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8章 木矮之變（四）

　　花耶是精神力受傷，精神力修複劑也只有極微弱的作用，主要依賴於自身的修複。林恩將自己身上藏著的精神力修複劑都喂給花耶了，而自己則躺在那裏閉目養神，對於林恩來說，能夠觸碰花奇是最好的藥劑。

　　花耶醒來的時候已經是晚上了，他的眼皮沉重，一時睜不開眼睛，他感覺到四周一片寂靜，只有呼吸聲，昏迷前的事情湧入了他的腦海，花耶猛地用勁，終於睜開了眼睛，入目的便是花爸擔憂的臉。花爸手中拿著毛巾，正在替花耶擦臉，見花耶睜開眼睛，臉上露出一個驚喜的表情。

　　「老家夥……」花耶的聲音很低，想要動卻全身無力。

　　林恩走了過來，將花耶半抱了起來，讓他的腦袋靠在自己的懷裏。這個位置比躺在地上舒適很多。花爸驚喜之後，臉色並不好看，眉頭微微皺起，有些心不在焉，手心也滲出了冷汗。花耶的手緊緊抓著花爸的手，目光四處掃了掃，然後問道：「迪因呢？」

　　花爸的心跳了一下，沒有說話。花耶看著花爸的表情，便猜了出來：「迪因出事了嗎？」

　　「他也許沒有找到這裏。」花爸道，摸著花耶的肚子，「兒子，別擔心，你先好好休息，你這裏還有一個小東西呢。」

　　花耶愣了一下，便知道花爸已經知道，手也下意識地放在肚子那裏，臉色不禁紅了幾分。摸著這個小東西，那綿軟的身體便有了幾分力氣，花耶又不禁想到了迪因，低垂的眼眸中閃過一道光。

　　花爸的眼睛一直盯著花耶，見花耶只是臉色紅了幾分，眉頭微微皺著，沒有過激的表現。但是他的心情並沒有放松。花耶將腦袋埋進了林恩的懷裏，閉上眼睛休息，呼吸很快平穩起來。

　　這一天對於林恩來說是無比幸福的一天，先是花奇沒有拒絕他的碰觸，而現在兒子正躺在他的懷裏。看著兒子的小腦袋，林恩便覺得心裏冒出一股熱氣，人也變得精神很多。他的目光最終花耶的肚子上，想到了花奇剛剛說的話。這裏有一個小東西，意思是花耶肚子裏懷了孩子嗎？林恩第一反應是要將迪因揍一頓，第二反應是自己快要有孫子了？！

　　花奇看著林恩雙眼亮晶晶地看著自己，頓時很無語，他在牆上靠著，閉上眼睛開始休息。

　　花耶再睜開眼睛的時候，牆上的掛鍾已經指向淩晨三點了。經過這幾個小時的休息，他身上已經恢複了力氣。他的眼珠四處轉著，薑褚正靠在洞口處休息，而林恩和花爸則靠在內側的牆上，三個人都似乎睡著了。醫生靠在角落裏，他是普通人，經過這一番奔波已經沉沉睡去。

　　花耶從林恩的懷裏小心地爬了起來，只是他還沒動靜，那三個人都同時睜開眼睛看著他。三雙六只眼睛看得花耶心虛，花耶露出一個尷尬的笑：「我想撒尿。」

　　林恩站了起來：「我和你去。」

　　花耶笑得更加燦爛了：「我撒尿一個人去就夠了，別人看著我尿不出來。」

　　「林恩和你去，否則你就不要去。」花爸板著臉道。花爸早就看出了花耶的心思，他兒子根本不是去撒尿，而是要去找迪因。在這裏，花爸是說話算數的那個人。花爸人看著長得溫和，性格確實最倔強的，根本沒有商量的餘地。

　　花耶點了點頭。花耶和林恩一起往外走去。

　　「林恩，」花爸突然叫道，林恩回頭看他，花爸的臉色有些恐怖，「我的兒子交給你了，如果他有什麼問題，我不會放過你的。」

　　林恩點頭。兩個人繼續往外走去，林恩才低聲說了句：「花耶也是我的兒子。」他刻意壓低了聲音，不知道裏面坐著的花爸有沒有聽到。

　　出了地道，外面已經是黑漆漆的一片。林恩是哨兵，五感發達，此時能夠分辨出一條路，而花耶卻是什麼都看不到。林恩抓著他的手，兩個人便在這黑暗中走著。這顆行星上面隨機分布著許多紅外感應，一旦觸動警報，敵人很快就會發現他們。所以林恩和花耶並不能沿著直線走，有時會繞過很幾個彎。

