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
“絡繹叩見皇上,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
看著那傢伙姿態僵硬的起身,下地,跪倒。
“免禮”二字差點脫口而出。
不過……這樣的場合,這樣的情況,應該毫不猶豫的狠狠訓斥那個不把皇命放在眼裡的人才對吧?
蘇霽低眼掃視四周,冷冷哼了一聲,以輕蔑的態度表達他的憤怒。
果然,氣溫陡降,每個人的心都沉了下去。
其實這麼一遲疑,蘇霽原本就微不足道的怒氣已消掉了多半,再看那個惹他生氣不知好歹的東西,怎生看,怎生心疼起來。
不知道傷處好些了沒,昨天後半夜,委實鬧得有些過了……
年輕的君主儀態萬千的站在那,內裡則在為兩人的床笫之事傷神。
這種暗暗的,私密的惦念已在第一時間取代了任何一屆帝王都不能容忍的藐視皇威的大罪。
察覺到這一點,蘇霽不是不震驚,他不容許有任何脫離掌控的事情發生,但偏偏它就發生了,在他的眼皮底下,胸口深處。
不知從什麼時候起,只要關乎到絡繹,任何錯誤就都可以忽略不計,一筆抹清,小到頑劣無狀,大到……呃,算了,不提了,大家都心知肚明。
一邊維持著君王該有的威嚴,一邊絕望的埋怨自己。
這樣的他,怎麼配掌握大蘇的萬里江山?
因為連他自己都已經被別人掌握。
幸好,那個人是絡繹。
他唯一可以信任的人。
不過……怎麼一會沒見,人又瘦了?
蘇霽不動聲色朝桌上瞟去,湯是湯,碗是碗,竟然紋絲沒動!
怒從心頭起,大步朝那人走過去,腦子裡還在想,一會是恩威並施好呢,還是疾言厲色管用,然而只邁出兩步就已決定,還是先扶他起身吧。
感覺到蘇霽朝自己走來,金色的光芒越來越近,絡繹隱隱覺得不安,心頭狂跳了兩下,然後是空蕩蕩沒著落,有不好的預感。
蘇霽是典型的瘦高身量,但因為不好動,白白糟蹋了這副修長停勻的身骨,然而他的纖瘦柔軟只表現在衣衫盡褪之後,穿戴整齊時可是完全看不出的,尤其是穿著這麼複雜華美的朝服。
垂感絕佳的織錦素緞即使走動也看不到一絲波紋,扇形的袍裾平展在身後,擦著地面滑過,十二金龍附在在玄青色的平滑紋路上,隨著動作,翩然欲飛。
“你……”剛說了一個字,腳下一滑,險些跌倒。“這是什麼?!”
“聖上小心!”
蘇霽低頭,看到腳下那團軟趴趴白生生的東西時,愣了一刹,而後咬著牙道:“你們都給朕退下!!”
一陣窸窣聲後,和鸞殿的大門被常善很體貼的從外面合上了。
“你就如此辜負朕的心意?”硬生生停住靠近那人的腳步,已作出攙扶動作的手垂在衣袖裡。蘇霽轉身拉過一張椅子坐下。
“心意?”絡繹抬起頭直視他的雙眼,“絡繹不明白。”
“你不明白什麼?”
“敢問陛下,這柳南糯米何時抵京?”
蘇霽頓了頓,道:“朕登基後十日左右。”
“那麼,絡繹再大膽問一句,這柳南糯米……可是為臣準備的?”
“廢話!”蘇霽慍道。
“那為什麼……直到今天臣才見到?”
