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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君入夢》第15章
  第十五章

  容洛從來沒有想過,不過是煮個粥,竟然會這麼麻煩。

  二人果然是生手。

  阿采這個狗頭軍師,容洛動手時,他盡在一旁指手畫腳,卻從來不幹實事,水開了喊掀鍋,火小了喊添柴。

  因為東西事先都沒有怎麼準備東西,幸好辭夕衍晚上做菜時還剩下好些菜品,便全都拿來做了下鍋材料。

  阿采嘲笑容洛拿刀切菜的樣子像個白面屠夫,容洛十分氣惱,片薑片時差點傷著了手。

  待下粥物料終於全數備齊,小米清洗乾淨上灶細熬時,時間已經過去好久。

  剩下的步驟就只需等待小米熬開,將材料下鍋。

  容洛忙得滿頭大汗,正想將聒噪的阿采趕出去外面等候,一回頭,眼皮底下忽然冒出一塊素淨的絹帕:“先把汗擦一擦。”

  容洛抬頭望去,見慕浮笙正站在對面含笑看著他。

  之前還在不停躲他,現在突然如此直面,容洛有些措手不及,猶疑再三,方才伸手接過。

  慕浮笙只當不知,轉身向案板前走了過去,看了看上面那一堆紅紅綠綠亂七八糟的東西:“這些菜都是你切的?”

  容洛慢慢點了點頭。

  慕浮笙隨手拈起一個幾乎要呈塊狀的蘿蔔丁,笑笑道:“精神十分可嘉,但這技法還需修煉。”

  容洛立時羞愧不已。

  慕浮笙走到一旁洗了洗手:“你在旁邊看著,我切給你看。”

  容洛本想說不用,見他已經提刀動手,只得退到一邊。

  “切菜要講求大小適中,厚薄有度,否則既影響美觀又不能入味。”

  慕浮笙一邊說著一邊示範,他切菜的動作十分精巧,就好像他的針法,又快又准,不一會兒就將手下東西全部切好,容洛看得驚嘆不已。

  切完菜,慕浮笙嫺熟地抬手將一旁的鍋蓋掀開看了看,見小米已經熬開,便將菜送下鍋去,又拿起鍋勺細細攪拌了一會兒。

  待容洛發現這鍋粥本來應該由自己掌勺的粥已經被他接手的時候,廚房裏已經溢滿了清淡的食物香氣。

  才聞到味道,容洛的肚子立刻“咕嚕”一聲叫開了。

  慕浮笙知他定是餓了,便和聲勸慰他:“再等一等,馬上就好了。”

  容洛覺得十分不好意思,忙擺了擺手:“沒事,我不急,”頓了頓,忍不住道,“你白日裏事情那麼多,回來得又晚,現在應當累了,竟還要你這樣忙。”

  慕浮笙回頭看了他一眼,忽而淡淡一笑:“夕衍要是也能像你那樣會說話就好了。”

  容洛的神色間立刻閃過一絲彆扭。

  慕浮笙臉上笑意的漸少:“但我還記得從前你小的時候,每次一到我煮粥,你總會搬把凳子坐到旁邊看,等到粥熟了,你就會急急吵嚷著要去嘗第一口。”

  容洛有些愣住。

  慕浮笙不再說話,兀自轉過頭去,又往鍋裏放了一勺調料,再用鍋勺攪了攪,取碗盛粥。

  待東西端出來時,阿采和辭夕衍全都饞紅了眼睛,立即如餓狼撲虎般圍了上來。

  慕浮笙微微側了側身,避開他們筆直伸來的罪惡之手:“別急,都來答我一問,誰回答出來得早,誰就能先吃到第一碗。”

  不過是吃個粥,不料他竟然還會擺出這樣一道,阿采和辭夕衍立刻面面相覷。

  阿采一聲哀嘆:“公子,我們都好餓了,你就不能仁慈一點,還猜什麼謎題啊,吃了再猜吧。”

  辭夕衍立刻符合:“就是,你肯定讓容洛在廚房裏先吃了。”

  容洛站在後面聽見,表情十分尷尬——辭夕衍說的沒錯,他確實已經在廚房先吃過了。

  慕浮笙權當沒有聽見,走過去將手中東西放置桌上,便開始出題目:“題目是這樣的:有兩個人,一人名甲,一人名乙。有天,甲要從乙處買走一樣價值八兩東西,甲當時給了乙十兩銀子,乙把東西給甲,又另外找給了甲二兩銀子。

  結果某天,乙發現甲付他的那十兩銀子是假的。乙便去找甲,要求將錢對換。甲於是拿出了十兩真銀子給乙。結果卻乙說這些還不夠,自己收那十兩假錢時,還找了甲二兩的真銀錢,現在理當一同退還。甲想想也是,便又拿出了二兩再還給乙。”

  慕浮笙說到這裏,頓住:“請問,甲乙二人這樣的做法,是否公平?”

