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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隱龍藏》第7章
  第7章扶桑催折

  回到鳳府,鳳三去鐵琴那裡走了一趟,這才往棲風院走。院子裡靜悄悄的沒一點兒動靜,鳳三心想:「這些丫頭們也該管教管教了,怎麽連個人影兒都不見。」正想著,忽見廊下欄杆上趴著一顆小小的腦袋,清秀俊逸的臉孔襯著朱紅的欄杆,越發顯得清秀白皙,俊逸絕倫,不是章希烈是誰?

  午後天熱,章希烈只穿了一件中衣,將臉枕在手臂上,正勾頭看簷下掛的一對虎皮鸚鵡。那一雙鸚鵡是寶卷從外面買回來的,披了一身錦繡羽毛,輝煌奪目,煞是好看,正將小腦袋並在一處啁啁啾啾。章希烈看了一會兒,幽幽歎了口氣說:「你們這兩隻傻鳥,被關在籠子裡,哪裡也不能飛,窮快活個什麽?」

  鸚鵡聽不懂他的話,兩顆小腦袋靈活地轉動著,依舊一副歡快模樣。

  章希烈伸手一推,鳥架蕩開,兩隻鸚鵡站立不穩,撲打著翅膀伸嘴啄章希烈。章希烈靈巧地避開,作出一副兇狠的樣子說:「敢啄我!拔了你們的毛烤了吃!哼!」

  兩隻鸚鵡叫了兩聲便不再理他,仍然將腦袋湊在一處玩耍。

  章希烈歎了口氣,說道:「笨鳥,笨鳥!你們兩隻都是小笨蛋,什麽也不懂。你看別的鳥兒,沒有鏈子鎖他們,想飛去哪裡就飛去哪裡,可有多快活。我也想要出去走一走,四下裡都看看,見識很多英雄人物,可是我和你們一樣,哪裡也去不了。我說你們可憐,其實我也一樣可憐。要是像你們一樣什麽也不知道,那其實反倒是不錯的。」

  鳳三聽得可憐,悄步走過去,挑起章希烈下巴,笑道:「聽你的口氣,似乎你比他們就懂很多?我還以為你和它們一樣傻。難道竟是我錯了,小看你了?來來來,章大公子,咱們來坐而論道,看看你胸中究竟有什麽丘壑。」

  章希烈一時反應不過來,愣了一下才發覺這個動作輕佻之極,打掉鳳三的手,怒道:「說話就說話,幹什麽動手動腳的。」

  鳳三微一愕,看著他半晌無語,眼中笑意漸漸堆積。

  章希烈突然想起昨夜鑽進鳳三被窩的事,那才是真的動手動腳,繼而想到在鳳三懷裡哭了一夜,還被鳳三抱著又是哄又是親。他臉一下子漲紅了,連脖子根都是紅的,兩隻小巧的耳朵在日光下紅得透明,彷彿兩朵玲瓏剔透的紅玉。他又羞又怒,卻又不擅長強辭奪理,怔了片刻,丟下鳳三,轉頭就往屋裡走。

  鳳三看著可笑,不緊不慢踱進房去,見他側身躺到床上,臉對著裡面裝睡,便走到床邊坐下。章希烈身子立刻繃緊了,倒似是隨時要跳起來和鳳三打架。

  鳳三道:「我今兒見你爹爹了。」

  章希烈猛地折起身來瞪住鳳三。

  鳳三道:「這下你可以放心了,你姐姐跑了。」見章希烈露出喜色,又道,「你爹爹說先將你留在這裡,等找到你姐姐,拿你姐姐來換你回去。」章希烈聽了,漸漸露出失望之色,低頭想了片刻,似是十分為難。鳳三知道他是想要回家,卻又擔心姐姐被抓,便道:「我這裡不好嗎?你在我這裡,從前不許做的事都可以做。」