“你……”蘇霽有些鬧不懂他的意思,修長的眉幾乎斜飛,“你只要明白這是朕的一份心意就夠了。”
“心意?”絡繹忽然笑了,眼睛看著面前空處,低聲道:“可惜這心意……絡繹不敢要,”又抬起眼,“陛下的體恤裡包含了太多太複雜的心機,計算得來的心意,絡繹不敢要,也要不起。”
給孩子吃糖,一定要在他挨了打或喝過藥之後,那樣孩子會覺得這糖格外甜。
可絡繹已經不是孩子了,他知道有些傷痛苦澀,不是一兩顆糖果就能撫平的,更何況,還是這種刻意為之的撫慰。
“……”蘇霽凝目看了他半晌,緩緩道:“絡繹,你總說自己愚鈍,其實你什麼都懂,你只是在揣著明白裝糊塗。”話音落下,站起身踱到他面前,又柔聲道:“不過這次當真是你想多了,這柳南糯米的確放了一段日子,但不為別的,只是我真的疏忽了。用早膳時忽然想起……你今天該吃些易消化的才好,這才想起你家鄉的口味綿軟,便囑咐他們備了這些,你若不喜歡,可以換掉。”
說著,蘇霽俯下身,向絡繹遞出一隻手,以邀約的姿勢,柔聲道:“現在可以起來了麼?”
絡繹看著這只手,並沒有握住,而是將頭緩緩轉向床前的矮凳,看著那卷聖旨,道:“那這個呢?這個又是什麼意思?”
蘇霽眼角一緊,隨即淡淡道:“是賞賜。”
“賞賜?我絡繹何功之有?受得起這種賞賜?”
“你自己心裡有數。”
“那逆臣餘孽,行刺未遂,逼奸成功又如何?也受得起這賞?”
“絡繹!”被他一句句逼著,蘇霽終於煩躁起來,握住他的肩膀,強迫他看向自己:“絡繹……你給我聽清楚,你我之間,難道除了功過就沒有別的了嗎?”
感覺到手下人的肌肉一瞬間僵硬,蘇霽的心也跟著往下沉,手指不由更加用力,隔著衣物深深嵌進他的皮膚裡,放平語調,用力看著他:“說啊……你我之間,除了君臣功過,還有什麼?”目光凝成一線,仿佛要從那沉黑的眸子裡紮進去,通到他心底一般。
時間在靜默裡流失著,絡繹迎著那視線始終沒做聲。
“呵……”蘇霽鬆開手,藉由起身的動作深深吸了口氣,扶著床旁的花架站住,背對他:“你不承認罷了,只論功過也好,倒簡單些。朕說你有功,你就是有功……”說罷轉過身來,面色已恢復初時的鎮定,盯著絡繹的臉,緩緩道:“絡繹接旨。”
“你……你為什麼不問我為何不要這封賞?”
“絡繹接旨。”
“臣不配。”
“絡繹,接旨!”
“……臣——絡繹接旨……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哼……”蘇霽將那聖旨拾起,“唰”的拋在絡繹身上,“平身。”
“文淵閣掌書……”絡繹沒有起身,而是扯過卷軸打開略略一掃,冷笑道:“陛下你可真會寒磣人啊。臣連四書五經都沒讀全,陛下封我這個?”不給蘇霽反駁的機會,又道:“若是論功行賞,何故封我這勞什子的文官?我絡家……好歹也是武將世家,要封也該封我個武職吧?還是說……陛下根本就不信任我?我絡繹不是貪圖富貴安逸的人,即便你支我遠走邊關哨卡,我也絕不會皺一下眉頭,但你……竟然賜我這……哈哈,文淵閣掌書?!”
“住嘴!”
“為什麼不讓我說?我說錯了嗎?臣接旨了,臣只是想知道,這文淵閣掌書又是什麼玩意?!”說著,他猛然站起身,還沒站穩便被腰部下方傳來的銳痛刺得一晃,咬牙忍住,靠床站定,大腿根那裡涼涼的,一股液體緩緩流了下來。
“為什麼?什麼叫不受六部之限?我當了這官,去哪裡報備?又在哪裡做事?做的……又是什麼事?”
“朕命你住嘴!”