  阿采早就已經餓得暈頭轉向,聽見這問題,想也不想便道:“當然公平。”

  慕浮笙轉頭看他:“如何解釋?”

  “那還用解釋嗎?甲給乙的那些本就是假錢,乙又給了甲二兩真錢,理當一併退還。”

  辭夕衍低頭仔細想了想,忽然道:“這不公平,甲虧了。”

  阿采十分不滿:“為什麼?”

  “你們看,”他一邊說著一邊從腰間掏出二十個銅板,分成兩堆擺開,並且著手比劃,“我們先假設這兩堆銅板,一堆是甲的,一堆是乙的。”

  “假使甲一開始沒有給乙銀錢。乙的東西價值八兩,加上後來找給甲的二兩,當初一共虧給了甲十兩。”辭夕衍將“乙處”的十個銅板往“甲處”一推。

  “這時甲只需要還給乙十兩真銀,兩邊就能恢復原來的平衡,結果後來甲竟又多給了乙二兩,如此便是虧了。”

  慕浮笙讚賞地點了點頭:“分析得很好。”

  辭夕衍呵呵傻笑,摸著肚子,眼神溜溜地瞄往一旁的香粥:“師父,我可以先吃了麼?”

  阿采瞠目結舌。

  眼見美食就要從指尖流走,阿采發揮耍賴本事,一個箭步搶到桌邊:“管他誰先答出來,誰先搶到誰先吃。”

  “喂喂,你這人怎麼這樣,”辭夕衍連忙奔過去,“明明該我先吃的!”

  “先到先得你懂不懂。”

  “……”

  見他們一刻不能消停又鬧開了,容洛無奈地嘆了口氣。

  慕浮笙看他一眼,走到一旁拿起那疊從外頭帶來的賬本,回頭對他道:“小洛,你隨我過來。”

  **

  走到院裏長廊下,慕浮笙停住腳步,將手中帳薄取出一本遞給容洛:“這是我從梁家要來的帳薄。裏面有當年你梁叔伯與容伯父一道從商的所有記錄。”

  容洛詫異地看了他一眼:“你又去給梁老夫人看病了?”

  慕浮笙點了點頭,見他並為伸手去接,又道:“這裏邊的內容,我已經仔細看都過了,從細小的收支到最後的總結出入,各項內容都記錄得十分清楚。”

  容洛方才伸手接過帳薄,借著走廊的燈光查看。

  慕浮笙問他:“這帳薄上記錄的內容是否與容伯父當年留下的那本相差無幾?”

  容洛仔細翻了翻,點了點頭。

  慕浮笙引他在一旁坐下來,翻開書頁,仔細找了找,手指其中一行,送到他眼前:“你看,這是梁家老爺從容伯父處借銀款的詳細記錄。”

  “所有收受的款項和支借的內容在這簿子裏都已寫得十分明細,那些借來的錢,大凡還清了的,都用朱筆在尾處批了個‘清’字,但大多數尾處到目前都還空著,可見梁家人欠下的不單單只有容伯父那裏的一筆,大抵還有很多人的錢他們都還沒有還,”末了,慕浮笙道,“雖然梁家人是有些貪錢,但對於這點,他們確實沒有否認。”

  容洛聽完十分氣憤,“啪”地合上了帳薄:“他們既然承認自己欠了別人錢,那為什麼到現在還不歸還?”

  慕浮笙道:“大約因為他們還沒有錢。”

  容洛冷冷一笑:“你說誰沒錢我都信,說他們沒錢,我還真不信。”

  “小洛,”慕浮笙唯得耐心地同他解釋,“你可知,這生意場上的事,粗粗可分為兩種:一種就像我們平時在街上看到的那些做小買賣的攤販商家,他們是小本經營,少投入,不求多回報,只盼能填飽肚;還有一種就不一樣了,他們做的都是些綾羅綢緞,金銀首飾的生意,這些東西,在底子方面,便需要更大投入,有時甚至還得支大船,下江海,將生意做到更遠的地方去。”

  夜色寂寂,慕浮笙的聲音清朗又動聽,低低環繞在這夜晚的小院裏。

  這道理容洛不是不明白,他卻還要那樣仔細地分析講解給他聽,唯恐他什麼都不懂,什麼都不知道。

  只怕在慕浮笙心中,容洛還是那個年幼無知的容洛,從來都沒有變過。

  容洛想了想,大抵明白了他的意思:“你的意思是說,他們有的只是一點小錢,而他們虧欠下來的那些債務,雖然每個人都只有一點點,但若要全加在一起,基數還是太過龐大,以他們至今還沒有能力償還?”

