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害羞美男
季舒流縮縮脖子:「果然江湖險惡。這內鬼你們還沒找到?」
秦頌風苦笑:「雖說江湖險惡,我倒是第一次被人暗算,現在還沒想通是誰一心要殺我。」
斷魂劫是醉日堡的毒,雖然醉日堡覆滅後流傳出去,也有其他幫派的人使用,但醉日堡自己人的嫌疑仍然不小。季舒流早就明白這一層,再想到連「厲霄」的屍體都有假,沒敢接話,過了一會才道:「令夫人這種時候卻不能留下來照顧你,一定很擔心。」
秦頌風平靜道:「送她走也好,那時候我還不知道能不能解毒,留著她也是白添煩惱。而且據說中了斷魂劫毒發身亡之前樣子很慘。她不是江湖人,從沒見過血淋淋的場面,我可不想連累她後半輩子整天做噩夢。」
季舒流詭異地打量他幾下:「聽說漢武帝的李夫人病重之際容貌憔悴,害怕武帝嫌她變醜厭惡她,於是拼命也不肯讓武帝見到她的樣子。你莫非和這位李夫人一樣,怕你妻子嫌你難看就變心?」
秦頌風失笑著撥拉了季舒流一把:「看不出來啊!你這孩子不學好,居然還會趁我揍不動人故意挑釁。」
季舒流隨著他笑了一會,心裡一陣衝動,突然很想對這個才認識一天的人說句真心話,低聲道:「抱歉,其實我不知怎麼就想起以前的事了。我小時候也從沒見過血,可是最後,我沒能見到……那個人最後一面,還是特別傷心,半點都不想躲起來。」他的聲音越來越黯淡單薄,「那時候,他們要把我大……那個人亂刀分屍,我就想,萬一我阻止不住,後來又能活下去,一定慢慢把他的屍體拼起來安葬。」
秦頌風怔了片刻,也收斂笑容道:「我能了解。你說得也對,我只顧著不讓自己擔心,倒沒想過她擔不擔心。」又補充一句,「我對厲霄沒有什麼刻骨之仇,你習慣叫他大哥也沒事,只要記得不能在別人面前這麼叫。」
季舒流用力咬了一下牙:「多謝你。」
這時已經沒有人從窗外經過,兩人默然相對,屋裡忽然靜得讓人發慌。
還好,很快早上給季舒流送過熱水的那個年輕人又端了一碗濃濃的藥進來:「二門主,藥熬好了,給你送來。」
秦頌風輕咳一聲:「季兄弟,這是錢師兄的弟子,姓劉名俊文。」
季舒流作揖為禮,接過藥碗放到一邊:「這藥最好放冷了再喝,現在還嫌有點兒溫。喝完我先幫你施針壓製毒性,再過半個時辰等藥力發散開才能吃早飯。還有,這藥特別苦,劉兄你們這裡有糖沒有,等二門主喝完了可以吃一塊。」
劉俊文誇張地張大了口,然後臉頰肌肉開始抽搐,然後蹲下去槌地大笑,最後運起輕功,一閃身飄到門外:「二門主乖乖喝藥哦!師侄我這就給你找糖吃去!」只聽他上氣不接下氣的笑聲瞬間飄遠,不愧為尺素門錢總管的高徒,這輕功端的精妙。
季舒流當然是故意的,假裝滿懷歉意地瞧瞧秦頌風,一看到他那不慎慘遭暗算的表情,頓時不由自主地背轉過身,悶笑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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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頌風為人豪爽而平易,第一天就和季舒流熟絡起來。其實他也才二十出頭,只是十幾歲就開始在江湖上闖名號,所以性情沉穩。
他病情很快好轉,季舒流也覺得不該讓他一直在房裡悶著,於是在他毒傷發作的間隙就隨他出門走走,通常是在山莊附近幾座小丘上找個地方坐著曬太陽。
這樣走了兩天,到第三天時,反倒是季舒流的步履有點一瘸一拐。
秦頌風找了塊比較光滑的石頭坐上去歇息,揮手示意季舒流過來坐。
