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誰曾為君真心碎
望川城的唐門大院內,蘇玉在飯桌上愁眉苦臉。
唐軒試著把一碟醬豬蹄往他跟前推了推——大熊最愛吃這個了。
誰料蘇玉還是心不在焉,繼續有一筷子沒一筷子的往嘴裡扒飯。
「蘇玉!」唐軒啪的一聲把筷子拍到桌子上。
「嗯?」蘇玉回神,「怎麼了?」
「想什麼呢?」唐軒瞪他,飯菜都快涼了。
「我這幾天聽說,各門派要聯合起來圍剿程少俠?」蘇玉小心翼翼的問道。
「是。」唐軒心裡不高興了,大熊在和自己一起吃飯的時候想別人!
「怎麼會這樣。」蘇玉憂心忡忡的放下筷子,「程少俠不是壞人啊。」
「他殺了那麼多人還不是壞人?!」唐軒一肚子火。
「說不定是個誤會呢。」蘇玉替程沐風想理由,「說不定他是被人脅迫,或者被人利用……」
「你這麼在乎他?!」唐軒沒胃口吃飯了。
「嗯。」蘇玉點頭,老實道,「小栩和他都是好人。」
唐軒「哼」了一聲,滿臉的不屑。
「他們真是好人。」蘇玉小聲強調。
「不是!」唐軒很幼稚的反駁了一句。
「是。」蘇玉更幼稚的繼續強調。
唐軒無語了,轉身就往出走。
臨出門前,還聽到蘇玉在嘟囔,「他們就是好人!」
唐家六少爺成功的被大熊氣到頭暈——都是好人,那我是壞人?!
此後一連幾天,唐軒都沒再去蘇玉的小院子,原本想著大熊一准會來給自己道歉,誰料居然連續三天了還沒見他過來,派人偷偷去看了一看,大熊該吃吃該睡睡,心情看上去一點都沒受影響。
於是唐小六更生氣了,成天黑著臉在家四處游蕩,看什麼都不順眼。
「院子是誰掃的?」唐軒怒吼,「沒掃干淨!」
「衣服是誰洗的,怎麼皺成這樣?!」
「飯誰做的?太鹹了!」
「洗臉水太燙!」
「洗澡水太涼!」
「被子太厚!」
「枕頭太高!」
「……」
於是唐家的一干丫鬟小廝哭喪著臉找到唐燁:「三少爺,求您去勸勸六少爺啊……」
唐燁疑惑,小軒軒不是這麼無理取鬧的人啊。
「小六!」某天中午,唐燁嘴裡喊喊嚷嚷,喜衝衝的進了院子,「看哥給你買什麼了!」
「什麼?」唐軒正坐在院裡的凳子上發呆,聽到響動後悶悶的抬頭,心不在焉的問道。
「這個!」唐燁神神秘秘的從身後拿出一件東西,「喜不喜歡?」
冬日的暖陽下,一把銀色的小匕首熠熠生輝,刀鞘上用白玉嵌出了一個「軒」字,看上去煞是好看,再仔細看看,刀柄上有一個無比小巧的篆體柳字,標明了這把刀的不凡出處。
柳意,整個千琅王朝最有名的鑄刀師,一年只出一件成品,不知有多少人巴巴的排隊在求。
唐軒隨手把刀拔開,卻險些被刀鋒折射出的光線晃花了眼。
「喜不喜歡?」唐燁又巴巴的問了一句。
「喜歡。」唐軒點頭,「謝謝三哥。」
「喜歡還苦著臉?」唐燁很不滿的拍桌子,「那個死胖子到底怎麼招你了?這幾天你都沒笑過!!」
「他沒招我!」唐軒憤憤,「我討厭他!」
「為什麼?」唐燁趕緊往出套話。
「他幫著程沐風說話,還說他不是壞人!!」唐軒拍桌子,笨大熊居然為了姓程的和自己作對!
「就為這個?」唐燁睜大眼。
「這個理由還不夠?!」唐軒怒。
「這還不簡單,把他趕出去唄!」唐燁出主意。
「不行!」唐軒想都沒想就一口拒絕,「我不讓他走!」
唐燁悲傷的流淚,小六吃錯什麼藥了……
「三哥。」唐軒拉著唐燁的袖子晃晃。
「嗯?」
「你有麼有什麼辦法,讓蘇玉給我道歉?」唐軒眼神很期待。
「……」唐燁喉結動了幾下,艱難的問道,「讓他道歉?」
「是啊。」唐軒點點頭,心想總不能自己去給他道歉吧!這幾天晚上都是一個人睡,沒有那個熱呼呼的大暖爐,睡前也沒人跟自己說話,一點都不好玩。
「你不是討厭他麼?」唐燁試探道。
唐軒不說話,心想等他道完歉就不討厭了麼,其實大熊人還是很好的。
唐燁眨眨眼睛,心裡五味成雜——小軒軒現在的表情算是害羞麼?
