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2-月下慢四步舞
「一開始只有十隻左右,現在它們繁殖了。因為這個世界的生物能學習,甚至設計者還讓他們有生殖能力。」
克拉斯用一根樹枝撥弄了幾下巨蝠人的翅膀,繼續說:「我聽說『巨蝠人』被設計成最常見的敵人,所以各項設定也最完善。就是因為太完善了,它們甚至能自行繁衍,狩獵能力也不斷進步。」
馬克和阿麗特對視一下。「請問你是哪位?游騎兵獵人嗎?」阿麗特問。
克拉斯剛要回答,約翰搶先說:「是我的同事。」
「哦,就是你要找的人?」
「不,我要找的是兩個女孩,這位是另一個部門的。」
「我是克拉斯?德夫林。」克拉斯這樣介紹自己,並和剛見面的人握手,「找個適合談話的地方吧。顯然我們都有關於這空間的信息需要交流。」
他們回到村子裡,找了一間看起來像酒館的空屋。路上,約翰走在克拉斯身後,不停盯著他看,生怕這是自己的幻覺。
約翰想像過和克拉斯重逢的畫面,要麼像間諜影片一樣神秘兮兮,要麼像浪漫愛情片一樣在飛滿白鴿的廣場來個擁抱……他沒想過會這麼隨便地遇到克拉斯,而且打過招呼後第一句話是談眼前的案子。
他想靠近過去,再靠得近一點。他想擁抱住克拉斯,問他這三年去了哪裡、經歷過些什麼,如果可以的話還想再試著吻他,他應該不會拒絕……可現在的氣氛完全不適合幹這些,約翰稍稍有點沮喪。
「這裡是個大型『沙盤空間』,對嗎?」在有點低矮的室內,克拉斯坐在剖開的圓木做成的凳子上。
阿麗特和馬克很吃驚,他們本以為外人不知道這個說法。
英格力公司以前開發過一種引導人的感官進入幻境遊玩的儀器,類似催眠效果,能夠讓人在虛擬的情境中體驗夢幻般的經歷。它並不是那種立體眼鏡和幾塊電極的小把戲,它建立在古魔法的基礎上,能暫時把人的靈魂投入「沙盤空間」。
古魔法典籍中它叫做「移魂之鎖」。後來,這種魔法又被稱為「沙盤空間」,名字是從沙盤療法演化而來的。(注1)
「沙盤空間」有兩種模式。一種被稱為擬像沙盤,它只允許意識進入,內部預設好的東西不能改變,在法術作用期間,連施法者本人都無法修改之前設定好的東西,除非中斷掉法術。
另一種則更大、更真實,它被稱為實體沙盤,有種微縮世界的感覺。人可以通過裂縫走進去,可以試著從內部影響它、改變它,甚至可以留在那裡生活。
實體沙盤的缺點也很明顯:它需要一塊面積足夠的空地,把空地當成培養池。沙盤空間並不是完全的虛擬產物,它算是半真實的,相當於在空地上「養殖」出裂縫另一側的空間,培養池的大小會影響沙盤空間的大小與真實性。
法術存續期間,作為培養池的現實景觀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設計好的沙盤空間。它就像隱形的立體交通一樣,遮蔽、取代了真實世界的一角。
聽著三人的討論,約翰想起通訊公司大廈地下室和郊外廠區融為一體的事。顯然這塊空間的施法者還玩了點小手段,他把兩個地點做了連接,把培養池擴得更大。
「一開始,設計者只做擬像沙盤,」看到新同伴這麼專業,阿麗特也不再有所保留,「就是只有意識能進入、參與者無法改變設計元素的那種。但是,擬像沙盤內部的時間流速和真實世界差別過大,會導致受術者精神失常。」
「你是研發者之一嗎?」克拉斯問。
阿麗特摸摸鼻子:「嗯……是的。我只參與過構築細節。」
「擬像沙盤會讓人精神失常,於是又有人轉而研究實體沙盤?」
「是啊,擬像沙盤能讓人在十幾分鐘內體驗完一輩子的時光,會造成大腦信息過載。我們在實驗中發現,光是一天使用一次,就足夠讓人出現感知混亂。後來我們的小組負責人改為研究實體沙盤,實體沙盤內和真實世界的時間也不一樣,但差別較小,安全得多。而且體驗者能用自己的行為影響這個世界,想結束時也可以主動找到裂縫離開。」