　　兩人在黑暗中走了兩個小時，將白天來的那條路快走了一遍，但是依舊一無所獲。花耶突然覺得冷，那種冷是從內心深處散發出來的。如果迪因真的出了事……林恩感覺到花耶一抖，將花耶半護在了懷裏。縱使已經沒有希望了，林恩也沒有提出要回去。

　　五點了，天空已經微微發亮，也意味著他們在外面行走會越來越危險。花耶的身體突然震了一下，他看了林恩一眼：「我感覺到了。」那是一種無形的牽連。綁定的哨兵和向導在精神方面是有一定的羈絆的。

　　花耶快步往前走去，林恩緊緊地跟在他身後。他直接走到一個垃圾堆前，一股惡臭味和血腥味頓時撲面而來。紅河帝國占領木矮星後，木矮星很多設施癱瘓，垃圾沒有處理，而是直接堆砌在了這裏，形成了這般惡心的一幕。

　　花耶伸出手，指著這巨大的垃圾堆：「他在這裏……」

　　花耶說完便開始扒起垃圾來，林恩也連忙開始幫忙。但是那垃圾堆太高了，一不小心便可能坍塌下來，將他們壓在其中。兩個人扒得小心翼翼。終於，花耶看到一只手臂，他猛地加快了速度，將那些垃圾扒去，終於露出一個完整的人來。

　　迪因衣服上沾滿鮮血，頭發糾結成一團，雙眼緊閉，臉色鐵青，整個人看起來已經毫無生氣。花耶緊緊咬著嘴唇，想要將迪因抱起來，林恩已經快了一步，很快將他背在了背上。三個人開始迅速往地下室走去。這一路回來只用了半個小時，還算順利。

　　花爸和薑褚見到林恩和花耶回來了，都不禁露出驚喜的表情。林恩將迪因放下。醫生也醒了過來，他連忙將迪因的衣服脫了下來，那一堆衣物已經是惡臭連連，被丟進了角落裏。迪因的情況並不好，他不只是精神力受損，身上還中了粒子槍和一些刀刃的痕跡。

　　「粒子從他的靠近心髒處穿了過去，他的情況很危險，能存活的概率很小。」醫生總結道。他只替迪因處理了一些外傷，消了炎。粒子槍射擊之後是沒有傷口的，只留下損傷，這裏不比醫院，什麼藥物和醫療設施都沒有，他也無可奈何。

　　花耶坐在他身邊，眼淚便一滴一滴地不斷往下落。他的雙手緊緊地抓著迪因的手，迪因的手偏冷。他在那垃圾堆裏也不知道藏了多少時間，身受重傷，無法動彈，一點一點地等待著，直到耗盡最後一點耐力，然後暈了過去。花耶看著迪因的臉，他那張英俊的臉上布滿了許多細碎的傷口，嘴唇發白，緊緊抿著，因為緊繃著，五官都顯得有些冷厲起來。

　　「迪因……」花耶輕輕地叫了一聲，那緊緊閉著雙眼的人卻毫無反應。

　　花爸看著這一幕，心中有種說不出的酸楚。他不知道該說什麼，也無從勸慰，只能輕輕地拍在花耶的背部。林恩心中也有些動容，他一直有些看不上迪因，覺得他只是個毛頭小子，根本配不上他的兒子，但是經過現在這件事，他決定勉強接受迪因這個兒媳婦。

　　花耶便這樣守了十多個小時，偶爾會叫迪因一聲，心情卻已經有些麻木了。

　　「他動了。」花爸突然道。

　　花耶也感覺到了，那雙烏黑的眼睛頓時瞪大了，死死地盯著迪因的臉。

　　迪因覺得自己做了一個漫長的夢，那夢漸漸醒來，現實中發生的一切也湧入了腦海中。他們先是打敗了格納，然後逃亡的路上一直遭到追殺，他和林恩，作為戰斗力最強的兩個異能者，自然要對付敵人，為其他人爭取逃跑的機會。不知道什麼時候，迪因發現自己的身邊只剩下自己一個人了。在他將最後一個敵人打倒的時候，那粒子槍也射進了他的心髒。

　　那是一種劇烈到近乎死亡的痛，他全身的力氣都被抽幹了，但是卻還有一個信念，他必須活下去，所以便連滾帶爬地往前爬去，最後在那垃圾堆前便再也無法前進了。迪因用盡最後一點力氣將自己埋進了垃圾堆裏。他開始還保持著清醒，等著有人來找他的時候可以做回應。那種等待是漫長而痛苦的，希望幾乎耗盡。到了最後，他感覺到全身發冷，終於堅持不住，暈了過去。在暈過去的前一刻，他的眼中閃過花耶的臉，他心中隱隱有種預感，花耶會來找他，花耶可以找到他……

