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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露》第2章
  第二章

  焦應總對小碧存著憐惜,甚至經常嗟歎,但小碧卻覺得日子也還好過。

  這裡來往的人並不多,跟他有交往的也多是熟客,雖然談不上感情,至少有些交情,平日間對他也算不錯。

  他知道這都是托了焦應的福。

  不過這幾日真是難熬,那時大人也不知什麼時候才離開,自己聽了焦大哥的話,除了每天一次下樓拿飯菜,便一直待在樓上。

  這天他睡到晌午才醒過來,聽到樓下有些動靜,便鑽出被窩,躡手躡腳出門在樓梯邊往下看,卻是一大堆軍士湧進客棧。

  這是幹什麼?

  他立刻縮到自己的小閣樓裡,重新鑽進被窩。

  「咕嚕咕嚕」肚子叫喚個不停,餓了……可是下面那麼多人,看打扮不是邊營的人,多半是那個京城的時大人帶來的。

  要不要下去呢?

  他窩在被子裡忍了好一會兒,可下面嘈雜的聲音依舊。

  真討厭!他小聲嘀咕,樓上什麼吃的都沒有,剩下的一點兒瓜子昨晚上也嗑完了。正想偷偷下樓,卻聽得熟悉的步伐聲由遠及近。

  閣樓的門被推開,焦應拿了個食盒進來:「快些吃了。」

  食盒裡都還是前兩日營裡大擺宴席剩下的菜,倒也沒人動過,味道好得很。

  小碧笑眯了眼,咕噥著:「焦大哥夠義氣……」便拿了雞腿往嘴裡塞。

  焦應伸手去揉他頭,小碧卻又去食盒裡拎了塊排骨,頭便脫開了焦應的手。只不知這動作是偶然還是故意。

  焦應歎口氣,神情有些古怪:「你便吃著,安分點兒。」

  「什麼時候不安分了嘛!」小碧包了一嘴肉,朝他笑笑,笑容裡卻帶了絲歉意——不喜歡別人揉自己的頭,小葉子才可以,對不起哦,焦大哥。

  焦應搖搖頭便推門下樓,不想還沒出去,樓下卻上來好幾個兵士,領頭的卻是那個始終看他不順眼的兵部小吏。

  小吏皮笑肉不笑:「焦校尉,把嬌客叫出來一起熱鬧熱鬧麼!」

  焦應臉一沉:「大人說笑了,只是我遠房兄弟,來,咱們下樓繼續喝。」

  「這就更見外了!既是焦大人的兄弟,大夥兒更要親近親近了!」小吏心裡冷笑,不信不讓你姓焦的出個大醜!

  兵士們在營裡混了幾日,多半都曉得閣樓上藏著焦應的小兔爺兒,半是玩笑,半是好奇,一定要瞧瞧,頓時起哄——

  「焦大人瞧不起我們!」

  「讓兄弟瞧瞧還能少了個指頭不成?」

  焦應頭疼不已,卻不料閣樓的門開了,只聽得小碧的聲音響起:「各位爺們兒,小碧陪大夥兒喝酒去!」

  兵士們這一看,倒有一大半沒了興致,還以為是什麼天仙佳人,能讓焦應放了時大人不接,與他要好,卻原來就是個長得齊整些的少年罷了。

  嘿,這姓焦的,莫非家裡老婆長得太醜?

  不過,兵士們還是擠著焦應和小碧下樓喝酒。

  一時間,吉祥客棧熱鬧非凡,小碧雖然長相不是頂標緻,酒量卻好得很,與兵士們猜拳鬥酒,逗得眾人都挺樂乎。

  且有幾個人漸漸覺出他的好來,說話討巧讓人舒坦,笑起來也自生出股媚意,多日沒碰過小娘,心裡竟給撓出幾分癢,於是便毛手毛腳起來。

  焦應在旁自是看不過眼,不過一眾人都喝得有些醉意,更是肆無忌憚,有個膽大的就將小碧抱到膝蓋上要灌他酒。

  小吏見焦應臉色難看,更是故意拿了酒盞敬酒。

  而被逗弄的小碧卻靈活得緊,對付這些醉漢頗是在行,悄悄給焦應打了個眼色,讓他別擔心,也不知怎地便從那軍士膝上下來,反倒拿了杯酒倒灌回去。

  正熱鬧的當口,突地客棧門簾被掀開,進來的是個極為俊美出色的青年,只臉容嚴肅,不怒自威。

  時大人!

