吸引了過去,這印跡方方正正色作朱紅看起來似乎並不起眼,然而印跡上的四個篆字卻是任何人看到都要畏忌三分——東廠蔣公。
要說這蔣公是誰卻要從頭說起。
此時正值萬曆年間,神宗一心寵幸貴妃鄭氏,這鄭貴妃國色天香乃是難得一見的美人,更要命的是媚骨天成精善*,把個朱翊鈞迷得是神魂顛倒,對她百依百順。
這鄭貴妃和神宗育有一子名曰朱常洵生得活潑伶俐,鄭貴妃便煽動萬曆想要他立自己的兒子朱常洵為太子,萬曆在鄭貴妃千嬌百媚*的風情下竟然也真的動了心思。
然而此時的祖宗律法卻是立長不立幼、立嫡不立庶。朱常洵既非萬曆長子,鄭貴妃也不是當朝皇后。
萬曆改立太子之事遭到了滿朝忠烈的極力反對,這便是當世聞名的『國本之爭』。
朱翊鈞最終沒有扭的過滿朝文武,自此竟然賭氣再不臨朝聽政。
朝中大小事務都交由從小跟著萬曆的首領太監蔣精忠受理,再由蔣精忠選那緊要之事匯報給神宗知曉。
而萬曆本人則日日與鄭貴妃在床榻間流連糾纏,鄭貴妃更是用豐腴溫潤的動人嬌軀日夜撫慰迎合神宗,神宗對鄭貴妃即愧且愛此後更是言聽計從。
蔣精忠見皇上『日夜操勞』有心為皇上分憂解難,對於眾位大臣每日匯報的朝政當然不會如數遞達天聽。
事實上每日朝臣所議諸事能夠真正傳入萬曆耳中的十不存一,蔣精忠在萬曆和鄭貴妃的寵幸下儼然猶如了*皇上一般。
其時明朝亦有兩個直歸帝王統轄的機構卻是錦衣衛和東廠,而自從明朝中葉後東廠權利大增有了監察錦衣衛的權限,自此錦衣衛漸漸淪為了東廠從屬,錦衣衛指揮使亦受東廠長督的挾制。
而此時東廠的長督一職正是由蔣精忠蔣公公兼任,由此諸位朝臣對蔣精忠皆是又恨又怕,對此人的敬畏猶勝過對萬曆本人。
劉安山此時收到的信件竟然印的是東廠蔣公的印信便說這是聖旨也不為過。
左師爺和凌寒細讀了信中的內容,卻是此番鬼門關在開封府一帶生事,府尹劉安山上表朝廷的奏章終於得到了回覆。
信中所言開封乃天府之州中原重地,豈能漠視匪患叢生危害良民,開封府尹劉安山剿匪不力致使轄內惡匪橫行,但念在其勞苦功高鬼門關亦是流寇此次便不與追究,不日將派遣東廠監察使胡公公前來開封督辦剿匪。
左師爺眼見這次匪患之事朝廷不與追究就知道知府大人隨信附著的銀票起到了作用,暗暗鬆了一口氣。
至於凌寒亦知道了劉大人把自己叫到此處的意思,卻說傳聞東廠長督蔣公麾下每多奇人異士武藝高強之輩,這胡公公定是個中高手。
若是這胡公公能夠敵住九命閻王和黑臉判官二人,這剿滅鬼門關匪寇的計畫便算有了苗頭,當下眼見東廠派來的監察使胡公公不日就將蒞臨開封府,府尹劉安山心急火燎的召來凌寒正是希望他能在胡公公大駕光臨之前想出個周密的剿匪之策。
最好是能一戰而定,將鬼門關這個盤踞在河陝一帶的惡瘤拔除還一方太平,到時候開封府尹劉安山非但無過,反而可能還會落下些功勞,如果他能好好『活動活動』說不定還有望再進一步。
這也就難怪書房中的劉安山會紅光滿面意氣風發了。
正此時由京師順天府往開封府的官道上,十幾名衣甲鮮明的錦衣衛大漢簇擁著當中一頂銀頂藍幔朱漆轎子,轎子中的人不是別人正是開封府尹劉安山日盼夜盼的東廠監察使胡公公,大明律上明文著有只三品以上的朝廷命官才能夠乘坐銀頂皂色蓋幃的轎子,而這胡公公只不過是東廠長督蔣精忠麾下的一名監察使,只是個從五品的品階卻敢在青天白日朗朗乾坤之下便乘坐這等踰矩違規的轎子,由此便可看出此時宦官閹黨的氣焰是多麼猖獗。
卻說胡公公接到長督蔣公公的手諭,不敢怠慢馬不停蹄的離開京師開往開封,這一路上已經奔波了有些時日,雖然他老人家只是整日坐在轎中享福卻依舊感覺十分不耐,此時行走在山路上轎子難免顛簸搖晃,胡公公正想揭開轎廉好好訓斥下這些錦衣衛的酒囊飯袋,一個個長得五大三粗人模狗樣卻白吃了朝廷幾十年的飯,為什麼連個轎子都抬不順當的時候。
