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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梟雄成長手冊》第39章
  第39章:糖心米團

  趙諶下朝回來,見到范氏有些吃驚,反倒是范氏從容淡定,下榻見了禮:「妾身見過郎君。」

  雖說態度裡多是疏離,好歹也說了話。碧絲和鶯歌伏在地上,心裡都鬆了口氣。作為女主人的貼身婢女,總看著這對夫妻各種冷淡各種鬧氣,她們也很不好受,尤其郎君明顯不在意范氏對他鬧彆扭。

  趙諶很快就面色如常,輕輕托著她起身:「你小心身子,自家人就不要見外了。」

  范氏笑了笑。她腦海裡還記得丈夫甩袖而去的樣子,面前這人態度即便再好,也不過是因為她主動來看大郎罷了。她漫不經心地想著,又不由回憶起秋狩當日漫天遍地的血紅,胳膊就下意識地自個兒抽了回來。

  趙諶眼神一閃,便不在意地越過她,朝趙元走去。

  「今日在家中可乖?」他的語調立刻柔和了幾度,伸手把趙元抱了起來,「阿父看看你的膝蓋。」

  趙元主動把膝蓋露給他看:「淤血都散了不少啦,興許過幾日我就能下地哩。」

  「胡說,」趙諶小心地碰了碰兒子的腿,「骨傷哪有那麼快好的?」

  范氏面帶微笑看著這一對父子親親熱熱的畫面,對碧絲和鶯歌示意跟上,就轉身離開了。這木樨園,從來都不是她的歸屬,原先如何,今後也當如何吧。

  她帶著婢女慢悠悠地走在小花園裡,這一日天氣不錯,傍晚霞光萬丈映紅了半邊天空。從那一日變相禁足到現在,她已經許久沒有這樣自在地逛著園子了。

  碧絲在范氏身側扶著她,見她神情舒展,不由脫口道:「娘子,奴婢覺得這樣挺好的。」

  范氏輕輕應了一聲。是挺好的,不用爭不用搶,沒有愛恨嗔痴,自在地過自己的日子,想笑就笑想哭就哭,不必為了看誰的臉色勉強自個兒,這樣的日子簡直再好不過了。

  她突然道:「春草如何了?」

  碧絲沒反應過來,鶯歌就小聲說:「回娘子,聽守門的婆子說,這陣子,挺老實的。」其實根本就是快要痴傻了,天天關著,能好嗎?那院子附近便是連府裡下人都不去的。

  范氏沉思了很久,她們都快要走到棠梨院了,她才開口道:「我記得她是從外頭買進來的,也沒個親人在范家,這陣子你看看咱們府裡可有什麼莊子偏遠些,挑個適齡的莊戶,將她發嫁了……陪嫁豐厚些,從我私庫出,」她頓了頓,「這事就交給你辦。」

  鶯歌眼睛睜大,然後便露出一絲喜悅的笑容:「喏。」

  春草再不好,也有與她們一道長大的情誼在,如今這樣不死不活地在那院子裡待著,只怕到死了也沒個人曉得。好在娘子發了話,春草便能出府過自己的小日子,何況既嫁給莊戶,必會銷掉奴籍了,這可是益及三代的好事哩。

  她為著舊時同伴歡喜,碧絲卻暗地留意范氏,見對方嘴角噙著一絲自嘲的笑意,忙低了頭不言不語。鶯歌是個傻的,以為娘子氣消了才饒過春草,也不想想若此時放過了,當初又何必下狠手?

  娘子分明已經徹底對郎君冷了心腸,沒了妒心,想起春草便也覺得無趣了。

  碧絲細想想,不由在心底長吁。娘子她……還這麼年輕。

  這一天注定不同尋常。

  絳城亥時閉坊,道路熄燈熄火,禁車馬奔馳。然而這一夜剛過子時,卻有一隊人馬持著火把來到了上坊中軍府門前,叩響了大門。

  外院守門的開了門,就被推到一邊,駭然地看著這些把住了門口武裝齊備的士兵。為首幾人身穿玄色宮甲,頭戴護額玄帶,腰懸錯金佩刀,竟然是掌管掖庭守衛,人稱內金吾的內廷衛!金吾衛掌國君禁衛、扈從等事,而內廷衛掌掖庭禁衛,以及宗室典司刑獄,大多數為寺人,由宗正領首。

  可以說,朝臣懼怕金吾衛夜半出現在家門口,宗室怕的卻是內廷衛。

  如今這樣的內廷衛,竟然出現在了中軍府!

  門口的動靜驚動了守在內門的親衛部曲,紛紛持戟開門。

  內廷衛中為首一人上前一步,道:「內廷衛奉命請大將軍前往虒祁宮,爾等切莫阻擾。」說罷取出國君手令示意。

  今日輪值正是乙簇,他自親衛中走出,雙手接過手令掃了一遍,就道:「請大人在此稍後,卑下這就去告知郎主。」

  那為首之人身量頗高,肩膀寬而挺,眉眼細緻,目光卻十分冷,聞言只微微頷首,收回手令往一側站立。他揮揮手,一干內廷衛便分向兩側,手中火把熊熊燃燒,炸裂聲在寧靜的夜晚讓人不安。能指揮內廷衛,穿著又不是宗正官服,只能是左右內廷令,竟然也是個寺人!

