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第二十章
這一點沒有過渡的轉折讓房裡的其他兩人有些面面相覷。肖意大概知道一些原由,也不點破,勸了兩句,便叫來王磊把人帶走。
賀宇在邊上躊躇了良久,終於找到了說話的機會,見肖意上床准備休息,忙開口:“剛才的事,你別往心裡去,他們鬧著玩的。”說完就有些後悔,這“鬧著玩”三個字似乎也不太妥。
肖意把被子往身上拉了拉,半倚在床頭,目光下垂,輕輕笑了一下:“聽的不是很清楚,但估計不是什麼好話。行了,就當我沒聽到吧。”
賀宇原本想先把自己摘出來再來說這事,沒想肖意這麼淡定,話就一下子卡在喉嚨裡出不來,上下不得有些難受,終於還是忍不住問:“那事,是真的嗎?”
肖意目光冷了些,淡淡地問:“你指什麼事?”
賀宇急得跳了起來,趕緊來表明立場:“我當然知道同性戀賣身什麼都是假的,我問的是姓楊的真為難過你?”
肖意就把陳近那套酒後失態的理論搬了出來,輕描淡寫地一筆帶過。既然都知道了,遮遮掩掩倒是會被詬病。
賀宇沉默了一下,說:“怪不得你後面不接天策的業務了,看來上次我看到的事情也是真的,姓楊的真他媽惡心。”他朝肖意看了一眼,話鋒忽而一轉,說,“你知道為什麼你老招這些人嗎?”
肖意被他這一問,有些啞口無言。
“兄弟,趕快找個女朋友吧。”賀宇語重心長地說,“老這麼下去,連我都要懷疑了。你現在有沒目標啊,那位白富美還要不要?要不然,我介紹我表妹給你認識?”
肖意回到杭城時正好趕上了台風。他去單位樓下剛把車開出來,雨跟潑下來似的,雨刮器都不夠用,前面視線一片模糊。他刻意開慢些,雖然路上也碰不到幾輛車。進小區停好車,他遲疑著要不要給肖數打個電話送把傘下來,最後覺得還是算了,肖數在打完三個沒有回應的電話後再無消息。
肖意進了屋才發現好像有點不對勁,屋裡空了不少,他找了一圈沒找到肖數,連他的東西都不見了。
他走了?
肖意心仿佛也空落落的沒有著落,後來他想,這樣也好,一切又回到了最初。
衛生間的窗戶被風拍打,一關一合的。肖意進去關窗,手機響起,他低頭一看是肖數。
“你……回來了嗎?”肖數在另一頭有些遲疑地問。
“嗯。”雨水瘋了一樣從半啟的窗口撲入,劈頭蓋臉,肖意連睜開眼睛都有些艱難。
“我找到地方住了,就在飯店樓上,省了房租費。風雨挺大的,就別再出去了。”肖大爺的意圖很明顯,要麼同意要麼遠離。
“好。”肖意心不在焉,一失手,窗戶大幅度撞擊了一下,玻璃碎裂,手背上被劃了一道口子,鮮血慢慢滲了出來,稍一動,滑過手腕落了下去。
“怎麼了?”肖數問。
“沒什麼,玻璃碎了,沒事我就掛了。”肖意掛掉電話,把手放到水裡沖了一下,拿個創口貼貼上。
夜裡,風雨拍打的聲音依舊很大。肖意卷了被子,看了一下時間,淩晨兩點多。他很少在這點醒來,把之前賀宇的話又回味了一遍。這麼多年來一個人也沒妨礙誰,什麼時候就成了眾矢之的?有些好笑,又無奈,不管如何懈怠回避,終有一天還是要被逼著前行吧。
可是自己又在猶豫什麼呢?也不是什麼洪水猛獸,一輩子轉瞬即逝,將不將就都是過,有什麼區別?與其孤軍奮戰,不如就隨了大流,落得耳根清淨,也不再招惹了誰。
賀宇這紅娘做的也稱職,在週一上班的時候就跑到肖意辦公室來,賤兮兮地報了個微信號,留下一個“你懂的”的表情。
肖意忙完了手頭上的活,想起這個微信號就主動加上了。過了不久,對方給了回應。頭像上是個長發的年輕女孩子,打扮樸實,不算標致,但有一種莫名的親和力。肖意心不在焉地想了一下,以後幾十年跟這女孩子一起度過應該也不會太難熬吧。
後來肖意才知道賀宇的表妹陸雪,是位幼師,小他三歲,也正是父母親朋張羅婚事的年紀。年紀脾性都合適,在手機裡聊了幾天就被賀宇催著見面了。後面的事,肖意有些恍恍惚惚,像是被推著趕進度,比人家快了好幾個節奏。
見面印象也不錯。女方親友刻意找藉口離開,獨留他二人閒聊。在安靜的咖啡館,一個風度翩翩,一個矜持赧然,倒也是一幅不錯的風景。
肖意不似沈言風趣多才,也不似賀宇逮誰都能侃侃而談,把能聊的聊完,後面就有些沉默。又怕女方無趣,就打起精神,問了些小孩子的事。於是對面的幼師就放鬆了心情,跟他講了一大堆與小孩間的趣事糗事,眉宇間盡是溫柔。
第一次約會算是成功。媒人賀宇傳遞了好消息,女方挺滿意,願意繼續交往試試。肖意對這位溫和的女性挑不出一根刺來,暗自掙紮的內心也漸漸平靜,心想就這樣吧。
很快到了十月末,天氣轉涼。這些日子肖意一邊忙著工作,一邊保持著跟陸小姐一周兩次的約會,全然不知時光飛逝。直到那日在小區門口碰到肖數,看著他一米八多的大高個在門口徘徊踟躕,才想起兩人已經兩月沒見了。許久不見的肖數看上去沒什麼大變化,入秋了還穿著上次幫他買的短袖,沒有一點感應節氣的意思。
肖意有些意外,問:“你找我?”
