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紅糖棗子水
趙諶看向立夏,後者行了禮轉身就出去安排了。他捏捏掌心的小手,平常哪怕被他緊緊攥著也要調皮地用小指撓他,如今卻有氣無力的在他手心,怎不叫他心痛?
他知道阿奴進學以後,必定要承受很多,但是他一直以為自己能護住阿奴……孰料區區一個王姬,就能讓他的阿奴吃恁大的苦頭,他要好好想想……
「郎君,老夫有這裡有一言。」
趙諶回過神,語氣平和看向他:「侍醫但說無妨。」
秦侍醫想了想,道:「老夫方才趕過來,見娘子……老夫觀娘子氣色竟不大好,便想問問郎君,可想保住孩子?」
趙諶半晌無言:「……先時侍醫替范氏診脈,不是說尚可……」話未完,他自己反應過來。尚可指的是在府裡的時候,可是范氏自來了這處經歷路途奔波,又因為趙靜受了驚嚇,正常人且還要緩一緩,何況她一個本就懷孕的婦人。
秦侍醫起身收拾藥箱:「老夫這還要去一趟娘子帳中,郎君給老夫個章程,若保孩兒,藥得多三分,且有可能產下死胎,但若以娘子日後子嗣為重,老夫倒也有法子。」
日後?
趙諶自嘲一笑。他看范氏今日的反應,只怕是再不敢讓他近身,好在,他也並不打算再讓范氏生一個孩子……
他低頭把趙元的小手塞回薄被裡,摸了摸孩子的臉蛋,語氣帶著幾分隨意道:「范氏的孩子,對我很重要,請侍醫務必替我保住。」
秦侍醫暗暗嘆口氣,應了喏便背著藥箱出去了。
再說范氏一行,來的時候有碧絲和桃蕊伺候著,如今只有碧絲,且還多個昏迷不醒的趙靜。范氏對趙靜本來十分畏懼,經歷了這一場,竟不怕了,心裡厭惡著,身體卻不允許她多說,被碧絲硬架著回到了帳子就躺下了。
碧絲用銀匙子舀了幾勺紅糖大棗磨的粉沖了水,端到范氏跟前讓她捧著:「娘子先喝些個暖暖身子,奴婢先去料理那個……那個王姬。」
范氏見到紅通通的水就有些犯噁心,可自家身子不適她清楚,就點了頭接過來,強忍著一口一口喝下去,喝了幾口又道:「你也,小心著些。」
碧絲眼眶尤紅腫,聞言小聲應了,這才繞到屏風外頭張羅熱水。她本該先伺候范氏沐浴更衣,只是一來範氏身子挨不住,二來外頭那個昏著的,便再怎麼著也是王姬,輕易不敢怠慢,唯怕給府裡惹了麻煩。
她腦子裡一通胡思亂想,脫了趙靜身上那套衣服時都沒怎麼抖,好好的衣服恁叫血染成黑色的了。她腦子不笨,也知道郎君吩咐她替趙靜更衣是甚個意思,邊給趙靜擦洗邊小心觀察,見趙靜身上並無明顯傷痕,只是右邊臉頰上有些細細的擦痕,額角被石子劃破了點皮,不由心裡鬆了口氣。
碧絲仔仔細細地替趙靜洗了一頭長發,直到裡頭沒有一絲血跡,才給她換了衣服,又用布巾絞乾了頭髮,在熏爐上烘乾,照著先前的印象給趙靜梳了十字髻。她做這些事情的時候有條不紊,冷靜地連自己都不敢置信,就連那幾支精緻的簪釵,她都取了絲帕角角縫縫地擦乾淨,才給趙靜戴上。
趙靜並沒有受傷,何況這麼一通動靜,便死人也喚醒了。她動了動,只覺得渾身發軟,朦朦朧朧的眼縫裡一片血紅,碧絲的臉龐在她跟前晃過,她便一下憶起那顆頭顱跟自己臉貼臉血糊糊的觸感,不由猛地推開碧絲,抱住自己尖叫起來。
碧絲叫她推到地上,摔得頭暈眼花,耳邊的尖叫頓時更加刺耳了。
「怎麼了?」丙仞掀開毛氈跑進來,一手已經摁在了刀上。
豈料趙靜看見丙仞持刀,表情更加驚恐,狀若瘋癲倒在地上胡亂揮著手:「啊啊啊——你們別過來!我錯了我真的錯了!趙諶你膽敢——阿翁救我——……」到最後一邊哭嚎一邊喊著「阿翁阿媼」,動靜越來越大。
丙仞察覺不好,執金吾帶人與他們對峙,離這裡不過隔幾個帳篷,若王姬馬上不能冷靜,到時候怎麼送出去?