「體驗?有人專門體驗這個?」約翰忍不住問。
「當然,」女孩解釋,「沙盤空間是很厲害的古魔法,要配合一大堆的法器和材料……現在靠科技產品和化學制劑能代替,總之挺麻煩的。其實我不會施法,但我學過一些原理。就是因為它施展起來太麻煩了,放到當代社會幾乎沒什麼用處。
「想把你的敵人關進來?不,一個空空如也的簡陋沙盤空間會被人立刻看穿,起不到囚禁和蒙騙的作用;而為此設計出細緻、世界觀完整的空間?也太麻煩了,還不如用槍或者即死巫術對付敵人呢。
「於是,現在這個魔法淪為了娛樂用具。想想看,可以進入滿街都是兔女郎的樂園,或者來一段中土世界護戒隊大冒險,多過癮。」(注2)
「怪不得英格力公司會垮掉。」克拉斯感歎地抬起頭。
「為什麼?」約翰問。
話一出口,他感到一種奇妙的親切感,現在他們簡直就像以前:克拉斯說某些感想或結論,而自己緊跟著問為什麼。
「這個古魔法很燒錢,」克拉斯說,「先不論施法難度,光說法器和材料配合,施展一個大型實體沙盤空間的花費和建一公里地鐵差不多。小型的或者擬像的稍微便宜些。你可以想像一下。」
約翰想了想:「……修一公里地鐵得花多少錢?」
「算了,別在意,反正你知道很貴就行了。」
「我們是來收拾爛攤子的,」馬克插話說,「因為我們的老闆入獄了……是由於經濟問題。在英格力公司遣散員工的時候,沒有處理好培養池,這個大實體沙盤現在越長越不對勁,裡面的生物失控發展,空間開始到處裂口子。」
沙盤裡的東西出現在現實世界,而現實世界也有生物能夠走進去。由於裂縫位置隱蔽,不僅進來的人很難找到正確出口,跑出去的生物也會給真實世界帶去麻煩,比如像巨蝠人那種東西。
阿麗特和馬克是主動進來搜索的,因為這個沙盤空間怎麼也中止不了。
此類魔法只能被施法者終止。問題是……他們研究組的老闆在坐牢。而且是普通的、法治意義上的那個監獄,和超自然無關。總不能和假釋官說「請讓我離開幾天,我要去解消個法術」吧。
而如果沒有施法者在場,想要停止沙盤,則需要讓裡面的設計生物都離開……或死亡。
所謂「設計生物」,就是指空間內被設計出來的主要活物,用來和體驗者進行主要互動的那些。比如天堂幻境中虛擬的七十多個處女、追蹤巨怪的叢林裡的巨怪、魔索布萊城刑訊室裡赤裸上身的性感男性卓爾什麼的。
隨著設計生物減少,沙盤空間會加速塌縮,最終消失。
「我和馬克的計劃是這樣的,」阿麗特說,「我們殺死可能產生威脅的,例如獸人、巨蝠人、狂化殭屍和毒牙郊狼。然後轉移一些比較無害的東西,比如兔子紳士,翼山貓,房屋小精靈之類的,」
「轉移一些?」約翰問,「你們是說,帶去現實世界裡?」
「對。」
「它們能在現實中繼續存在?你們……就這麼把它們丟出去?」
「能繼續存在,但會變得不如在沙盤世界裡強。比如這裡的兔子在現實中會跑得特別慢……房屋小精靈也不會魔法,甚至不會打蛋糊。」
「把它們帶到現實中,然後呢?」
「扔給你們,」阿麗特坦然地回答,「你們不是專門收容幫助這類生物的嗎?」
說得也太理所當然了!約翰憤恨地看了她一眼。
「除了巨蝠人,這裡還可能有什麼?」克拉斯問。
「剩下的不多了,」女孩說,「普通動物數量本來就少,因為沙盤被放置太久,它們中有不少都被邪惡生物殺死了,現在我們再殺死邪惡生物就行……麻煩的是,老闆在這裡設計了魔像,那東西不會自己死,我們只能把它找出來處理掉。」
克拉斯點點頭:「我也是為了調查那些生物而來的。雖然沒想到會有個沙盤空間。」
後半夜,阿麗特和馬克把野營帳篷挪到了酒館裡,打算休息一下,明天再繼續搜索,約翰和克拉斯也會加入他們。
只要有時間,徹底搜索並不難,畢竟沙盤空間的面積很有限。克拉斯曾經走進一片看似廣闊的森林,無論怎麼走,都會隨機出現在同空間內的另一端,無法走出森林,只會被道路指引著隨機折返。因為它的面積大小是固定的。