  章希烈呆呆地低著頭,隔了好一會兒,忽道:「我能學武功嗎?」

  鳳三奇道:「你想要學武?」

  章希烈點頭道:「是啊。爹爹說我身體不好,不許出門,把我關在園子裡靜養,也不許見外人。我要是學了武功,身體好了,不是想去哪裡都成嗎?」

  鳳三道:「你爹爹銀子多得很,怎麽不給你請武師?他真小氣。」

  「我爹才不小氣呢。聽說我園子裡有很多值錢的東西,我生日時爹爹送我的東西也名貴得很。」章希烈歎了口氣,「爹爹說善泳者溺于水,練武的人刀口上掙生活,危險得很。我是章家唯一的孩子,只要把家業看好就是了,學什麽武功?」

  鳳三見他一臉憾意,故意道:「你爹爹說的也有道理。你們家有的是錢,不需要你學武功,自然有人舍了命的保護你。」

  章希烈依舊低著頭,半晌沒有出聲。他脾氣暴躁,只要不病著,眼中常是生氣勃勃的,但偶爾沉靜下來,眼睛卻比琉璃的更清澈,裡面彷彿什麽也沒有,又彷彿窮盡你的一生也不能測量那裡的深度和內容,有時忽然露出一點悲哀寂寞的神色,格外惹人憐惜。

  鳳三道:「你這小腦袋瓜裡裝的什麽呀?怎麽忽然不出聲了?」

  「也沒什麽。」章希烈低著頭,忽然輕輕笑了笑,「你們不教我武功算了,我也不是非學不可。其實我也知道……」他倏地收住不說,眼裡的神色似是絕望,躺回床上,輕輕閉上眼睛,喃喃道,「鳳三,其實我也知道你不是很壞的,我會記住你的。你說過不喜歡我姐姐,你要記住你的話。」

  鳳三知道他前面一句「其實我也知道」裡另有他言,後面卻將話頭轉了,心裡忽然覺得莫名的酸楚,笑著將他的臉擰過來,放柔了聲音道:「這是怎麽了?我逗你玩兒的,生氣了?我剛才不是說了嗎,你在我這裡,從前不許做的事都可以做。我說話算話,明天就教你武功。你練了一身絕學,日後闖蕩江湖時別忘了報上我的名號,別人見你厲害,自然猜想我這個師傅更厲害,也算替我揚名。」

  章希烈張開眼睛看向鳳三,眼中的神色疏離而陌生,似在忖度鳳三的話有幾分可信,又似是心灰意冷。

  鳳三笑道:「我說話都做得准的。」

  章希烈坐起來,看著鳳三想了一會兒,臉上慢慢綻出一絲笑意,湊到鳳三面前,挑起鳳三的下巴煞有介事地說:「小乖乖,這樣才好。」

  鳳三唔了一聲,見他臉上微笑著,眼裡那一抹傷心絕望之色卻抹之不去,心裡微微一動,一把抱住他滾倒在床上,笑道:「我這麽乖,你要獎賞我,來,抱一個,還要親親我。」章希烈將頭扭向床裡側,巴在牆上叫道:「好熱好熱,離我遠點兒。」

  第二天清晨,小廝進來回稟,說是嶺南三劍中的天風劍客劉長卿來訪。鳳三出去應酬,寒喧一番留宴花廳。劉長卿此來只是路過,賓主盡歡後,劉長卿便即辭行,鳳三贈了銀兩,送至城外方才返回。

  回到棲風院,只見章希烈穿了一件寶藍色繡暗紋的緊身衣裝,他越看越眼熟,忽然想起是從前自己練武時穿過的衣服,那時他身材不及現在高大,但章希烈身材纖瘦,穿在身上仍嫌闊大,袖子挽了上去,褲腳也紮了起來。章希烈本就生得俊逸,穿了緊身衣裳越發顯得挺秀剛勁。