　　而現在，他似乎已經離開了那惡臭的垃圾堆。他雖然睜不開眼睛，但是感覺到自己的手被緊緊地握著，耳邊全是花耶急切的聲音。他有了意識，但是身體依舊十分虛弱。

　　「醫生，醫生，你快來看他！」花耶的聲音有些急切。

　　醫生將迪因全身上下都檢查了一番，最後面色凝重地搖了搖頭：「他暫時有了意識，但是那傷是致命傷，並沒有好轉，他隨時可能沒有意識，而下一次不知道是什麼時候了。」

　　醫生的話很委婉，卻如同一盆冷水澆了下來，將花耶的那些希望全部撲滅了。

　　「花耶……」花爸輕聲喚道，他兒子的表情太令人揪心了，他也跟著難受。

　　花耶卻似乎沒有聽到一般，低著頭一直在跟迪因說話。

　　「迪因，你總說我笨，你才是最笨的，每天也不知道在胡思亂想著什麼。」

　　「我們都生死攸關了，你還在這裏睡覺……」

　　「如果你醒過來，我就勉強原諒你以前對我做的那些事。這是唯一的一次機會……」

　　花耶絮絮叨叨地說了很多話，毫無邏輯，卻令人心酸。花耶突然想到了什麼，他拿起了迪因的手，放到了自己的肚子上：「你這個笨蛋，這不是小肚腩，是我們的寶寶。」

　　那放在花耶肚子上的手突然動了一下，花耶猛地瞪大了眼睛，就看到迪因的手慢慢地動了起來，無力而溫柔地撫摸著他的肚子。花耶頓時紅了眼眶。

　　迪因的眼皮微微動了動，然後便睜開了眼睛，他的眼神沒有焦距，過了一會兒，才將眼神集中在花耶的臉上。迪因慘白的嘴唇動了動，花耶連忙湊近了，卻並沒有聲音。但是花耶看著他的唇形，分辨出迪因一直在說一個詞。

　　寶寶。

　　花耶連忙指著自己的肚子：「寶寶在這裏！」

　　迪因的眼神漸漸往下，最後落在花耶的肚子上，眼神溫柔地盯著那裏。

　　「你一定要活下去，不然寶寶會少了一個爸爸。」花耶道。

　　迪因想要點頭，卻發現自己動彈不了。他此時的神智其實已經有些混亂了，但是腦海中反複地滾動著兩個詞。

　　花椰菜，寶寶……

　　這兩個名字給了他無限的力量，他必須活著。這一次，他睜開眼睛的時間格外長。但是一個小時候，他終於抵不過生理的損傷，再次昏睡了過去。迪因醒來，就像曇花一現，閉上眼睛的那一刻，他又變成了死氣沉沉的樣子。

　　花耶抱著迪因的腦袋，他那亞麻色的頭發已經結成了塊，散發著臭味，花耶卻似乎完全沒有聞到，有手指梳理著他的頭發，這樣的動作持續了幾百遍，花耶突然抬起頭看著醫生：「真的沒有其他辦法了嗎？」

　　見了很多生離死別，尤其是在經曆家園被占，同胞被殺害，血流成河之外，醫生以為自己早就麻木了。但是看到剛剛的那一幕，他還是覺得動容。他的表情有些遲疑，然後下意識地看了花爸一眼。

　　花爸的目光不知落了何處，也不知道在思索著什麼，但是最終，他還是點了點頭。

　　「如果有儀器和藥物，他活下來的概率會大一些。」醫生道，「粒子槍損傷修複儀，組織生長修複劑，醫院中有這些，但是這些地方是敵人的重點攻占地方，去了等於送死。」

　　「我也不能看著他去死。」花耶道，看了迪因一眼，已經做了決定。

　　最靠近這裏的醫院是醫生工作的醫院，他將儀器的樣式、藥品商品名稱以及他們的擺放位置都告訴了花耶。花耶將這些都記在了心中。

　　林恩和花耶一起去。薑褚本來也是要去的。

　　花爸說：「薑褚，我不想欠你太多。」

　　花爸肯讓林恩跟著花耶去，卻不讓他去，其中親疏已分，薑褚露出一個苦笑，便坐回了原來的位置。

　　林恩冷硬的目光柔和一些，看了花爸一眼，花爸也看著他。林恩突然往回走了兩步，在花爸的額頭上留下一個吻，然後迅速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