  兵士們頓時收斂,站起行禮:「見過時大人!」

  焦應趁此機會讓小碧上樓,卻不想小碧根本未瞧見他眼色,只呆呆地瞧著門邊的時承運。

  小葉子……

  若不是身邊人都叫著「時大人」,他真想上前喊聲小葉子。

  不是像,是一模一樣,除了眉間多了道細紋,完全一模一樣。

  想想也是,兩人分開已經好久,小葉子也會變成大葉子的。

  可是,難道他真的是小葉子?這麼一個大大的官?宰相的女婿?

  小碧心思突地模糊起來,小葉子是死了啊,小葉子不死怎麼會不來找自己?這個大官兒怎麼會是小葉子?

  他叫什麼?叫時承運。

  那小葉子姓什麼?小葉子姓什麼?

  他想不起來,他一直想不起來,只記得小葉子三個字。

  他緊緊咬住唇,深吸口氣,也許自己太想小葉子了,才會將這大官兒認錯。

  時承運進這吉祥客棧前就聽得裡面一片嘈雜,猜拳勸酒聲屢屢不絕,不過軍士一路寂寞,偶爾歡聚也無妨,何況他早料定那小吏必會去尋焦應的晦氣。

  果然,其它軍士都紛紛行禮,只那焦應一臉尷尬站在屋中,還頻頻使眼色,估計是要他相好回避。

  他轉眼看向另一邊呆站著的少年,本就沒甚表情的臉突地一緊——

  小筆……

  身著半舊的嫩綠夾襖,衣襟大敞,髮髻淩亂,兩頰嫣紅,口邊還有酒漬,眼神更有些迷亂。

  「小碧!」焦應在旁輕聲示意。

  小碧?

  姓焦的相好?

  怎生長得這般模樣?

  興許這些天老惦著往事,這傖俗小倌怎可能是奉筆。

  他慢慢走到桌前,坐下,輕輕說了聲:「免禮吧,大家繼續。」說完,自己都很詫異聲音的平靜。

  兵士們如蒙大赦,又坐下飲酒。

  小碧仍是呆立未動,焦應過去扯他,小吏卻趁機稟告:「大人,這小碧是焦校尉的遠房兄弟,和大夥兒樂呵樂呵。」

  時承運轉過眼,掃過焦應扯住小碧衣裳的手,和緊靠著小碧,還摟住他腰的兵士的手,仍然沒什麼表情。

  小碧當然瞧見了他神情,那般平靜,聲音更是冷淡,心反倒放下了些,說了麼,怎麼可能是小葉子呢。

  軍士們本就有些酒意,見時大人沒有怪罪的意思,膽子更大,攛掇著小碧也給時大人敬酒。

  時承運冷冷看著那帶些媚意的綠襖少年,不置可否。

  眾人更是起哄:「小碧,看你本事了,給時大人敬一杯!」

  小碧接過酒壺,笑卻僵在臉上,雖然知道眼前這個瞧不起自己的大官兒不是小葉子,可心裡還是很不舒服,總覺得事情邪門。

  長得這麼像,便好像真的是小葉子瞧不起自己,早知道死也不下樓。

  不過沒等他敬酒,焦應已經搶過酒壺:「大人,我這兄弟不懂規矩,還是我來敬您!」

  時承運輕輕哼了聲,卻又掃了一眼小碧。

  小碧忙扮了個笑臉:「大人!」並從桌上另取了個酒壺,給他斟酒。

  可是倒酒時,卻只覺得渾身發冷,對方冷冰冰的眼光射在身上,聯手都要發抖。小葉子生氣時便是這樣,不言不語,就冷冷瞧著自己。

  他生氣麼?

