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雞絲麵
父子倆兒面對面泡在溫泉裡。
趙諶沉思半晌,才開口:「這婚事,與你的身世有關。」
身世。
趙元心頭一跳。
他爹,這是要挑明了嗎?
趙諶並不知道趙元內心所想,他甚至抱著一種破罐子破摔的念頭,才能把接下來的話順下去。這麼多年,他把阿奴從一個肉墩墩的小糰子,養成如今人人交口稱讚的小將軍,卻偏偏沒辦法迴避阿奴的身世。就算他不在意,也沒辦法改變阿奴並不是他親生子這個事實。
「儀齊一定跟你說過關於臚氏滅門的事情,那一天……」
趙元睜大眼睛,耳邊伴隨著他爹低沉的聲音,似乎看見了成公八年那一天的絳城。他的祖父臚亷喝下一盞由國君賞賜的美酒,殊不知這盞由寺人一個接一個傳遞而來的酒,卻是催命的毒液。他的祖父倒下——
而他的父親,那位神勇的大將軍,拔出佩刀,在內廷衛的包圍下浴血衝出,騎著馬在玉門街上狂奔,卻身中數箭,垂死回到了府邸。他已經發現了國君的險惡意圖,知曉自己並不能逃離生天……可是,他在臨死之前,卻一定要再看一眼快要臨盆的妻子,告訴她:快走——
他的母親,傳聞中美豔絕倫的莊姬,抱著父親的屍體,最終將孩子生在了沿廊,要不是靈虢夫人賜給她的一位宮婢,把孩子想辦法抱去了靈毋宮,只怕她連死也不能瞑目。最終她選擇自刎而死,用自己的屍體,攔住了如狼似虎的內廷衛。
給她的兒子留下了一線生機。
趙諶凝望著兒子,彷彿回到了兒子被送到他手上的那天。那個孩子包在鵝黃色的襁褓裡,為著服喪,繫著淺色的絲綢帶子,白胖可愛。
他抱著襁褓,被孩子軟乎乎的小身子嚇得一跳,卻礙著面子強裝鎮定。直到那個孩子朝著他笑了,露出嫩紅的牙齦,笑容無辜,他才感覺心頭一軟,渾身都放鬆了下來。他還記得第一次握住孩子小手的感覺……像是被全心全意地依賴著。
從此便再也放不下那隻小手。
「國君礙於靈虢夫人不能除掉你,便命我將你養廢,」趙諶說著說著,聲音低沉下去,又變得柔軟了一下,似浸透了溫水,「可是我將你放在自己身邊,養著養著,就再也不忍心了……」
何止是不忍心呢?
那麼些年,他無時無刻不在擔憂他的阿奴,怕他渴了餓了,冷了熱了,怕他幼小被人哄騙,一遍遍篩過府裡的人,最後乾脆放了大部分人離開,只留下自己從前栽培出來的勢力。阿奴長大後,還抱怨過府裡空空蕩蕩沒有人氣……他怕阿奴因為範氏漸漸養成畏縮的性子,乾脆帶了阿奴單獨開院,甚至鮮少與妻子同睡,阿奴與他親近,自信活潑,范氏反而與他漸行漸遠。
現在想想,也難怪申華一開始不喜阿奴,他似是為著阿奴放棄了許多,然而當時,他卻完全不覺得。他把阿奴當成自己的兒子,阿奴便是他的責任。
是他心尖上的珍寶。
趙元回過神,發覺自己已經滿臉是淚。
雖然他是個異世而來的靈魂,然而這個身體卻自有本能,聽到生父生母的事情,便感到傷心欲絕……可是更讓他想哭的,是趙諶的目光。
趙元囁嚅地問:「阿、阿父……那天,在哪裡?」
趙諶目光剎時變得黯淡。
「阿奴,我幾乎算是國君養大,又受他提拔……我只能說,當日之事,我沒有參與分毫。」
趙元便懂他的意思了。沒有參與,只是旁觀。
可是他渾身軟綿綿的,既提不起勁去哭,也提不起勁去悼念或者責備……那畢竟是趙元的事情,而他,就算把這份愧疚藏在心底一輩子,也要承認,他不能因此疏遠趙諶。
就算日後他無法面對這個身體的生身父母,也不能阻止他喊趙諶一聲「阿父」。
這麼多年了,他難道是為著一時衝動依戀著阿父嗎?
這份感情日積月累,不過是他從未察覺罷了。
趙元還記得小時候長牙發燒,趙諶整夜沒有挨床。他不舒服亂哼唧,趙諶就一遍遍換上新的布纏在手指上,給他摩挲著牙齦,抱著他哄他喝水……他頭一次練字,被小篆筆畫繞暈了頭,想要裝病偷懶,趙諶那麼精明的人,卻完全沒發現他是裝的,急得抱起他就往秦侍醫的宅子跑……
這樣的事情,還少嗎?