他心裡難下決斷,與碧絲面面相覷。
趙靜卻突然爬起來,滿面猙獰地往內室跑,嘴裡還喊:「范氏你這賤婢,我要殺了你!」碧絲臉刷白,立刻起來追了上去,又哪裡來得及?丙仞跟在後頭,幾步就超過她,雖范氏不受郎君重視,但他負責護衛,若出了事,難向郎君交代。
兩人還未繞過屏風,就聽到「當啷」一聲撞擊,待到了屏風後頭,不由目瞪口呆。
只見范氏披散著及腰黑髮,長長一條披帛拖曳在地衣上,顯得格外清瘦。她斜倚著一側的青銅座燈,雙手高舉一件銅鎏金的燭台,面色蒼白,眼神厭惡地盯著倒在地上的女子。
碧絲和丙仞的目光又移到地上,趙靜軟軟地躺著,一時之間看不出生死。
「這……這,」碧絲抬頭瞧范氏,像看見一個陌生人,「娘子怎麼……她……」
范氏頓時脫力一般跌坐在榻上,手裡的燭台也從手裡滾落在地。她靠在那裡望著他們兩人,半晌疲倦道:「我力氣不足,她應當只是昏過去罷了,你們放心。」
丙仞反倒頭一次認真地看了一眼范氏,他翻看了一下趙靜,單膝進了禮:「娘子不必擔心,她果真只是昏迷,屬下這就送了她出去,且叫您好生休息。」說罷就扛了趙靜要走,卻叫范氏喊住。
「她這樣子,你怎個解釋?」
丙仞停下來,恭敬道:「王姬遭遇歹匪心裡十分害怕,就喝了些酒,酒醉不醒。」他從懷裡掏了個小小的陶瓶,裡頭本是用來洗傷口的烈酒,乾脆往趙靜嘴巴和衣襟上各灑了些,頓時一股子酒味散開來。他低頭看了看陶瓶,眼神竟有些可惜。這樣烈的酒可少見,冬日裡喝上一口能暖和半日呢。
碧絲愣愣地看著毛氈門簾落下,對於丙仞如此直接粗暴的解決辦法,她到現在都沒能反應過來。她家娘子動了手的事實,更讓她震驚不已。
就這麼一兩個時辰裡發生的事情,卻令她永生難忘。
秦侍醫在帳子外正遇上扛著人的丙仞,不由嘴角抽搐。丙仞向他胡亂行禮,他便道:「老夫看你,還是找立春姑娘,叫她們送了王姬出去為好。」
丙仞雖不以為然,但細想想,若到時候被那群金吾衛瞧見自己扛著王姬,即便他身份低微不會被強迫娶了王姬,萬一國君一怒把他閹割了給王姬做寵奴可怎麼辦?雖然他身份不高,但好歹長得翩翩君子……
於是他鄭重地又行了一禮:「屬下謝過秦侍醫提醒。」
秦侍醫看他大步朝大營帳去,搖搖頭,站在帳子門口喊碧絲。
范氏閉著眼,蓋著一層薄被,秦侍醫垂首看著她腕子細若伶仃,暗自又搖頭。他專心感知脈象,想到方才郎君跟他說的話,心裡便有了決斷。
「秦侍醫,我這孩子還能保住嗎?」范氏有氣無力問道。
秦侍醫收回手:「能。然是藥三分毒,端看娘子是想著如今,還是想著將來。」
范氏怔怔道:「如今和將來,又有何不同?」
秦侍醫遂認真跟她解釋:「若只想如今這一胎,老夫這裡倒有方子,只是這一胎保下不易,生產也要吃苦,而且往後再想有孕只怕……若想著將來,就棄了這一胎,好好保養,兩三年再有孩子也不難。」
碧絲在旁邊就有些焦急,卻又不敢做范氏的主。叫她說,這還有甚好猶豫,自然要想著將來,誰知道這一胎是男是女?若是個小娘子,娘子後半輩子豈不是再難有依靠了!
然而范氏只是略猶豫了一下,就道:「秦侍醫幫我保下這一胎吧。」
「娘子!」碧絲不由驚呼。
范氏表情平靜,眼神卻很堅定。她還有甚個將來可言?這個孩子就是她唯有的,便棄了她自己的命,也要保下這個孩子。
秦侍醫像早就料到她的答案一般,從藥箱裡取出已經寫好的方子,遞到碧絲微微發抖的手裡。他自然是醫者父母心,可是瞧著郎君的意思,竟是打算以後要和范氏分得清清楚楚,如此一來,這個孩子范氏便不想留,也得留了。
且不去說那一頭執金吾見到昏睡的王姬是如何震驚,等他再見到幾個寺人七零八碎的屍體,就已經木然地說不出話來了。
趙諶派人傳話給他,此次秋狩歹人出沒,專盯上了王姬,這幾個寺人便是那些歹人所殺,好在他及時救下王姬,王姬一時害怕,躲在范氏帳子裡喝酒壯膽,變成如今這般。他甚至連七八個歹人都送到了自家跟前,只是同樣是屍體。
執金吾頭疼不已,叫了帶來的女官檢查王姬,幾個都說王姬身上並無傷口,只是臉上略有擦傷,若是驚慌失措之下,倒也說得通。他原本因為王姬私自出行就受到了國君責罰,見王姬無事,幾個寺人死了也就不算要緊了,好歹還有個理由呢?
便匆匆帶著王姬返回虒祁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