  酒好不容易倒滿,小碧輕輕舉起來,微低了頭說:「大人,遠道而來,還請飲了這杯……」接下去也不知該怎麼說。

  時承運卻也沒接。

  小吏以為大人發怒,心裡大為得意。

  小碧卻有些難堪,本來他從來不覺得勸酒討好有什麼難堪,就是為了攢錢,爺們高興了,自己的錢就能多攢點,就能早點回關內。

  可這時,那冷眼瞧過來,總有錯覺是小葉子。

  他心裡突地滑過句,要是小葉子真沒死呢,眼前這個要是小葉子,他見我跟別人廝混便生氣了?

  可是這個是大官兒,小葉子從前還說過,做官最沒勁。

  場面確實有些尷尬,小碧手都舉酸,便脫口說了句:「您不喝我喝!」說完竟把手裡的酒灌到自己嘴裡去了。

  時承運桌下的手突地捏住袖中的綠玉蟬。

  小筆就是這樣,之前還給自己剝瓜子,倒茶賠罪,要是自己沒快快領情,便成了他有理,瓜子,茶水全到他自己嘴裡。

  想到這兒像是被針刺了一下,他冷聲道:「焦應,將你這兄弟領回去。」

  「是!」焦應立刻拉了小碧往樓上走。

  幾個軍士見大人沒領情,還以為是他瞧不上這等上不了檯面的兔兒爺,倒有些訕訕。

  「他住這客棧?」時承運問了句。

  「對,就住這兒,有些年了。這焦校尉將他安置在這,他也不安分,平日裡還應酬些過往商旅,這也就算了,邊營裡也有人來找,總不成體統……」小吏抓住機會,滔滔不絕說起來。

  時承運打量下這客棧,如此苦寒之地,做那皮肉生涯,又能賺得幾個錢?

  他淡淡交代:「你們都回去罷!今晚邊營還要回請。」

  小吏帶著兵士匆忙離去後,時承運到了客棧外,深吸口氣,突然打了個響指,兩個暗中保護他的侍衛應聲現身。

  「去查查這樓上的小……小倌。」

  侍衛悄悄離開,時承運也轉身離去。

  閣樓上,焦應皺著眉頭:「那是時大人,不是什麼小葉子,你以後也別做這營生,喏,給你!」他掏出五兩銀子遞給小碧。

  小碧兀自有些呆怔,看到銀子卻仍是高興,拿到手裡才說:「焦大哥算我借你的,以後定會還你,還帶利息!」

  掂了掂銀子的重量,喜色更濃:「你哪來這麼多銀子啊?不是說每個賞一兩紋銀麼?」

  「你焦大哥好歹是個校尉,多點兒,賞了三十兩。」

  小碧看他,一臉「你好厲害」的神情,逗得焦應直想發笑:「好了,那姓時的過兩天就要回京城了,你也別太擔心。」

  「嗯。」

  焦應匆忙離開,小碧將被褥下小洞裡的九兩銀錢拿出,再加上适才借的五兩,一共十四兩,若是省點兒花,可以用上十幾年!

  他仔細將錢兩包好,放到小洞,又忍不住拿出那支玉蟬。

  一面撫摩,一面喃喃自語:「小葉子,有點想你了。」

  他思來想去,決心早些離開峭山關,那個時大人真是太古怪。只是小葉子的墓還在這邊,暫時帶不走,只能先帶上牌位。

  晚間,邊營裡又是熱鬧非凡,時大人馬上就要回京城,這可是最後一次酒宴。

  時承運稍稍來遲,但沒有提前離席,還破例多飲了幾杯,似是心情不錯。

  在最熱鬧的時候,他突然宣佈調令:駐紮峭山關多年的焦應校尉有功,即日調往兵部,攜家眷同往京城。同時,一路跟隨他的兵部小吏接替焦應的職位。

  這一變故實是突然,焦應喝得已是半醉,聽得模模糊糊,直到蔔大啟在他耳畔大聲嚷嚷好幾遍,才能確認。

  要去京城了?入關了?

  這也好,可以繼續照應小碧……

  這邊關歲月實是難熬得緊哪!