  乙簇轉身往裡走,路過同伴使了個眼色,其餘親衛便換了隊形,隱隱護住了內門。他一路疾行,心知怕是秋狩那日的事事發了,不過也不曉得因何拖了這許久。

  趙諶卻在他到之前就知道了前門的情形,已經起來穿朝服了。

  「阿父……」趙元迷迷糊糊醒了,小肉手揉著眼睛坐起來,「天亮了麼?」

  「天還早著,」趙諶原本緊皺的眉立刻鬆開,神情也顯得尋常起來,「阿父有事外出,你快繼續睡吧。」

  趙元卻沒有像往常中途驚醒時那樣倒頭就睡,反而連剩餘那一絲睏意也立時消散。他放下手,仔仔細細看了自己老爹一眼,小臉頓時變得嚴肅。

  「阿父,你這是要去宮裡嗎?今日不是不用上朝?」

  這會兒倒敏銳如斯。趙諶眼裡閃過無奈,低頭任由立秋替他整理腰帶和配飾:「為父是去宮中,秋季有祭典須護衛,不過一些公務罷了。」

  趙元當然想到是不是和王姬有關。可是一來他那日被甲遜抱走了,沒瞧見他爹是怎麼整治王姬的,事後也沒人敢在他跟前嚼舌頭談論趙諶,只以為他爹必然讓王姬下了面子,二來他們自營地回來幾日國君都未曾召喚,總不會隔了幾日突然不爽召他爹進去折騰吧。

  他心裡突突的不安,又找不出什麼理由。

  「我、我想和阿父一道去!」最後只得歪纏。

  趙諶如今只要是把趙元和虒祁宮聯繫到一處就著慌,聞言立刻就把臉拉了,唬道:「莫要胡鬧!也都長這樣大了,該懂點事!」

  這話對趙元而言,大約算是很重的狠話,他驚愕地看著自家爹,小臉蛋帶著一絲委屈不解。媽噠,吃錯藥了嗎老頭!立刻翻身屁股一撅,模仿沙鳥把頭埋進被子裡不說話了。

  趙諶吃這招足有五年,早就可以做到視而不見,偏今日不同,他又怕趙元瞧出來什麼,又對趙元百般放不下心,整理衣服的動作都顯得十分無措。時辰不早,他只得轉頭囑咐立秋:「一會兒讓他翻了個身,小心膝蓋,別悶著了。」

  立秋擱了手,又從旁邊取了個小小的包裹遞給他:「這是昨兒晚上才做的米團,郎君路上且墊墊,萬不能餓了肚子。」

  趙諶接過去,又壓低聲音對她說道:「我此去不知是吉是凶,你千萬看好阿奴。」

  立秋神色鎮定,正經行了伏禮:「郎君且安心,奴會守好了木樨園,守好了大郎。」

  趙諶看了她一眼,又回頭看看兒子,就大步走出了內室。

  立秋伏在地上半天沒起身,額頭抵在萱席上怔怔地盯著面前細緻的紋路。她心裡很亂,哪怕只是從旁人那裡聽來,也曉得那一天有多麼驚心動魄。高貴的王姬被郎君踩在腳下,就如同趙王室的臉面被郎君踩踏,國君若從王姬那裡知曉了,怎能饒過她家郎君?

  萬一……萬一這一去……

  「姑姑?」

  她猛地抬起頭,竟未覺自家淚流了一臉,滿面的惶恐之色。

  「姑姑你哭甚?」

  我哭了……立秋突然醒悟過來,恨不得打自己兩個耳光。

  她忙看向榻上,見剛才還在發脾氣的那小兒,竟一臉平靜坐著,雖然柔軟的頭髮亂翹,整個人卻意外顯得沉穩,乃至可靠。

  趙元盯著立秋躲閃的目光道:「阿父在騙我,姑姑又莫名哭泣,難不成國君是要發作我阿父嗎?」

  「難不成我阿父回不來了?」

  這句話正中立秋心底最深處的不安,叫她頓時啞口無言。

  她搖著頭,喃喃自語:「不……不,不會,郎君乃國君左膀右臂,忠心日月可鑑,國君定不會……」

  不會怎樣?

  於統治者而言,一顆棋子的位置再怎樣重要,難不成便是不可或缺的嗎?

  長相一模一樣的棋子,棋盒卻有一大把啊。

  立秋越想越慌,越想越絕望。她甚至在想,到底是誰讓郎君走到這一步?是范氏,還是……這想法讓她咬了唇,很快清醒過來,埋葬到了胸口深處。

  趙元瞧著她呆呆望著自家神色變幻,總感覺有一絲怪異。他慣來是個人精,最能揣摩他人情緒變化,於是他很快就想到,立秋是不是有些許責怪他。畢竟若不是他受了傷,他爹不會惹怒王姬。不過之所以這樣想,是因為他自己,也暗地在責備自己吧。

  「你讓馬僕備車,我要去玉門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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