  章希烈正望眼欲穿,看見鳳三立刻跳了起來。

  鳳三上下打量了他幾眼,笑道:「不錯,很好看。」

  章希烈笑了笑,神色間頗有得意之色。

  鳳三道:「過兩天叫裁縫進府來,比著你身材再做幾件可身兒的,那時一定更好看。日後行走江湖,管保男女老幼見了你都意亂神迷。」

  章希烈哈的笑了一聲,道:「你說話真難聽。我只要女孩子們見了我芳心暗動就好,要那些老傢伙和孩子和男……男人們意亂神迷什麽?」說到「男人」二字,他突然想起鳳三抱著他親吻時的情形,心裡湧上一種說不出的滋味,臉上不由得一燙,便有一縷嫣紅從皮膚底下透了出來。

  勉強將一句話說完,章希烈連忙抓起桌子上橫著的寶劍顧左右而言它,「我要先學劍法,咱們從這個開始如何?」

  鳳三見他明明害羞到極點,偏做出一本正經的樣子審視手裡的劍,心裡暗暗好笑,繞到他身後道:「你喜歡劍?」手臂從他肩膀圈過去,握住章希烈的手猛地一拔,長劍出鞘三分,銀芒閃動,寒氣砭人肌膚,章希烈不由微微瑟縮了一下。

  「這是我從前用的劍,名喚青淵,其利斷金,削鐵如泥。」鳳三笑了笑,握著章希烈的手將劍拔出來,往空中虛虛一劈,道,「你去看看樹底下那石頭。」

  章希烈疑惑地看了鳳三一眼,將劍交到鳳三手裡,走到玉蘭樹下仔細一看,只見那塊石頭不知是哪裡來的,磨得光溜溜的,青碧可愛。他看了一會兒,倒也沒看出什麽。鳳三走過來,伸腳在石頭上碰了碰,青石中間漸漸顯出一條細縫,越來越寬,終於轟然分成兩半。

  章希烈嚇了一跳,蹲下去細看,只見斷面平整光滑,絕無一份崩壞的痕跡,不敢置信地問:「是劍砍開的嗎?」

  「不止是劍,」鳳三笑道,「還有劍氣。」

  章希烈站起來,看看鳳三手上的劍,又看看鳳三,露出十分羡慕的神色。

  鳳三將劍插回劍鞘,遞到章希烈面前,「這是我從前行走江湖的佩劍,送給你。日後你學好了劍,便用此劍。」

  章希烈驚喜地接過去,輕輕撫摸了一會兒劍鞘,拔出劍看了片刻,見劍身青盈盈的,情不自禁地伸手撫摸。鳳三連忙叫道:「小心!」卻是遲了,章希烈只覺指尖一麻,鮮血沿劍身凹槽淌下墜落地去,劍身光潔如新,竟是一絲血跡也無。章希烈雖沒有碰過劍,但看書極多,也知道手裡的是寶物,脫口贊道:「好劍!」

  鳳三院子裡的人極機靈,不等鳳三吩咐,早拿了止血藥和絲絹出來。

  劍鋒過於犀利,被它割破時也不覺很疼,其實傷口卻極深,鳳三捏住章希烈手指敷了厚厚幾層才將血止住,拿絲絹纏了幾圈,最後挽了個花結在指尖。

  章希烈骨骼纖細,指骨修長,手掌卻不甚大,只覺鳳三的手掌厚實溫暖,不由得向鳳三看了一眼,卻見鳳三微微低著頭,神態認真又柔情繾綣,和平時的放蕩不羈絕然不同,心裡微微一動,不由恍惚起來。

  鳳三察覺章希烈的眼神,忽的一抬眼,秀長的鳳眼中含了笑意,望著章希烈輕笑道:「小笨蛋,章希烈是小傻瓜。」

  章家對章希烈寵極,家教卻嚴,這樣的寵溺稱呼從未聽過,刹那間,一股奇異的甜意在章希烈胸中漾起,他低下頭去,看著指尖上那朵花結道:「你才笨呢。我從前小心弄傷哪裡,別人都不這樣綁。你這個好看是好看,卻礙事。哼哼,可見你實在是笨得無藥可救的超極大笨蛋。」