迷路的獵人們還好說,大家早晚能找到他們並把他們帶出去;麻煩的是,他們還得對付這裡的大量奇幻生物。
約翰暫時不需要睡眠。看到克拉斯走出木門,他也跟了出去。
他們並肩站在字體模糊的木招牌下,看著沙盤天空上巨大的圓月。
「你好像有很多東西想問。」克拉斯說。
約翰低下頭抓抓頭髮:「呃……是啊,簡直不知道應該先問哪個,」他想知道克拉斯為什麼會來這裡,也想知道三年中克拉斯在哪,突然他想到一個更近在眼前的問題,「對了,我為什麼感覺不到你?」
「應該是由於身在沙盤空間,」克拉斯說,「這裡和真實世界不同,所以你感覺不到我靠近。等我們一走出去,你就感覺得到了,」
約翰想問「那締約的部分呢?」,但又覺得這麼問很糟糕,就像自己多在乎締約帶來的絕對命令似的。還沒等他思索完,克拉斯主動說:「命令我跳個舞吧?」
「什麼?為什麼?」約翰眼睛都瞪圓了。
「因為我不會跳舞,也不愛跳舞,」克拉斯笑著站在他面前,「記憶中每次參加派對我都因為這個出醜,所以我不會主動跳舞。如果你讓我這麼做,而我真的跳了,那就說明締約的控制效果還在。我只是想試試看。」
約翰左右看看,還聆聽了一下木門內——那對英格力公司的搭檔已經睡著了,發出均勻的呼吸聲。於是他對克拉斯伸出手,清了清嗓子:「和我跳舞吧。」
克拉斯哭笑不得地看著他:「和你?」
他一邊說,一邊把手搭上約翰的手掌,另一手扶住他的肩。
約翰靠近,摟住克拉斯的背:「你不是裝的?這是……締約的效果還在發揮作用嗎?」
「是,絕對是!」克拉斯說,「我從來不跳舞,很多人可以作證。」
約翰笑笑,拖著他走了幾個慢四舞步。「你會跳舞?」克拉斯驚訝地看著他。
「當然,小時候母親教我的。她總說作為一個男人會用得上。」
「我差點忘了你是上百歲的血族。」
克拉斯連最慢的節奏也踩不住,只是被扶著一起走而已。「你看,我雖然可以跳,但原本做不到的事情還是做不到。」
「有些事你做到了,」約翰看著他,「你確實好好地活著,避開了可能想找你的人,而且現在看你起來很好,你沒有失控。」
「我曾經再次失控過,」克拉斯低聲說,「後來就好多了,我越來越熟練地掌控那種力量,並盡可能壓制它。我不會輕易使用它的,因為一旦使用就有潰堤的危險。」
「真知者之眼呢?」約翰問。他帶著克拉斯一轉身,站在不太平坦的道路中心,月光為他們拉下長長的影子。
「哦,這是最值得慶祝的,它恢復了,」克拉斯的黑眼珠裡映出約翰的形象,「也許是我體內的東西變穩定了,靈魂和身體稍微協調了些。不過,這能力時有時無,它一旦失效,我就得特別留心,防止自己失控……它有點像個警鐘。」
克拉斯還沒說完,約翰攬著他的背,將他拉近,輕輕吻了一下他的眼瞼。他感覺到約翰的嘴唇在發抖,按說血族是不會感到冷的。
他明白約翰為什麼會這樣。實際上,遠遠看到約翰時他也激動得發瘋。可是當真的在一起談話,他反倒表達不出這份驚喜。
「那現在呢?你眼裡我是什麼樣子?」約翰問。
「和以前一樣,就像你剛敲開我家門的時候。」
他們額頭相抵。克拉斯把另一隻手從肩膀移到約翰頸側,那熟悉的體溫讓約翰幾乎熱淚盈眶。
約翰微偏過頭,輕輕銜住克拉斯的嘴唇,他們交握的手終於放開,變成相互擁抱。
TBC
注1:沙盤療法就是指箱庭療法。兩個說法是一樣的意思。
其實「箱庭」的概念比「沙盤」更像這個空間的感覺,但是「箱庭」這個詞本身是日文而來(中文裡,就是庭院山水盆景),用起來氣氛上稍微有點不合適,就還是寫沙盤了。
注2:中土護戒隊還用解釋嗎…(《--那你還注個P……)…就是快樂的小生物送小圈圈之王投火山的故事。絮言絮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