此處地勢較高,恰好可以欣賞遠處的風景,雖然都是平緩低矮的小山小丘,但綠草覆地,樹木茂盛,看得人心情舒暢寬鬆。秦頌風笑著遠望:「昨天回去的時候就發現你腳疼了。本想叫你別再跟來,後來覺得你的興致不錯,我就沒打斷。」
「以前別人都說我身體不好,不許我走遠,所以我十八年沒出過門,只聽過大哥給我講故事。到最後才知道原來他們都是騙我的。去年我到了姑父家裡,什麼都不會做,只顧忙著學了,更沒機會出門。」
季舒流回思前事,臉上忽喜忽憂,秦頌風便隨口講些江湖上的傳聞故事給他,驚覺他居然從厲霄那裡聽到過很多江湖掌故,而且看法大致正統,並不偏激。
二人將到午飯時候才返回,路上安安靜靜,略嫌熾熱的陽光落在身上,季舒流擦擦額上的汗,回頭道:「以後不能隨便出門了,最多坐在你院裡樹蔭底下。這幾天天熱,對你的傷不好。」
秦頌風不及回答,突然眼神一凝,拉過季舒流躍向一旁,撲倒在地。塵土還未及揚起時,一連串暗箭帶著尖銳的風聲從旁邊的矮樹叢裡射出,全都是射向秦頌風剛才所在的方位,看發箭的力度,應該是機關射出的袖箭。
一擊不成,樹叢裡立刻躥出一個蒙面的灰衣人,手持匕首凌空刺向秦頌風。秦頌風一躍而起:「去喊人!」便空手對上了來者。
季舒流手忙腳亂地爬起來大聲喊:「來人!有人在嗎?」可是此地離棲雁山莊雖然近,卻並非人聲足以傳達的範圍。他回頭看了一眼,只見秦頌風迅速閃身避開匕首鋒芒,抓向來者手腕,但是身手略微遲滯,被來者沉肘閃開,反攻下腹。秦頌風失去先機,連退數步避敵鋒芒,終於勉強一拳擊中來者右臂穴位,可惜中毒後力氣衰弱,居然沒能令來者兵器脫手,左臂反而被順勢刺傷。秦頌風低吼一聲,出招力度忽然加強許多,似乎使出了全力。
這樣下去絕不行。季舒流急切道:「你不能隨便運功!」話一出口猛然發現這是在暴己之短,大為懊悔,拾起早上秦頌風送給自己的竹制手杖,便向來者的頭上砸過去。
來者低頭閃開,猛然向後一滑逼近季舒流,反手將匕首刺向他胸口。季舒流手中竹杖偏長,一旦失去先機被人近了身就毫無用處,急忙狼狽後撤,秦頌風再次纏鬥上去,這才為他解了圍。
他躲在一旁,不敢再輕易出手,卻能清楚看到再交手十幾招後,秦頌風猛地一個趔趄,表情扭曲,章法全失,顯然是體內的「斷魂劫」又提前發作了。季舒流咬咬牙,大吼一聲,又衝上去幫忙。
蒙面人身手十分利落,見秦頌風已經痛苦地倒地,就瞬間移步近身,意圖先解決了礙手礙腳的季舒流。這次季舒流回撤竹杖,擋在蒙面人揮來的匕首前,長竹杖如願被削成了前端尖銳的短竹杖,正合他意。
情勢變成兩人都手持短兵,蒙面人招式老到,但季舒流也算是曾有名師指點。此人對秦頌風連下殺手,季舒流膽戰心驚,不敢不盡全力,以攻為守,但求能用竹杖較為鋒利的尖端刺中蒙面人要害。如此,居然又撐了百餘招,直到季舒流初時殺氣漸呈亂象,終於在躲開劃向他咽喉的一招時腳下失去平衡,先是右肩被劃出一道深長傷口,隨後被狠狠一腳踢出數丈開外。
他重重摔在地上,心裡因為驚懼而茫然了一刻才緩過神來,只見蒙面人又將匕首刺向秦頌風,正想爬起身,突然看到秦頌風身體一挺,瞬間以一種奇異的姿勢拔地而起,將什麼東西狠狠刺入蒙面人小腹。蒙面人一聲悶哼,用力捂住腹部,向著遠離棲雁山莊的方向飛速逃走,手指間全是血跡。
季舒流看向秦頌風,只見他坐回地上,身邊就是剛剛被削下的那大半段竹杖,尖銳的斷口處已經被折下,應該是被他藏在手裡,趁那蒙面人不備,終於刺入那人小腹將之重傷。
秦頌風拍拍那根竹杖,笑笑:「不錯,看不出你這麼有應變之才。」轉眼間卻再也笑不出來,緩緩躺倒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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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糟了!你妄動內功,引得毒傷又加重了!」
