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魂斷處,夢醒時(五)
他的失態並未引起對方的注意,從進門到襲明落座,那人的目光始終放在身邊的寒玉棺上。
襲明屈指叩桌:「你來我不棄穀,就是為了深情凝望一口棺材給我看?」
那人面色一沉,慢慢地轉過頭來。俊美的面容掛著寒霜,眸如冰鑄,單望著,就滲出絲絲的冷意。
襲明意味不明地揚起唇角,似有幾分愉悅,身體向後一靠,懶洋洋地說:「通天宮少宮主大駕光臨,有何貴幹?」
靳重焰從玲瓏囊中取出一個紫檀木匣子,手指輕彈,送到襲明身邊的茶幾上:「還債。」
襲明低頭掃了眼手肘邊的匣子,抬眸看劉念。
劉念看上去像在發呆。
從進門的那一刻起,他的身體就像澆了蠟油一般,硬邦邦得動彈不得,眼珠子牢牢地黏在那個冷若冰霜的人身上,心也跟著冷得發抖,思緒凍結成冰,迷迷糊糊渾渾噩噩。自己是誰,在此作甚……諸般種種,皆忘得一幹二淨。
仿佛天地宇宙,只有那人。在這裏,在眼裏,在心裏。
「你……」襲明吐了一字,才想起自己根本不知道他叫什麼,有些煩躁地皺了皺眉,抬手一掃茶幾上的匣子。
匣子從劉念面頰擦過,匣角劃出一道細細的口子。劉念還是呆呆的,毫無所覺,直到青年拉了拉他的袖子,瞳孔才漸漸地清明起來。意識到其他三人都看著自己,他手腳微微發抖,也不知往哪裏擺,恨不得找個地洞鑽下去。
「撿起來。」襲明道。
劉念蹲下身,腿抖得越發厲害,幹脆膝蓋一送,跪在地上將匣子撿起。
襲明淡淡地說:「你又不是通天宮的人,跪他做什麼。」
劉念微微抬頭,瞄到玉棺邊的鞋子,厚底白緞面,左邊那只縫補過,補的白線如長短腿的蜈蚣,很是粗糙。這是他兩年前送給靳重焰的生日賀禮,靳重焰當時收下了,轉身就扔在了碧霄山上,又被他撿了回來。一只的緞面被樹枝勾破,他沒補,直接放入玲瓏囊裏,沒想到時隔兩年竟重見天日,更沒想到補它的人的手藝竟這麼差。
鞋子本就不漂亮,如今更是醜陋,他羞赧得不忍再看,低著頭站起來,將匣子遞到襲明面前。
襲明道:「打開。」
劉念看了看匣子,是八卦扣。他將扣子撥開,挑開蓋子,淡淡的腥氣撲鼻而來,一顆指甲蓋大小的赤紅色心髒放在一塊白色的錦緞上。他將匣子遞給襲明。
襲明並不接過來,看了眼道:「青麟蛟心?」
靳重焰道:「八百年的青麟蛟。」
襲明道:「你入通天宮試煉時,以三天三夜殺死了一條強你百倍的青麟蛟為特例,省去了十年的外門弟子考核,直入內門,被老宮主收為徒孫,承襲衣缽。那條青麟蛟成為通天宮的收藏,被收入海天庫。即使你是原主,要拿到它的心也不容易。」
靳重焰道:「夠還債嗎?」
「你似乎還沒有說,要還什麼債?」
「仙境冰晶玉。」
襲明眼睛微眯,瞄到靳重焰衣服裏面露出的半片玉甲:「原來這塊玉被他煉制成玉甲送給了你。」
靳重焰臉色一變,抬手攏了攏領子,突又有些高興與羞澀:「嗯,是麒麟玉甲,仙境冰晶玉能抵消血麒麟的高溫卻不會損耗它本身的威力,再適合我不過。」
襲明道:「用青麟蛟心換仙境冰晶玉,我反倒是賺了。」
靳重焰道:「無妨。從此,你與他便是兩清了。」
襲明笑了笑,笑意未及眼底:「誰說無妨?仙境冰晶玉雖不如青麟蛟心貴重,可我要的是仙境冰晶玉,不是青麟蛟心。」
靳重焰沉下臉。
「既然玉在你身上,脫下便能還我,這才是真正的兩清。」
靳重焰一聽他索要麒麟玉甲,怒火就從心底竄起,燒得頭腦發熱,恨不得將他如碧霄山對面的山峰一樣,一劍削了!「休想!」他一字一頓地說。
襲明也拉下臉來:「通天宮坐擁天下珍寶,難道還要霸占區區一塊仙境冰晶玉嗎?」
靳重焰道:「它已經被煉制成了麒麟玉甲。」
「不如這樣,我抓一對火麒麟給你,你將這件玉甲給我,我們各得所需,如何?」
靳重焰瞪著他:「休想。」
兩次被拒,襲明也不惱怒,又道:「若我沒有看錯,這口棺木用的是萬年寒玉,用它做麒麟玉甲,還能激發火麒麟的威力,比仙境冰晶玉更為適合。」
靳重焰依舊冷著臉道:「休想。」
襲明道:「這又是為何?」
靳重焰嘴唇抖了抖,慢慢地回過頭,溫柔地撫摸著玉棺,滿身的憂傷絕望。
有萬年寒玉如何?
