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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鶴鳴於野》第44章
  第四卷:君心似我心

  第一章:此時相望抵天涯

  蕭蕭遠樹,秋山斜陽。千里關山,望斷征鴻。

  曲池坊秋光樓,西鄰慈恩寺,東眺灞橋,歷來為文人騷客借景生情、感懷身世之地。此時正有二人憑欄而立,一著白袍,腰懸寶劍,手持玉簫;另一人青衫白頭,正不急不緩地往杯中添酒,正是張知妄與殷儉行。

  兩人似素不相識,又仿若多年好友,久久無語卻也悠然自得。

  「此事也並非全然無法迴旋,你這又是何必?」殷儉行終淡淡開口。

  張知妄端詳手中白瓷竹紋杯,不無悵然,「當日我易容成那‘謝恒言’,秋暝便常嫌這杯子累贅……」

  「物是人非嗎?」殷儉行輕笑,「流光易逝,相聚之時更是苦短。我是真的不懂你,又不是一廂情願,既然兩心相許為何還要將他推得遠遠的?就不怕寒了他的心?」

  張知妄仰頭看著天際浮雲,點墨眸中映著如血殘陽,襯著他蒼白膚色,說不出的詭譎。又有孤雁向北展翅,聲聲淒鳴竟蓋過了寂寞簫鼓,也不知是在為誰憑弔。

  他雙唇抿得極緊,似是決意不言,殷儉行自討無趣,便自顧自地喝酒。

  過了半盞茶的功夫,張知妄才輕聲道,「我本山間棄嬰,若無師尊慈恩教養,早已是累累白骨。就算勉強得活,怕也不過一介鄉野村夫,又哪裡有今日的張知妄?鶴鳴給我衣食,更予我一身武藝,此恩如同再造,縱我粉身碎骨,恐都不能報其萬一。更何況師傅臨終將鶴鳴上下託付與我,又正逢亂世,外有強敵環伺、虎視眈眈,內有奸細匿伏、蠢蠢欲動,身系一派榮辱,我又豈敢有絲毫大意?」

  殷儉行蹙眉,「可你與沈秋暝心意相通,若有他相助,未必不可化險為夷。」

  張知妄搖頭輕笑,「既是險境,又何苦把他牽扯進來?他本是世家子弟,又生於余杭那再好不過的去處,本該一生逍遙自在、富貴榮華,他行走江湖本就是少年輕狂,待他年歲慢慢大了,不管是成家立業,還是笑傲風月,他都該找個地方安穩下來。」

  他頓了頓,又道,「世人都只知豪俠風光,可其間的風霜刀劍、江湖路險又豈是他們體會得的?」

  殷儉行心內不敢苟同,仰頭飲下杯中之酒,幽幽問道,「若是沒有此番禍事,你與他之事……」

  「我與他本就不會有什麼結果,」

  他答得過於斬釘截鐵,殷儉行不由詫異道,「我以為你並不是懼怕人言之人。」

  張知妄冷笑道,「我是道士,自是不用傳宗接代,沈家子嗣繁茂,他也無開枝散葉之責;至於人言,呵呵,我與秋暝皆非庸人,自不會受制於他人,亦用不著在意世人非議。」

  「那又是為何?」

  張知妄聞見馬蹄聲,微微側過頭向梯級處望去,「就算此番我全身而退,也必終老於鶴鳴,可他呢?相望相思不相親本是天下憾事,可我又哪裡捨得將他拘于一方天地?」

  來者眾多,上得樓來的卻只有一人,低垂著頭,殷儉行並不認得,可張知妄卻並未避忌,似乎是一得力可信之人。

  「你師叔該到咸陽了吧?」

  那人恭敬道,「算算時辰,應是到了。」

  「那便好,」張知妄點頭,「交待你之事你可記清了?此事關係重大,但若是不成,你們也無須硬撐,性命要緊。」

  「定不負掌門所托!」

  張知妄深深看他,「珍重。」

  他二人寥寥幾句,聽不出前因後果,可言語間的不祥肅殺還是讓殷儉行心下一震,雙眉緊蹙。

  那弟子躬身而退,張知妄負手而立,看著他遠去背影,心思不明。

  殷儉行躊躇片刻,開口道,「恕我直言,張掌門行事出人意表,對沈公子也是一片赤誠,但事關兩人,你可問過他的想法?」

  張知妄抿了口酒,淡淡道,「我這人一貫武斷專行,從不顧及他人。更何況……」

  他避開殷儉行探詢的視線,低聲道,「自幼時起,除了師父、鶴鳴,世間在意之物惟他而已。而他自小憎我厭我疑我忌我,縱有幾分不同,也不過總角之情。重逢以來,他對我的些微情愫想來不過是一時興起。若此時與他交心,此番我必凶多吉少,豈不是徒留他一人在世上?以他的脾性,怕會如莊主一般鬱鬱一世,我又如何捨得?」

  殷儉行微微動容,正欲說些什麼,卻聽一聲尖厲怒喝從小樓下傳來。

  「所以你要我做那世上最瀟灑薄幸的快活人是吧!」

  他還在想這耳熟的聲音來自何人,卻見一貫雲淡風輕的張知妄變了臉色,撐著闌幹往下望去。

  只見沈秋暝單人匹馬,面色發青,形容狼狽,顯是一路奔波。

  殷儉行心下奇怪,沈秋暝的武功雖是比自己是強上許多,可比起張知妄還是遜色不少。以張知妄的耳力都未察覺還有人未走,可見張知妄方才雖不動聲色,內裡早已是心旌搖盪,不能自持。

  二人一在樓上,一在樓下,遙遙相望。

  沈秋暝向來七情六欲擺在臉上,如今滿面怒容,甚至還帶著幾分委屈之態,看在殷儉行這般的外人眼裡,甚至有幾分……嬌嗔?

  相比而言,張知妄不愧為一派掌門,喜怒不形於色,唯有緊扣闌幹的手露出幾分情緒,他甚至還能四平八穩地問道,「你混在他們中來的?」

  沈秋暝並未看他,卻對殷儉行恨恨道,「早知殷莊主與掌門師兄有這般交情,先前還能省許多銀子。」

  殷儉行摸摸鼻子,訕訕笑道,「莊內還有些餘瑣事,恕在下先行一步,他日定在伯倫居設宴為沈兄接風,哈哈,對,接風。」

  說罷,他竟不顧儀態,跌跌撞撞地爬下樓梯,對二人隨意拱了拱手,逃也似地上馬走了。

  張知妄狠狠瞪了眼那絕塵而去的身影,心中暗暗叫苦,卻見沈秋暝翻身下馬,幾個騰躍也攀至小樓之上。

  他禁不住倒退一步,卻見沈秋暝眼圈通紅,竟是落下淚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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