  軍士們和焦應相處得久,這時候都湧過來敬酒,而時承運身邊的小吏臉色卻十分難看,雖然職級上升,可要留在這最苦寒的破地方,實是明升暗降,什麼時候得罪了時大人呢?

  他偷眼看時承運,卻還是面無表情,便也不敢多問,只能啞巴呑黃連。而且終他一生,再也沒離開過峭山關。

  宴後,時承運並未回居處,反而跨上馬,悄悄前往營外數裡的吉祥客棧。

  他酒量不好,适才多飲了幾杯,有些暈。

  天氣似乎轉冷,風特別地大,刮在臉上生疼,據說晚間要下大雪。

  胸間仍有爆棚而出的怒氣,腦筋似是不好用。

  酒宴前,侍衛回報,吉祥客棧閣樓的小碧是五年多前突然出現在峭山關的,這裡的人幾乎各個都曉得他,焦應的相好,平日間做些皮肉買賣,附近獵戶也經常光顧。

  對銀錢甚是在意,去年為了賺取銀兩,服侍一個關內來的商戶,據說一個月沒下得了床。

  這怎麼可能是小筆,小筆早在七年前就和兄嫂一起死在南去的路上!

  但是日間看到的那個綠襖少年,雖是俗豔不堪,與軍士打情罵俏,但那容貌,笑起來嘴邊的酒窩,那顆痣。根本就是時奉筆!

  但小筆怎會不和我相認,沒那個臉面?

  七年來,他早已不是當年的他,再大的事情他也能扛下來,面不改色。但此刻,陳年往事竟讓他坐立難安。

  他有些惱怒,煩躁。

  如今身處險境,能過那險關已是困難無比,何苦再去管那閒事,不過是和他長得相似罷!

  便是這麼想著,馬卻停在了「吉祥客棧」前。

  他跨下馬,敲門進了客棧,也不管老闆訝異的眼神,塞給他八兩重的一個銀錠,便直接上樓。

  老關頭拿了銀錠,聲也不吱,關門,繼續回去睡覺。只那對耳朵支起來,聽到腳步聲到了三樓還往上去,難不成去閣樓?小碧?

  奶奶個球,瞧不出那兔兒爺連京城來的大官兒也能勾搭上!

  時承運踩著木梯上樓,這客棧有年分了,「咯吱咯吱」全是聲音,他到了三樓再拐彎到了閣樓,很矮的門,進去都得低頭。

  要不要推門。

  或者就離開,只當沒瞧見過。

  黑黑的逼仄的空間,他依稀回到極欲忘去的少年時光,晚間去小筆的小屋,那張調皮的臉孔……

  他猛一咬牙,推門而入——

  竟然連把鎖都沒有,什麼人都能進你的房間,上你的床麼?

  不想,門推開,那側,少年當門而立,臉上漾著微紅,眼睛晶亮。

  小碧一早便聽到馬蹄聲,以為是焦應,可他這時候不可能來,馬在店門前停下,再一會兒,樓梯上響起腳步聲。心不知怎麼就噗通噗通直發顫。

  他早就睡下,不過覺著有些冷,便暖了壺酒,這時拿起來灌了一大口,定定神。

  是誰呢?

  他突然跳起來,將頭髮理了理,屋子也來不及拾掇,穿上件藍青色小夾襖。

  系鈕扣的手發著顫,腳步聲越來越近。

  會不會——

  他難免生出些希冀,那大官兒,小葉子,來尋我?

  日間人多,他不敢認……還以為我和焦大哥……他都做大官了……

  他心裡一團亂,候在門口,聽著腳步聲在門前停下,他這屋晚間或會有客人來,便沒放鎖,若真有賊,弄把破鎖也沒用。

  怎麼不推門?

  這光景似乎回到很久以前,小葉子晚上偷偷來找他……

  也不知隔了多久,漫長得差點要去開門,門卻開了。

  俊美無儔,暗黑中仍似發著光一般。

  小葉子……

  心裡想著,嘴裡也叫出來,雖然聲音似有若無。

  「小葉子——」人也稍稍上前了一步。

  時承運聞聲,眼神一閃,便似有什麼要湧上來,卻硬生生忍住。

  他逕自低頭進了閣樓小屋,有些冷,還有些亂,炕桌上有壺酒。便是在這裡迎來送往麼?