秦頌風頭上全是冷汗,聲音微弱地道:「不妄動內功,我已經死了。」
「你別再費神!那人好像沒有幫手,我背你回去。」
「你背得動嗎?」秦頌風懷疑地看著他因為脫力略略顫抖的雙腿,「還不如回山莊叫人過來。」
「不行!萬一再來個人怎麼辦?」季舒流蹲下身,想了想,拉起秦頌風的衣袖將他臉上的汗擦淨,然後勉力背起他,順著來路走回去,邊走邊氣喘吁吁地安慰,「我盡量快點,你別擔心,馬上就到。」
過了很久才聽秦頌風勉強應了一句:「沒事。」
季舒流不敢耽擱,加緊腳步前行,一不留神絆在石頭上向前跌了一跤。秦頌風已經神智模糊,卻被這一摔震醒,皺起眉問:「季兄弟?」
季舒流齜牙咧嘴地吹吹膝蓋和手肘上被擦破的傷口,又背起秦頌風,接著向前走。
棲雁山莊附近這幾座小山頭並不險峻,都有不算陡峭的途徑可以登上,適於習練輕功,尺素門正是看中了這一點才將棲雁山莊建在這裡。但也正因如此,這一帶其實沒有鋪好的山路,只有尺素門弟子門習練輕功時踩出的小徑,遠不如正經的路好走。
季舒流剛剛與人性命相搏時緊張過度,本已脫力,他既想快點將秦頌風帶回去休息,又要小心腳下,很快又跌了三跤,後兩跤根本不是因為絆著了什麼,腿上一軟就自動倒地。
秦頌風第四次被震醒,迷迷糊糊地看了季舒流一會,見他終於再度從地上爬起來想背自己,不覺開口:「我還以為你要哭了。」
「……放心,你的毒可能會痊愈得再慢些,但也不至於有性命之憂!」
秦頌風慢慢按住季舒流肩上還在流血、染紅了衣襟的刀傷,嘆道:「不知怎麼,有時我莫名其妙地就把你當成四五歲的小孩,逗一逗就笑,摔一摔就哭了的那種……」
他聲音漸低,再次昏睡過去。季舒流不服氣地嘟噥:「我不就是不會束頭髮麼,大不了還不會一些亂七八糟的東西,你至於說得這麼誇張?」咬牙低頭疾走一陣,直到雙腿一軟,再次摔倒。
還好這時終於離棲雁山莊不太遙遠,季舒流大聲呼叫,立刻有人聽見應答。不久有人趕來這邊,將一暈一醒的兩個人全都抬回山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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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錢睿仔細交代完遇襲經過,天色已漸昏暗。季舒流默默看著錢睿將全部細節記錄下來,終於愧疚道:「我以為這附近白天還算安全。」
「沒事,不怪你。」錢睿拍拍他肩膀,「原本有弟子站在高處隨時監視附近動向,也有弟子在附近巡視,只是今天負責管事的突然得了急病,一時疏忽。」
「我再去看看二門主,他傷勢加重,可能要額外施針壓製。」
錢睿也有些擔心,陪著季舒流一同探望,果然發現他的臉色蒼白,閉目躺在床上,聽到二人進來只是張開眼睛看了一眼,扯動嘴角似是笑了笑,卻沒說話。劉俊文跟進來低聲道:「二門主的傷發作了好幾次,喝藥都有些困難。」說話間神情憂慮,仿佛有些無所適從。
季舒流走過去仔細把脈,小心施針,又將原定的藥方改動幾處。劉俊文記下藥方後就離開去吩咐熬藥,秦頌風叫住錢睿,簡要說明偷襲之人的武功特點,說話時聲音微弱,而且明顯沙啞。錢睿叮囑他不必為此事多費心,隨後也離開去忙尺素門的雜務。