蘇霽擋在他面前,這個前一刻比太陽還耀眼的男人,此刻卻遮住了他所有的陽光。
絡繹覺得冷,緩緩滑下的濕涼液體令他冷,血脈不暢的腿令他冷,手上的那道聖旨……冰涼的絲綢質感,一點也不舒服。
他知道蘇霽在儘量壓制情緒,但他還是要說:“我的三年,不是為了這道不痛不癢的聖旨,與其被天下人恥笑,你不如賜我一死。”
“你說什麼?”蘇霽募然轉過頭,目光犀利:“經過昨天那般,你還是執意要死?寧願死也不能接受……我的愛?”
“愛?”絡繹一怔,“你說愛?”
“不會告訴我,你一點也感受不到吧?”蘇霽慢慢靠近,在足夠近的距離裡,將他攬進懷裡。
“……我不敢要。”
“你說什麼?”
絡繹推開他,自己也被劇痛牽扯著,摔坐在榻上。
“蘇霽,我要不起你的愛,你的愛裡包含了太複雜的東西,我看不懂。你放了我吧,你還有你的盛世江山。”
“你……”懷中猛然抽空的感覺令蘇霽恐懼,那一刹那,他真的覺得自己快抓不住這個人了,因為絡繹說到死時,神情是那麼認真,又那麼神往。
“如果我是你,我絕沒有臉面求死。”
“為什麼?”
“你以為……”蘇霽面向窗外,向那緩緩流動的白雲狠狠望了一眼,轉過頭,對上絡繹的眼,換上戲謔的笑意,眼波流轉:“你以為……經過昨夜那般欲仙欲死……你還有什麼臉面去見絡家的列祖列宗?”
一個笑容殺得絡繹丟盔棄甲。
“你………”
他繼續盯著絡繹蒼白的臉,俯身道:“都說人在做,天在看,你說……他們看到了麼?”捏住他的下巴,“絡家的大好男兒——三代單傳的將才——在君王□一夜風流。”
下巴被兩指捏住,高高抬起,被動的送到那人嘴邊,啃噬般的親吻裡,絡繹什麼都感覺不到,他始終瞪著這個人,離得這麼近,連他的睫毛輕微翕動的樣子都能看清,但為什麼好像忽然認不出來了。
終於被放開時,連怎麼呼吸都忘了。
蘇霽似乎很滿意他的反應,手指沿著他的下巴向他的喉結滑去,用松了口氣的口吻說道:“所以,呆在我身邊,大限那一日,有我陪你。”
也許蘇霽自己都沒意識到,他剛剛許了一句近似于情定終生的諾言。
可惜,這句許諾卻被絡繹當時複雜的心情襯托得無足輕重,很快就湮滅在空氣裡了。
絡繹回過神來隻覺蘇霽在看他,容姿俊美,眼波溫柔,面上還罩著一層淡淡的紅暈,只是在華貴的金冠皇袍的映照下,整個人都略嫌淩厲。
你以為……
經過昨夜那般欲仙欲死……
你還有什麼臉面去見絡家的列祖列宗?
去見絡家的列祖列宗?
去見絡家的列祖列宗?!
犀利的話如挑破創口的利刃,整顆心都被刺得體無完膚,股後的劇痛也在拼命疼著提醒他到得今日還是個什麼身份!
“至少,我還可以離開你。”直視蘇霽漸漸上挑的鳳目,絡繹大聲道:“你以為你的地牢真的關得住我?”
“很好,謝謝你提醒我這一點。”手指慢慢抽離,身子向後退,蘇霽也笑了:“那我建議你先吃點東西,我想不出一個餓了七天的人怎麼逃出去。”
“桌上這些,我一會讓他們換掉。”一直到寢殿門口,笑容始終都掛在蘇霽臉上,拉開門之前,他半轉過頭,“對了,文淵閣掌書——不是你想的那樣,我不會無聊到給男寵設立官職……那個的確是文職,但我也沒荒唐到要一個沒讀過四書五經的人幫我指點江山,那個職位,是侍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