  他回過頭瞅了眼仍是滿臉暈紅的少年,頭髮齊整些了,還換了件半舊的藍夾襖,比白天乾淨,晶亮的眼睛裡還閃著些希冀。

  小碧心都快跳出來,他好像聽到自己叫他了,沒否認啊。

  他剛想再確認,卻又迎上對方冷冰冰、斜睨的眼神——

  頓時打了個寒顫,心想出大錯了,這可不是小葉子,臉上隨即掛上了笑:「您,找我什麼事兒?」

  見那張臉上出現這般涎臉討好的神情,恨不得一掌打過去。

  時承運默默脫靴坐到炕上,拿了酒壺自斟自飲。

  小碧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可瞅著對方喝酒的模樣,分明就是自己的小葉子。

  「別喝那麼多……」酒量那麼差。

  時承運抬頭,看他一眼,緊緊抿唇,將酒盞放在桌上,左手伸出猛地一攬便把他抱到懷裡,坐在膝蓋上。

  小碧窩在他懷裡,幾乎是瑟縮了一下,那股氣息實在太熟悉,他不由得緊緊捏住對方的衣袖。

  他不敢去看那雙冰冷的眸子,腦子裡有些亂,好似有什麼要脫韁而出。

  「你是誰?」低沉的聲音響起。

  小碧的下巴被捏起,眼睛對上他的漂亮眼睛。

  一陣慌亂,我是誰,你又是誰?

  「我,我是小碧啊。」他下意識地轉開眼睛,那種沒有熱度的眼神讓他膽顫。

  「那你剛才叫我什麼?」

  沒了往常的機變靈活,小碧覺得腦子轉得很慢。

  「我,我認錯了,我叫您大人唄,我給您沏茶去。」他掙扎著下炕,卻給牢牢箍住。

  對方狠狠地看著他,似要將他看穿,然後突然開始解他的夾襖,起先還是解,解開一個衣扣,便不耐煩,開始扒。

  小碧驚惶拼命往後躲閃,把炕桌都掀翻,那壺酒也跌落在地。

  「大人!大人!」

  那種粗蠻至極的動作配上那張魂牽夢縈的臉,小碧受不了,喘不過氣。

  脫衣解帶是慣常事,可是,對方明明有著怒氣,他深心裡其實已經知道,那可能就是小葉子,可這個事實要承認太艱難,超過他的底線。

  「你扭什麼,又不是沒做過。」時承運喘著氣,沒幾下將他的夾襖扒下,襯衣也除了,襯衣領子上還有個補丁,日子果然過得很差勁。

  「我,我沒見過世面,沒陪過您這麼大的官兒……」小碧訕笑著,卻被對方一下子翻過身來。

  後腰有塊梅花形粉紅胎記。

  小筆的梅花胎記!

  像是什麼燃了起來,從眼睛開始,時承運狂怒,猛地又將他翻轉,一向沒表情的臉上充滿怒氣。

  「大人,小的——」

  「小個鬼!」充滿怒氣的臉竟牽出了笑,含著獰狠。

  「你不是跟了兄嫂逃去南方麼,你不是死了嗎?在這裡做私娼,被人操來操去很爽麼?不知道我時家翻身了嗎?沒臉來見我?嗯?」

  小碧臉色煞白,跟兄嫂去南方,我死了,操來操去,時家?

  他想到什麼,有個聲音在腦子裡轟轟響起:「少爺還會喜歡你……你便認了……你這副樣子,路上叫花子都瞧不上。」

  似乎還有什麼,他不願想起來,只是喃喃道:「小葉子,我都說給你聽了,你都知道的,我沒法子。」

  「你沒法子?腿長在你身上,沒人逼你,你在這裡能賺多少錢?十兩?幾個金豆子?」

  是啊,腿長在我身上,我不做這營生,焦大哥也讓我不做,可是我要攢錢啊。我要帶小葉子走啊。

  這個人不是小葉子,小葉子才不會罵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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