季舒流留下來隨時防止秦頌風的傷勢有變,索性在秦頌風居室外間住了下來。秦頌風體內余毒因勉強運功被催動,一天之內發作數次,不但幾乎吃不下飯,連水都懶得喝,而且很不願讓尺素門弟子看到他的慘狀,雖然多數弟子都以為他只是受過小傷之後又遇襲而導致傷勢加重。
季舒流忍了一整天,到晚上終於忍不住端著重新熱過的粥和菜走進裡間:「起來吃點,你一天不吃也不是辦法。」秦頌風平躺著,臉朝向墻壁,一動不動。
季舒流把飯菜放到一邊,走過去道:「別害羞了,你長得這麼美貌,就算臉色差點也不會影響我對你的崇拜之情的。頭轉過來!」
秦頌風苦著臉轉過頭來抗議:「你哪裡崇拜我了。」
「我說真的!」季舒流一臉無辜,「你最後對付那個刺客的那招,速度、力道、角度都太妙了,更難得的是你在毒傷發作的時候還使得出來。我覺得你的武功好像比玄衝子道長還厲害。」
秦頌風皺眉:「別亂說,我可不想被武當派的高手挑戰。」
「別怕別怕,我當然是偷著說說,不告訴別人。」季舒流扮個鬼臉,托住秦頌風的背要將他扶坐起來。
秦頌風閉上眼睛不肯合作:「我真吃不下,明天再說。」
季舒流恍若未聞,邊用力邊抱怨道:「肩傷好疼,都要扶不動你了。」果然隨即感到手上一輕,秦頌風微微使力,靠著墻壁坐住。季舒流偷偷一樂,把秦頌風原來蓋著的被子墊在他和墻壁之間,然後搬來小桌放到床上,把粥碗和菜碗擺好,歪頭想了想,又扯過秦頌風丟在一邊的外衣蓋到他身前,兩隻袖子正好繞過秦頌風的脖子系在頸後。他滿意地欣賞了一下自己的「傑作」,坐到到床邊,一手拿粥一手拿勺,舀起一勺粥伸到秦頌風嘴邊。
秦頌風臉上閃過一絲茫然的表情,然後猶豫著張開嘴喝了粥,努力咽下去。
季舒流突然覺得他這任由自己擺弄的樣子簡直和自己小時候的泥偶一樣好玩,把菜盤裡的雞蛋掰下一塊送到他嘴邊:「吃點菜。」
這次茫然的表情停留在秦頌風臉上,他卻沒再張嘴。
季舒流努力回憶童年生病時厲霄的表現,拿著那塊雞蛋道:「你聽過沒?古時候有個人叫馮道,有一天,他家裡的門客要講道德經,第一句就是‘道可道,非常道’,一連三個道字,全都犯了馮道的名諱。那個門客只好一開講就說道,」季舒流努力誇大地模仿那名門客困窘的表情,「‘不敢說、可不敢說,非常不敢說。’」
秦頌風勉強一笑,季舒流趁機把雞蛋塞進他嘴裡,又舀起一勺粥道:「古時候的窮人晚上看書買不起燈油,所以車胤囊螢,孫康映雪。有一年夏天的時候……」
「給我,我自己吃!」秦頌風終於對這種明顯哄小孩子的舉動忍無可忍,接過季舒流手裡的勺子和粥碗,居然開始討價還價,「我喝一半行不行?」
雖然自己絞盡腦汁想到的辦法沒奏效,但秦頌風終於肯吃飯了也算達成目的,季舒流笑起來:「那你得吃點菜。」
秦頌風果然喝了半碗粥,又吃了一點菜,季舒流看著他又靜坐一會,才扶他躺下:「你每頓飯都吃一點,吃多少自己估量,但是不能一口也不吃,否則身體垮了更難好。」
秦頌風怪腔怪調地嘆道:「郎中大人,我知道就是了。」
這以後接連數日,秦頌風迅速瘦削下去,還好毒傷終於慢慢被控制住。到第七日,他總算能靠自己力量下地走動。下午的時候,劉俊文忽然捏著一張紅紙和一雙銀筷子跑來:「那個高毅來了,說途經這裡,順便來拜訪一下二門主。」
季舒流的表情突然顫動,急忙低下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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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籍川笑林》
注2:浮白齋主人《笑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