只聽『砰砰』幾聲重物倒地的聲音響起,緊跟著整個轎身卻是猛的向下墜落,剛才還滿臉怒色的胡公公卻是突然變得十分冷靜,猶如一隻受驚的獵狗一般渾身戒備起來。
只見他身手敏捷的從身下轎椅中抽出暗藏的兵刃,想是擔心轎門外有敵人埋伏,胡公公輕身一躍卻是破窗而出。
此時正值夏日,轎窗上只是細細貼了曾紗網,料想是為了防止蚊蟲,自然是被胡公公一沖即破。
而胡公公也藉著這一撞從轎中狹小的世界來到了他們一行人正走在的大路上。
說起來胡公公此時即使看到幾百個兇徒手持利刃蟻附圍攻自己都不會感到半分意外,因為此時東廠勢力雖大氣焰更是如日中天,因此懼怕他們的人固然不少,但是似底下妒恨東廠錦衣衛的確是更多。
只不過東廠如日中天大多數無力抗拒的人,只能將這份仇恨深深的埋藏在自己的心底,不敢絲毫表露出來。
當然也不是人人都能如此隱忍,胡公公已經記不得自打加入了東廠跟從著蔣精忠蔣公公以來,親手打理過多少次抄家滅門的大案,也記不得他這一雙手迫害過多少人家破人亡,更記不得每日有多少冤魂野鬼暗暗注視著他,甚至他都記不得一生中遭受過多少暗殺襲擊。
他唯一還記得的就是自己還活著,還在享受著別人難以想像的榮華富貴,但是胡公公縱然經歷過無數次的偷襲暗殺,卻還是料想不到接下來發生的事。
方才他從轎窗中一躍竄出,第一眼看到的不是蜂擁而來的亡命之徒,也不是多麼險惡的必殺埋伏,他抬頭第一眼看到的竟然是一雙腳。
這雙腳看起來本本並無什麼特殊之處,雖然靴子的用料講究奢華,但是和胡公公這等閹黨宦官的奢靡比起來還不知差的有多遠,胡公公本人最破最爛的一雙靴子都要比這華美的多。
這雙腳也不是特別的奇特,只是尋常人的大小,並沒有火焰纏繞也沒有暗器附著。
但是這雙腳出現的位置卻是很不尋常,胡公公從轎中躥出一個翻滾卸力後,人正處在半蹲狀態,整個人如一匹被激怒的野狼正準備亮出獠牙擇人而嗜。
但偏偏這雙腳就出現在了他的眼前,離他的腦袋只有不到一掌的距離,擋住了這匹野狼所有的視線,『如果這不是一雙腳而是一把刀那會怎麼樣』,胡公公不禁暗暗想到。
雖然這麼想著但是他卻不敢絲毫停留,手中的劍向前撩去的同時他本人已經如同一隻風箏般,彷彿被身後的無形的絲線拉扯著急速向後躍去。
胡公公這時腦子裡異常的清醒,甚至已經閃現出了許多後續的應對辦法,他並沒有天真到認為自己隨手的一劍就能幫助自己擺脫當前的困境,擺脫面前的這雙神秘的腳。
但現實卻往往和預計的偏差很大,胡公公眼前的神秘男子只是一閃身避過那一劍,卻沒有絲毫再欺近上前的意思。
直到這時,胡公公才有閒暇來打量下周圍的狀況,只見十幾個追隨著他一路南下開封府的錦衣衛好手已經橫七豎八的倒了一地。
現場卻沒有任何的打鬥的痕跡或者血跡,這些人看起來竟是被人出其不意的用重手打暈的。再看看這些錦衣衛倒下的位置,還如他們昏倒前一般均勻的分佈在轎子的四周,竟然是一瞬間十幾人便被敵人打昏,甚至連拔劍的功夫都沒有。
要說這十幾個錦衣衛護衛雖然算不上順天府錦衣衛中的高手,畢竟錦衣衛中真正的絕頂高手,憑他胡公公這個區區東廠監察使的身份還是調動不了的,但是畢竟是十幾個精通武藝的武者聯手,胡公公捫心自問若是由他親自出手,雖然也能不損毫髮的擊殺這十幾人,卻萬無可能令對方毫無反抗的機會,更不要提無聲無息不傷害性命了。
而胡公公這時也終於看清了面前的不速之客,只見這人頎長的身材身披一件巨大的斗篷,雖然帶了面罩遮住了自己的臉,但是僅憑一雙精光四射的眼睛就知道他不是什麼易與之輩。
胡公公見來人似乎沒有再出手的意思,裝著膽子開口問道:「閣下可知道我等的身份。」
神秘人道:「若是在下所料不差,諸位大人乃是京師順天府東廠所屬,途徑此地是為了趕往河南開封府剿匪一事。」
