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柴刀之變

　　累的時候，睡一覺就好了。

　　這是奶奶告訴他的。

　　累的時候，找個朋友喝杯酒。

　　這是師傅告訴他的。

　　他做了個夢，夢見自己是一匹馬，在大海上奔跑。

　　忽然風浪來了，他被海浪淹沒，捲進海底。

　　一雙手將他拉住，帶他浮出了水面，自由呼吸。

　　他變成了人，可他身邊的人，卻被海水帶走了。

　　他拼命划水，拼命去追，卻被一個大浪再度捲進海底。

　　窒息，無助，恐慌。

　　他想要抓住什麼，卻只能抓到握不住的海水。

　　忽然間，海水不見了，他站在一座高山上。 往前一步，是熾熱岩漿，往後一步，是萬丈懸崖。

　　天上的雲彩好像一張大嘴，一開一合彷彿在說：這就是你的命，一邊是死路，一邊沒有路。

　　世界，一陣天旋地轉。

　　他仰天咆哮，震得天地破碎。

　　那破碎的裂縫裡，飛出一隻只猙獰的惡獸，發出難聽的吼叫，張開無邊無際的血盆大口，將他吞了進去。

　　“啊！”

　　何易驀然驚醒，渾身冷汗。

　　“沒事了二哥，他已經走了。”雲綽為他擦了擦臉上的汗漬。

　　原來只是一個噩夢。

　　何易鬆了口氣，心臟慢慢平穩下來。

　　忽然，他心中一動。

　　“三妹，你說誰走了?”

　　雲綽臉對著他，手指往右側指了指。

　　何易這才發現她的臉色很蒼白，好像受到了什麼驚嚇一樣。 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入眼所見，差點把他嚇得跳起來！

　　只見十幾丈開外，灰霧還不甚濃郁的地方，正有一個，不，是一隻人，站在那裡！

　　那不是一個真實的人，而是一個介於虛實之間，半透明的怪物。 它的身高足有一丈，一顆大頭被斜斜削去了一半，只剩一隻眼睛和一邊耳朵。 紅白之物流淌下來，噁心至極。 更瘆人的是，它的身上佈滿了各種各樣奇怪的傷，肚子上一個巨大的豁口，都可以看到五臟六腑了！一條條噁心的蠕蟲在它身上蠕動著，數量之多讓人頭皮發麻，胃裡一陣翻湧。

　　何易心頭髮秫，沒有想到自己睡著的時候竟然來了個如此噁心恐怖的怪物，而那時候，雲綽卻獨自面對著它！

　　“別怕，別怕。它不會把我們怎麼樣的。我是玉辰宮的人，它不會把我們怎麼樣的。”

　　他剛想出聲安慰，取出法寶，卻是雲綽當先說了話，也不知是在安慰他，還是在安慰她自己。

　　收回目光，何易輕輕拍著她的背，低聲道：“那就是古仙怨靈麼?”

　　雲綽在他頸邊點了點頭，顫聲道：“那就是死去的中央之國仙人，它們的模樣都是當年死去時的樣子，而身子……是虛幻的。對，是虛幻的，其實，其實它們只是一團怨氣而已，沒什麼可怕的。沒什麼可怕的。”

　　“嗯……”

　　何易扶著她的後腦，說道：“沒什麼可怕的，沒什麼可怕的……”

　　原來是一團怨煞之氣，怪不得會讓他做噩夢。 這怨煞，最能引發人的恐懼，原本那東西也只是讓人噁心而已，可因為怨煞的存在，卻讓他們發自心底的恐懼了起來。

　　雖然明知是它在作怪，但心中的陰影卻怎麼也揮之不去。

　　“它，它走了麼?”雲綽在他耳朵邊上顫聲問道。

　　何易用余光瞥了一下，見它面朝他們，退到十幾丈的距離就站在那裡一動不動了。

　　他搖了搖頭，低聲說道：“這古仙怨靈，多麼?”

　　雖然它不會出手攻擊，但要是來上幾十個把他們圍住，不被殺死也被噁心死了。

　　“幾……幾千個古仙，還有後來闖進來的修士，大概……幾萬個吧。”雲綽回答著，說到幾萬個的時候，又忍不住顫了顫。

　　幾萬個，在足有五千萬里之大的葬仙池裡倒不算多，也怪他們倒霉，才會遇上這麼個噁心的東西。

　　“我們走吧。”

　　何易拾起柴刀，扶著她站起，摟住她的肩膀，背對著古仙怨靈向灰霧中走去。

　　雲綽的腳步有些踉蹌。 畢竟是女子，天生對於恐懼的克制能力就要差上一些。

　　他們想要避開這怨煞，但沒想到前腳剛走，身後那東西也跟著動了。

　　竟然跟上來了?何易大吃一驚，回頭一看，就見那髒物拖著殘軀吊在十丈開外，他們一停，它也跟著站住。

　　“姐姐怎麼還不來……”

　　雲綽顯然也發現了古仙怨靈的動向，頓時更是嚇得花容失色。

　　緊了緊摟她的臂膀，何易低聲道：“這東西……厲害麼?我們打不打得過?”要是能殺死，拼著噁心也要廢了它，然後再離開這裡。

　　“不可能的，哪怕是後世闖入的人，也都是化神以上的仙人，我們絕對不是對手的。還是，還是等姐姐來帶我們出去吧……”

　　打又打不過，甩又甩不掉！

　　一陣煩躁感油然而生，伴著心底的恐懼，讓他十分難受。

　　“對了，為什麼它們不會傷害玉辰宮的人?它們有分辨你們身份的辦法麼?”他忽然想到。

　　“味，味道。”

　　“味道?”