「三哥?」唐軒在他眼前揮了揮手,不滿道,「我問你話呢!」
「呃。唐燁回神,「你再晾他兩天,他保證理你。」
「就這麼簡單?」唐軒疑惑。
「放心吧!」唐燁拍拍他的肩膀,「哥社麼時候騙過你?」
唐軒放心了,喜滋滋的拿著刀進了屋子。
唐燁覺得心裡那個不甘啊……憑什麼自己那麼寶貴的匕首都換不來小六的一個笑臉,蘇玉的一個道歉卻可以?
越想越生氣,唐燁懣懣的滿宅子溜達瀉火。
「老三!」唐啟被頭頂上傳來的咯吱聲吵得頭疼,於是隨手從桌上抓了個硯台扔向房頂,「你在我屋頂上轉悠什麼!!」
屋頂被砸了個破洞,唐燁欠扁的臉出現在洞口:「大哥。」
「滾下來!」唐啟不耐煩的揮揮手。
唐燁進了屋子,躺在椅子上長吁短嘆。
「吃錯藥了?」唐啟瞪他。
「小軒軒怎麼就看上那個蘇玉了呢?」唐燁死活都想不通。
「你管他,讓小孩去鬧唄。」唐啟不以為然。
「可是那姓蘇的有什麼好!一無是處啊!」唐燁從椅子上坐起來,衝唐啟掰手指頭,「武功不好,腦子遲鈍,家世一般,更重要的是長得還那麼難看!」
「是啊。」唐啟冷冷道,「若是論好看,誰能比得上雲夢城的柳雲熙。」
柳意,字雲熙。
「大哥。」唐燁心虛,「我是為了給小六要刀才去找的他。」
「這世上珍奇古玩多得是,小六也沒說非要那把刀!」唐啟又一笑,「多少王孫公子達官顯貴扛著金山守在他門外,他連見都不見,對你倒是大方。」
唐燁苦笑,也沒辯解。
唐啟冷哼一聲,站起來拂袖而去,沒留神帶倒了桌上的青玉筆筒,唐燁伸手想抓沒抓住,筆筒落到地上,摔得粉碎。
聽到玉石碎裂的聲音,唐啟趕忙回身,就看到唐燁正蹲在地上撿碎裂的殘片。
這個筆筒在唐啟桌上已經擺了十幾年,不管別的物事換過多少次,這個也不曾換過。
十歲的時候,唐燁跟著家中的商隊去了北疆,回來就給唐啟帶了這個當禮物。
不名貴也不珍稀,卻是唐燁送給唐啟的第一件東西。
「看三少爺一路上跟寶貝似的抱在懷裡,我還當是給誰家姑娘的,原來是給大少爺的。」商隊的領頭人大聲嚷嚷。
「看著好看,就給大哥買了。」唐燁難得的臉紅。
筆筒溫潤光潔,唐啟伸手輕輕摩挲,嘴角微微上揚。
從此之後,這個筆筒就再沒離開過唐啟的書桌。
看了十年的東西就這麼沒了,唐啟頓時覺得心裡狠狠的一空。
唐燁還在低著頭撿,指尖被劃破,鮮紅的血落在青白的玉石上,有些觸目驚心。
「別撿了。」唐啟蹲下握住唐燁的手。
「能不能粘好?」唐燁低聲呢喃。
眼淚一滴一滴,落在唐啟的手上,燙的心裡發疼。
「小燁。」唐啟伸手想幫他擦眼淚,卻被躲開。
「我回去了。」唐燁站起來想走,唐啟捏著他的手腕不放開。
「你是我大哥。」唐燁語氣有些凄然。
唐啟一怔,松開了手。
唐燁轉身,頭也不回的出了門。
唐啟坐在椅子上,神情看不出任何喜悲。
三年前,唐啟二十五,唐燁二十一。
「你倆到底打算什麼時候娶親?」在一次家宴上,唐傲天不滿的開口催促,「老二的兒子都能叫爺爺了!」
兩人一個吃菜,一個喝酒,說說笑笑敷衍了過去。
宴席散了,唐燁在屋頂上坐著出神,許久之後,鼓起勇氣進了唐啟的臥房。
推門後是鋪天蓋地的酒味,唐啟眼裡有些血絲,正坐在桌邊愣愣的看著自己。
從小到大這麼多年,有些東西早就偷偷在兩人心裡生了根,終在這個晚上破土而出,發了芽。
於是一切都亂了,緊密的相擁,滾燙的親吻,急切的愛撫,卻終在最後一步止住。
唐燁看著自己身上的唐啟,嘴唇微微顫抖,無論如何也不想叫出那個哥。
「哥喝多了。」唐啟從床上爬起來落荒而逃,再也不敢看唐燁一眼。
千琅國民風再開明,也沒有到能接受兄弟亂倫的程度。
況且唐家是名門望族,若是此事傳出去,整個唐家都會因此蒙羞。
唐燁衣衫不整的坐在床上,眼裡的悲傷不可遏制。
第二天,唐啟獨自去了東南的分舵,回來已經是一年之後。
唐燁痞痞的笑,混在唐家眾多的兄弟姐妹裡給他接風洗塵,一聲大哥叫的親熱自然。
那一夜的事情,兩人都心照不宣的當做沒發生過,唐啟依舊是持重沉穩的笑,唐燁依舊是咋咋呼呼的鬧。
可是有的感情,誰又能說忘就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