胡公公失聲道:「閣下既然知曉,也該知道伏擊東廠錦衣衛是個什麼罪行。」
神秘人道:「在下雖然不才卻也粗通律法,依大明律襲擊東廠所屬該當誅滅九族。」
胡公公裝腔作勢道:「那閣下為何還要行此彌天之禍,雜家想你也是一時迷了心竅,看在並未重手殺人的份上,若是你速速離去這次雜家就不予追究。」
神秘人卻是嘆道:「只因再下有些私事要稟告大人,而這些侍從若是醒著恐怕有些妨礙。在此之前能不能請大人將手從腰帶上拿開,要知道帶扣上東廠巧匠打造的追魂針極為難得,大人還是不要浪費在此處的好。」
被神秘人揭穿後,胡公公不禁訕訕,方才他以言語穩住面前這人,正是想趁其不備用腰帶上的追魂針暗算對方,要知道這追魂針細如牛毛髮射極快,再加上每根針上都喂有劇毒,等閒的武林高手都抵禦不住。卻沒想到眼前的神秘人竟然能認出這東廠特有的暗器。
神秘人見胡公公的手離開了腰帶上的發射機關,這才從懷裡掏出一疊銀票遞了上來。
胡公公看著面前的銀票卻是並未急著伸手,反而微微皺眉,道:「閣下這是何意。」
神秘人不動聲色道:「這區區十萬兩銀票不過是些買命錢。」
胡公公大驚問道:「買誰的命?」
神秘人道:「鬼門關一寨老小的命。」
胡公公奇道:「雜家不明白閣下的意思。」
神秘人道:「在下的意思很明白,是希望大人您此次前往開封能夠高抬貴手放鬼門關一馬,這十萬兩隻是在下的一點小小意思。」
胡公公面露難色陰聲問道:「若是雜家不答應呢。」
神秘人笑而不答,但是胡公公已經能夠感受到空氣中開始瀰漫的凌洌殺氣。只能強撐,道:「雜家若是今日依了閣下,回到順天府之後該如何向上峰交代,那時一樣是一死倒不如在這裡搏一把。」
神秘人見胡公公雖然色厲內荏卻是口氣軟化,也是暗自鬆了一口氣,他雖然可以在這裡將胡公公一行人盡數滅口,但是一旦他這麼做必然會觸怒東廠。
東廠畢竟是朝廷的緊要所在,其中的高手不知凡幾便是下屬的錦衣衛也不好對付,胡公公若是在此地死了,必定會有更難纏的角色被蔣公公派出來,倒時候非但是鬼門關死無葬身之地,恐怕連帶著聖教亦有暴露的風險。
只見神秘人笑道:「在下當然不會讓公公為難,一旦公公的人馬到了開封府,小人可以擔保鬼門關所屬不出兩日必定全數退出河南境內,再不敢襲擾開封寶地,到時候上報朝廷的奏章是寫成大人不戰而屈人之兵,又或者大人一騎討千獨戰逼退鬼門關數百山賊,還不是由得大人的喜好自己做主。」
胡公公見面前的神秘人此時漸漸收斂了殺氣,而且連稱呼也變得謙卑有禮,早先被抽走的勇氣卻又是不知從何處重新冒了出來,笑道:「上天有好生之德,既然閣下這麼知曉進退,雜家又何苦做那不討好的惡人,只要能還開封府一帶寧靜,手段什麼的尚在其次嘛。」
一邊說著,卻是終於不動聲色的接過了神秘人遞來的那疊厚厚的銀票,一縮手攏在了袖中。
其實說白了在朝廷當差所圖的也不過就是『名』『利』二字,既然能夠這樣輕鬆的解決這次的任務又有油水可拿,他自己正是何樂而不為呢。
更何況一面是鋼刀一面是銀票的情況就更容易選擇了。
神秘人見胡公公終於收下了銀票,眼中也不禁流露出一抹笑意,他倒是不怕這胡公公收了他的錢卻不辦事,畢竟他能堵住這胡公公一次就能堵住第二次,這個道理他不說對面的胡公公應該也能想明白。
眼見事情解決,神秘人卻是突然又開口道:「在下倒是還有一事望大人成全。」
胡公公心情大好揮手道:「閣下但講無妨。」
卻見那神秘人上前一步低聲說了幾句話,只見那胡公公邊聽邊點頭,隱約能夠聽到二人交談中這神秘人提到的卻似乎是『開封』『大牢』等幾個字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