肖數原本想以退為進,結果人家根本不理睬,熬了兩個月,終於還是忍不住。因為上次的事,他有些擔心,見對方沒有異樣,才從小心翼翼中緩過來,換上一副生澀的笑容。
肖意看他這樣,心裡忽然有些難受,就故作輕松地笑了一下,說:“那邊住得還習慣嗎?如果不習慣,你……回來吧。”
肖數此刻卻保持了氣節,沒有在那笑意裡沉淪:“不用,挺好的。我……我就是有件事,想問一下你的意見。”
肖數不是隨口胡說,確實是有事。他這兩個月也沒白混,琢磨出了一條做生意的路子。
莫老闆早有了告老還鄉的念頭,急於把飯店轉讓。他覺得可惜,但無能為力。正巧呂行打來電話,說把當初合開的酒吧低價賤賣了,要分一半錢給肖數。肖數這幾年在牢裡得他照顧,沒動跟他分錢的念頭,直到這一刻他忽然心念一動,有了再次合作的計劃。呂行這些年一個人守著個半死不活的酒吧心累,一拍即合,沒多久就過來找肖數了。兩人合計了幾天,也跟莫老闆提了這事。莫老闆本就無心戀戰,就順水推舟,雙方都談得差不多了。
肖數在這個時候來找肖意,一是想聽聽這位財會專家的意見,幫忙計算一下成本,二則是要表明心跡,自己一直是想踏踏實實。雖然是個小飯店,總是不錯的開端。
肖意聽了,自然表示支持。除此之外,卻有些莫名的情緒,以後就各自生活了吧。
“要不,進去聊吧?”
肖數就等著這句話,“上次走的太急落了些東西“之類的藉口還沒用上,就跟著上去了。肖數看到衛生間破了的窗戶,就說:“台風的時候刮壞的?下次我買玻璃回來幫你按上。”說完就呆了一下,鑰匙都老早還給肖意了,還這麼不知趣。
肖意搬了筆記本過來,往茶幾上一放,手機響了。他看了一下,是陸雪,不知怎的心頭跳了一下,好像當著肖數的面做下什麼不好見光的事。
肖數坐在沙發上,漫不經心地玩起手機,聽著肖意斷斷續續的聊天。
“是,我在家,你過來?”肖意略有些遲疑,朝肖數看了一眼,說,“好的,你快到了跟我說一下,我下來接你。”
“有朋友過來?”
“嗯。”肖意含糊著回答,有些心不在焉。
肖數對他不太自然的表情有些奇怪,心想是不是自己不方便在場?但又有些莫名的好奇,就想著等人來了如果自己真礙事就走。沒想一拉開門,看到肖意帶著一個女的進來。
女的手裡拎著幾袋菜,熟門熟路的不是第一次過來了。肖意就算不說,肖數也感覺到了,像是被人從頭到腳澆了一盆冷水,狼狽不堪。
“咦,這位是?”陸雪愣了一下。
“是……我堂哥,這位是陸雪。”肖意看肖數臉色不太好,怕他又突然發起瘋來,帶著陸雪進了廚房。
陸雪總共來過三次,每次都幫肖意帶些菜來煮,儼然成了這裡的女主人。肖意雖然覺得兩人的發展有些過快,但也沒有拒絕她的好意。他們相處也很簡單,一起吃個飯,看看電影閒聊幾句,然後肖意再送她回去。肖意已經被動地接受了這樣一個節奏,平平淡淡不起波瀾。
“今天煮火鍋,怎麼樣?”女人總在廚房裡掌握著大局,不肯給別人一點發揮的餘地。
“你也不跟我說一下你堂哥在,買的菜不知道夠不夠?”陸雪把綠葉蔬菜拿出來,放盆裡洗,自顧自地忙活。
肖意站在旁邊,若有所思。
“啊呀,忘記買調料了,我下去一趟。”陸雪想起來,圍裙一扯就要下去。
“我去吧?”肖意才從夢遊裡回過神,介面。
“不用,你不知道哪一種,幫我看著鍋就行。”
獨自在客廳裡的肖數早就有些按捺不住,把飯店的事暫時拋到腦後,心頭讓憤怒和嫉妒燒著了,那句“各自成家”又縈繞上來,揮之不去。
看到陸雪忽然出去,他終於站起身,去了廚房。鍋裡的湯溢了出來,旁邊的人卻渾然不覺。肖數歎了口氣,耐著性子過去把開關摁小了些。
肖意回頭,看到肖數的臉色有些陰鬱。
“你都不介紹一下嗎?”肖數冷冷一笑,“你女朋友?”
肖意遲疑了一下,點了點頭,然後他就看到肖數變了臉,連冷嘲熱諷一番的心情都沒有,直接由了性子,瘋了一樣拿起剛才陸雪帶回來的菜砸在地上。
“你……”肖數一把扯住肖意的衣領,怒不可遏又極力隱忍的樣子,紅了眼圈。他把最直接的反應給了對方,像是試圖抓住點什麼。
肖意沒有說話,任由他拉扯著,直到看見他的淚光,恍如十幾年前離別時那種不能言語的絕望,心裡有一個聲音在說,索性你就鬧吧,鬧到我再無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