有火麒麟又如何?
煉制麒麟玉甲的人已不在。
再也不在了。
襲明竟似看懂了:「我不但可以送你火麒麟,還能幫你煉制玉甲,確保萬無一失。」
靳重焰蹙眉,回頭看他:「你又是為何?」
襲明道:「沒什麼,只是想拿回屬於我的東西。」
靳重焰沉聲道:「這是他送給我的。」
看著靳重焰與襲明陷入爭執,劉念心中既錯愕又焦急。襲明為何如此?當初,明明已經說好的。可是疑問和質問一個也不能問出口,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兩人的氣氛越來越僵硬。
襲明突然轉移了話題,道:「玉棺裏是誰?」
靳重焰身體抖了抖,口氣卻越發冷硬:「與你何幹?」
襲明道:「聽說,他被數十個元嬰道人圍困碧霄山,最後自爆而亡?」
血長流不止的傷口被活生生地扯開,撕裂的皮肉痛得渾身發麻。靳重焰白著張臉,眼中神采全無,手緊緊地貼著玉棺,仿佛在汲取力量以支撐自己不倒下。
襲明道:「還聽說,他被圍攻的原因是他偷了我的仙境冰晶玉。」
靳重焰睫毛一顫,渙散的瞳光重新凝聚,如銳利的刀,狠狠地插了過去。
襲明不為所動,喃喃道:「真是奇怪。既然你有萬年寒玉,既然他是為你煉制玉甲,為何他不拿你的玉反倒要來偷我的玉呢?若非如此,又如何會引來這樣一場殺身之禍。」
既然你有萬年寒玉……
既然他是為你煉制玉甲……
為何他不拿你的玉反倒要來偷我的玉呢?
若非如此,又如何會引來這樣一場殺身之禍。
字字句句,完完全全地砸中心頭。
原來如此。
殺劉念的不是那些道人,原來是自己。
若非他,劉念不會死。
劉念到死都記掛著自己,可劉念死時,自己又在想什麼呢?
是旁人對劉念的詆毀?
還是那條千金輝煌的飛升之路?
靳重焰悶哼一聲,張口竟吐出一口血來。
劉念忍不住上前一步,被猛然站起的襲明硬生生地擋住。
「瀝青!送客。」
喚作瀝青的青年上前一步,正要為靳重焰引路,他已單肩扛起玉棺,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瞬間消失在視野之內。
「看夠了嗎?」襲明冷冷地問兩個收不回目光的人。
瀝青和劉念都回頭看他。
襲明道:「你叫什麼名字?」
劉念低聲道:「文英。」
瀝青低垂的目光閃了閃。
襲明道:「難聽,以後叫藤黃。」
劉念心思早已飛出九霄,也不管藤黃是否真的比文英好聽,一口答應下來。
襲明拿起裝著青麟蛟心的匣子,塞給劉念。
劉念一怔。
襲明道:「先收著,看他還有沒有更好的東西來換。若是沒有,就當便宜你了吧。」甩袖就走,完全不給他拒絕的機會。
瀝青道:「穀主讓你收著,你便收著吧。」
劉念道:「這太貴重。」
瀝青笑嘻嘻地伸出手來:「你若不要,不如便宜我?」
劉念遲疑了下,瀝青已縮回手去:「鬧你呢。穀主賞的東西,怎麼好轉贈他人。對了,你來不棄穀做什麼?」
……
「我也……不大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