  鳳三笑道:「好看就行。我又不要你幹活。」

  章希烈道:「但我要練武功。」

  「學武先站樁,用不上你的手。」鳳三微微一笑,握住章希烈瘦長的腰身,捏了一把,低聲笑道,「這裡要用勁兒。學武不是為了好看,要學真功夫,須吃苦中苦,你當真下定決心了?」

  章希烈覺得腰間一緊,心裡的感覺微妙以極。他不習慣與人肌膚觸碰,但這幾天相處下來,又有了雷雨之夜的親吻擁抱,竟似越來越習慣鳳三,就拿此刻來說,若是從前他早一腳踹上去了,但現在鳳三握住他的腰,心裡在惱怒羞赫之外竟有一種隱約的喜悅。章希烈情知自己這反應不對勁兒,只是,鳳三的溫柔懷抱是絕世的毒藥,一口口飲下,食髓知味,便再也禁不掉。他天性單純,對於男女之事也不是十分清楚,更別說男人之間的事了,一切全憑喜惡,心裡含了親近之心,便更難回頭。

  鳳三用腳分開章希烈的腿,按住他的肩吩咐:「張開腿,沉肩,挺腰,屈膝。」章希烈按鳳三要求站好,只聽鳳三道,「這站樁是練武之初,下盤穩當,才好練拳腳。」

  章希烈道:「我想學劍。」

  「以後自然教你,先練站樁。」鳳三說著在石桌旁坐下,早有侍女送上清茶。鳳三揮手令她們都退下,院子裡只剩他們二人。

  站樁是極辛苦的事,練武要先過此關,章希烈初時還努力忍耐,到後來隻覺雙腿酸苦不堪,多忍一刻都是艱難。尤其自己這樣辛苦,鳳三卻坐在桌子旁邊悠閒萬分地飲茶,越看越叫人生氣,鳳生喝茶也不老實,一面還搖頭說章希烈姿勢不對。

  章希烈疲累不堪,也無力數說鳳三,不到盞茶功夫他便已到極限,雙腿微微打顫,呼吸急促起來,血一陣陣地往臉上湧。天氣不算十分熱,汗卻從頭額上一顆顆往下掉。

  鳳三知道他立刻就要支持不住站起來,微微一笑,為章希烈另倒了一杯茶,故意取笑他:「你要是受不住了,就不要練武了。你們章家有的是錢,我們鳳家更不缺高手,不管走到哪兒,難道還用你動手?」

  章希烈累得心頭狂跳,眼前一陣陣發黑,聽了這話,反而將牙關咬住,死命支撐。時間彷彿停了下來,耳朵裡嗡嗡亂響,他卻能清楚地聽到自己的心跳,一聲聲,彷彿有人在他胸腔裡放了一面牛皮大鼓,敲得那樣響而濁重,透出隱約的令人心驚的不祥。腿上彷彿有千萬隻螞蟻在咬,酸痛,近乎麻木,血液發了瘋,在血管裡奔跑衝突,一層層地上湧,湧上頭去,似要衝開頭蓋骨噴射出去。

  心跳聲越來越響,血液的奔流越來越快,眼前一片黑紅交織的混沌光芒,胸口彷彿塞了一塊棉花,堵塞住呼吸,拼上了全身的力氣也呼不進一口空氣。

  章希烈睜大眼睛,看到天空倒轉,綠色的樹葉、白色的花、五彩的光芒閃爍交疊,耳中是自己的心跳聲和鳳三的驚呼聲。腦子被黑而沉的水充滿,什麽也想不起來,然後身體落在什麽柔軟的東西上,酸困麻木的雙腿解放了,很舒服,但呼吸不動,一點也呼吸不動。章希烈把眼睛睜得更大,清晰地看見頭頂鳳三的臉失去了慣常的鎮定從容,被慌亂吃驚占滿。

  章希烈突然覺得害怕,拼命伸手想要抓住什麽,然後他果然抓到了,他認出那是鳳三的手,厚實而滾燙,他仍是覺得怕。他呼吸不動,眼前的一切都變得模糊,心跳的聲音不斷加大,血液要撐開血管,他覺得自己要炸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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