  慕浮笙的臉上現出微微笑意:“正是。”

  容洛皺了皺眉:“那我爹後來的生意倒垮又是怎麼一回事?”

  “關於這件事的記錄,我這裏剛好也有。”慕浮笙說著,拿出另外一本帳薄遞給他,“這也是我從梁家人那裏拿來的。”

  容洛連忙將那本帳薄取來翻開,才略微一看,立刻震驚地跳了起來:“這……”

  慕浮笙神色凝重地點了點頭:“是否難以置信?你父親拿了一張價值千兩的假銀票去做生意。”

  想起慕浮笙之前同辭夕衍他們舉的列子,容洛呆立當場。

  慕浮笙看著他,低聲地道:“我想,像容伯父這樣的人,應當不會分不清真假銀票的差別。”

  容洛緩緩地跌坐了回去:“他為什麼要這麼做?”

  慕浮笙搖了搖頭:“我不知道,但他既會這麼做,就必然有他不得已的理由……而且,他當初就已料到這事情也許會被發現,所以會才將家中你母親留下的那些藏畫與這賬本一道,遣人送去了梁家,這也是為什麼你會在你梁伯父家中,看見你母親所作的畫。”

  這事情太雜太亂,容洛一點兒也想不明白,只能蒼白著臉色坐在那兒癡癡發怔。

  慕浮笙觀察著他的表情:“小洛,事情既已發生,你也不要再想了,想再多也沒有用。等以後得了空,我一定會幫你把這事情前因後果都查出來。”

  容洛眨了眨眼睛,良久,方才道:“謝謝你。”

  慕浮笙搖了搖頭:“你可否答應我一件事?”

  容洛回頭看他:“什麼事?”

  慕浮笙淡淡一笑:“再過幾天便要年夜,你到時候隨我一道回家過節,在家中對著慕伯父與慕伯母,萬萬不能擺出這樣哭喪的臉。”

  聽完他這話,容洛卻沒有笑,沉默著不知在些想什麼。

  慕浮笙看了看天色:“時候不早了,我們回屋去吧。”說完背對著他站了起來。

  容洛沒有動,低著頭,忽然小聲說了一句:“對不起。”

  慕浮笙步子一頓。

  容洛起身慢慢站了起來,眼睛看著他的背影,還有被晚間涼風吹起拂動的長髮:“你曾經問我,還記得你從前對我說過的那些話麼?我現在可以告訴你,我記得的,並且清清楚楚,一字不落。”

  慕浮笙驀地一怔,轉過身來。

  空曠的院子裏,唯有容洛輕低的聲音在細細地回蕩:“你說你將來想與我一起,兩個人張花圃養小畜,嘗冬暖,飲夏涼。”

  容洛說著,別過頭去:“小時,我以為生活可以很簡單。就如你那般,只需勤努力,勤學勤習,夙夜不懈,想要的東西便唾手可得。可是,後來我才發現,生活全然不是這樣的。除了求食飽,求居安,還須得面對其它更多的東西,譬如錢財,人心,折難……還有失去。”

  容洛的眼神晃在別處:“我知你待我極好,甚至想替我將所有的一切都打點妥當,但是我終不能全賴著你……你有你的日子要過,我也有我的日子要過,這兩者之間,是不同的。”

  其實,那天在街尾巷口與世子鬥毆打架,被逼服藥,再後來所發生的那些事情,容洛雖不是記得很清楚,但也並不意味著全無所知。

  也是因為嘗過,才知道那藥物的力量果然不能小視,後來被慕浮笙抱在懷裏,容洛實在忍耐不住,腦子裏甚至有了很多不該有的想法。

  可是現在,他分明這樣清醒。

  清醒地知道,有些事情,根本就不可以。

  慕浮笙靜靜聽著他說話,道最後逐漸皺起眉頭:“我怎就沒看出這兩者有何不同?”

  容洛一怔。

  慕浮笙步步向他走來:“我的與你的,便沒有任何不同,你可以過有我的日子,我也未必不能過有你的日子。我以為這些,你從來都懂。”

  容洛聽見這話,便覺不對,還未回神,忽覺腰間驀地一緊,整個人便被一隻手臂牢牢環住。

  容洛睜大了眼睛,正想說話,立刻有溫熱的唇驀地從上掩蓋下來。

  淺淺的呼吸,還有淡淡的溫熱觸感立即圍繞著唇齒鼻間擴散開來。

  容洛腦中刹時一片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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