　　“嗯，花味，和氣息。歷代玉辰宮的人，其實都是仙花之魂化身而成。我們非人非妖，是一種另類。這些古仙怨靈還保留著一分本能，知道不能傷害我們。”

　　何易點點頭，若有所思。

　　原來是仙花之魂所化，怪不得身上的味道那麼好聞。 可惜，這只能保證自己不被怨煞攻擊，而不能逼退它們。

　　這葬仙池大得近乎無邊無際，它們的位置應該很靠近中心處了，胡亂跑動的話，恐怕還會遇上更多的怨煞。 為今之計，也只能原地呆著，等候玉辰宮主的到來了。

　　古仙怨靈若有若無的氣息就在背後，他們不敢回頭，可留著後背給它，心裡又陣陣發癢，恐念更深。

　　萬一，它不顧怨靈的原則，出手攻擊他們呢?

　　葬仙池身為山海界三大絕境之首，排在星辰之海和天火陷空山之前，不是沒有道理的。 比起天災環境一般的雷霆之力跟天火，這裡的古仙怨靈出現毫無規則，而且還保留著生前的戰鬥意識，論可怕程度，要遠高於天象。 而且最可怕的是，這些怨煞還形成了一種駭人聽聞的循環，一旦有人死在這裡，不久後就會變成一具新的怨煞。 它們不會死，也很難被消滅，尤其是古老的中央之國仙人，在它們的力量面前連萬象仙人都不堪一擊，隨便一個，就是天仙級別的超級強者。 這世間除了不會被傷害的玉辰宮花魂，又有誰能在這種地方安然來去?

　　“啊！！！”

　　何易正皺眉沉思，雲綽卻忽然驚惶尖叫了一聲，用力抱住他，將腦袋埋進了他的胸膛，嬌軀顫抖個不停。

　　何易一驚，抬眼看去，頓時感覺整個頭皮都要炸開。

　　只見昏沉沉的灰霧深處，一個個淡淡的影子緩緩清晰起來，一具具古仙怨靈，正朝著他們圍過來！

　　倍增的恐念讓他心頭狂跳，竟然也難以自抑的微微顫抖起來。 左右一看，不只是身前，就連旁邊也都有古仙怨靈出現！它們，竟然將他們包圍了起來！

　　糟了！一定是不小心闖進古仙怨靈集中的核心之地！

　　此時想再多都是徒勞，這些怪物根本不是他們所能抗衡的。 他所能做的，只有閉上眼，抱著懷裡的人兒，在無盡的恐懼之中互相安慰。

　　周圍，十幾個怨煞圍繞著他們，殘破的身軀並沒有帶來血腥的味道，有的，只是引發人心深處恐懼的神秘力場。

　　何易收起柴刀，扶著已經腿軟的雲綽坐倒在地，摟著她的肩膀和腦袋，把臉藏在她的身後。

　　但願玉辰宮主快些到來，否則古仙怨靈越聚越多，就算不殺了他們，也能活活把他們嚇破膽。

　　抱著雲綽，他能清晰感受到她因恐懼而急促起來的氣息。 與她相同的是，他的心臟也跳得非常快，血液飛速流動，冷汗也情不自禁滲了出來。

　　冷汗流下，受到強烈刺激的毛孔都大張開，雞皮疙瘩起了一身。

　　越來越濃郁的茉莉香味稍稍驅散了心中的恐懼，何易發現，懷裡的人已經汗濕了身子，臉色刷白一片。

　　這時候，他的眼角忽然看到，那些古仙怨靈，竟然開始散去了！

　　它們不再圍繞周圍，而是胡亂走動，朝著各個方向離去！

　　怎麼回事?

　　難道是因為她出了汗，體香大放的緣故?

　　拍拍她的肩膀，示意怨煞已經退去，何易說了句：“它們走了，是不是因為你身上的味道……”

　　雲綽聽到後，壯著膽子從他懷中抬起頭，瞇著眼睛小心翼翼的看了一眼，見它們果然退去了，立時長舒了一口氣，軟軟趴在他胸口。

　　“我不知道……”

　　真是嚇壞了。

　　還好，它們已經退去了。

　　何易一邊為她擦拭臉上的汗水，一邊思考著剛才發生的事。

　　說來也怪，就算之前她身上的味道淡一些，但也只是能讓第一個古仙怨靈止步，怎麼味道變濃之後，反而讓它們彷若看不見了一眼，四散開來呢?

　　或者說，原因，並不在她身上?

　　仔細一想，他猛然發現，剛才除了雲綽冷汗直流，花香四溢之外，還發生了一件事！

　　那就是，他收起了柴刀！

　　想到此處，何易再次心頭狂跳，強壓下心頭的激動和恐懼，從須彌戒中翻出了那把古樸的鈍刃柴刀。

　　在柴刀出現的那一刻，原本四散走開的古仙怨靈忽然統統定住！

　　緊接著，又全部朝他們走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