趙元輕嘆一下,看著他爹:「阿父,其實現在國君已經不是為了控制我,而是想要轄制你啦……他讓我娶他的女兒,不過是為著讓你知道他不會殺我,好安心替他賣命罷了。」
直到今天他才把從前的很多事聯繫起來,明白是怎麼回事。那次他在虒祁宮裡被廖大人救下,去的那座宮殿,只怕就是靈毋宮……甚至那個對他很好的宮女,也許就是當年把他抱進靈毋宮的女子。
國君發現他爹對他的在乎,知道靠趙諶不能養廢他,就開始擔心會不會事與願違,趙諶會不會因為疼愛他,對昔日效忠的君主心生不滿……
他爹畢竟掌握兵權。
「無事,」趙諶聽他喊出一聲「阿父」的時候,眼眶就已經泛紅,「只要你好好的,阿父怎樣都可以。」
趙元猛地往前撲,被趙諶一把接住了。
他狠狠抱著兒子,像要把懷裡的人融進骨血裡似的。耗盡心血養大趙元,他這輩子已經再沒有心力去愛另一個人,若上天要奪走趙元,就如同挖去了他的心,此生也就再無喜樂了。
好在,老天還是厚待他趙諶的。
「阿父往後再不瞞你任何事情,只是不要再說那些傷心話了,」他下巴抵著趙元的發頂,「你那話是在戳阿父的心窩子,阿父受不住。」
趙元嗚嗚哭了幾下,抬頭看他:「那我的那些老婆可怎麼辦?」
這也是趙諶深恨自己的地方哇,簡直是自己給自己挖坑,竟會有這樣傻的人……這樣的傻子竟然會是自己!
他嘆了口氣:「我早幾天就送了信回去給你呂伯,叫他替我上范家退婚去。」
趙元立刻不哭了,擦擦眼淚咧嘴。
「范家那位大表姐也才十四五吧?反正也沒幾個人知曉,她們現在找人家正正好哩。」其實他對范棠印象挺好的,大表姐喊出來也很自然,這幾年知道她以後會給自己做妾,心裡真的很不自在……現在好啦,男婚女嫁各不相干!哦,他不婚。
至於范丹,好男不跟女鬥。
趙諶對於趙元一本正經的感嘆不以為意,要不是他看不得兒子身邊有女人,哪兒會就這樣輕鬆放過范家?
「那,那個什麼公主呢?」趙元想起來,這才是最難辦的一個呢。
趙諶也沉默了。本不想說,但他剛答應過什麼事都不瞞著趙元。
「阿父正在屯私兵。」
趙元的表情是這樣的——=口=!!!!!
天啦擼!我家的爹爹要造反!!
趙諶無奈地捏捏他的小臉:「你想哪兒去了?阿父手上才多少兵?縱想造反,也不容易……」他表情平淡,談起趙冕已經沒有從前的敬畏,「陛下時刻威脅你的安危,阿父如今手裡有兵,再忍不下去,縱然不至走到那一步,也無須再懼他。」
「不娶,就不娶!」
這霸氣!趙元簡直要給他爹跪了!
屯私兵!還說沒打算造反!
您以為國君是傻子咩?
他爹裝逼的本事已經臻至化境啦!
趙元敬畏地瞅著他爹,小聲問道:「那咱們明年還要回絳城嗎?」
趙諶語氣淡定:「自然要回,不過那是明年年底的事情,阿父會拖到後年年初,那會兒找好了地盤,談崩了,咱們就把府裡打包打包,直接走人。」
從絳城走人……趙元默默地想,走得了咩?
父子倆兒詭異地安靜了一刻,趙元的肚子突然叫了起來,咕嚕嚕的連轉了好幾個彎。
趙諶忍不住哈哈大笑:「阿奴這是肚子哭餓了吧?」
趙小元嘴角抽抽,竟然無法否認!
「現在天黑了,沒辦法弄吃的,」某爹心情愉快,就開始調戲兒紙,「不然阿父親親你,也許親一親你就飽了?」
這句話聽得頗為耳熟嘛。
趙元一回想,臉先是紅,然後刷的就黑了。
『阿父親一親我,親一親!親一親!不親就餓死,親了就飽啦!』呃,這好像是他的原話,貌似還附帶地上打滾三圈半。
「討、討厭……」他故作扭捏地錘了他爹一下,然後迅速撅屁股爬上岸穿好衣服。算算了,趕緊回去吧,說不定還能讓立春給他下一碗銀絲面啥的。
趙諶慢悠悠地跟著上了岸。兩人牽著馬往林子外頭走。
「要不要阿父給你做一碗麵吃?」
趙元往後睨了一眼:「……我要吃雞絲的。」
「沒有雞。」
「雞蛋面!」
「也沒有蛋。」
「那到底有神馬啊……」
遠處傳來趙元跳腳的炸毛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