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肖祈和月雲生才出麗正殿,便看見皇帝身邊的哈赤笑盈盈地朝二人迎了上來,“奴才見過九皇子,衛翁主,兩位吉祥。”
見他像是已經在門口等了好一會兒,肖祈連忙上前道:“哈公公請起,可是父皇有事找我們?”
“殿下料事如神,正是如此。”哈赤淡淡一笑,側身伸手:“那便請殿下和翁主隨咱家走一趟吧。”
月雲生與肖祈快速地對視一眼,捕捉到彼此眼底的困惑,卻猜不出皇帝此番舉動的用意。
宮裡頭的晚宴即將開始,卻獨獨派心腹來找他們,究竟所謂何事?
“哈公公,不知陛下找九殿下,是為了什麼事?”月雲生沉思片刻,還是率先輕聲詢問。
聞言,哈赤輕輕搖頭,“殿下,翁主,奴才知道你們心中的困惑。但是,奴才也無能為力,你們也別問了。奴才只是遵照陛下的旨意奉命行事,陛下想的事情,奴才不知道,更加不敢妄自揣測。”
哈赤已經把話說死,月雲生和肖祈便不好繼續詢問,只是心底的不安愈發濃重。
到了南書房,幫兩人通報後,哈赤便退了出去。
月雲生和肖祈朝背手在書案前站著的皇帝行禮後,半晌也沒聽見皇帝喊他們起來,只得繼續跪著,偷偷交換了個眼神,都是丈二和尚摸不著。
皇帝背對著他們兩個,看不清表情,似乎是在低頭思索著些什麼。
良久以後,感覺兩人的腿都跪的都有發麻了,皇帝才低低地開口:“平身吧。”
“謝陛下。”
“謝父皇。”
感覺到氣氛的不對,兩人理了理儀容,均是恭敬地站在一旁,等候皇帝發話。
“九皇子,你可知朕今日找你二人來,所謂何事?”皇帝依舊沒有回頭看他們,只是抬頭看著南書房裡頭那寫著無為的牌匾。
“恕兒臣愚鈍,還請父皇明示。”肖祈不卑不亢道。
皇帝聽罷忽然側身,犀利的目光落在肖祈身上。
肖祈依舊垂眉,站在一旁不言語。
皇帝忽然長歎一聲,“朕今日把你二人一起召來,便想當著衛翁主的面,問朕這九皇子一件事。”
聞言,月雲生與肖祈都感覺到對方的不解。
皇帝恍若不覺:“朕聽說,此番杜家雲竹在北戎一戰中,立下了汗馬功勞,更是寸步不離,悉心照顧肖祈……”話說到這裡,皇帝意味深長地看向一旁不作聲的月雲生。
肖祈聽罷一驚,也下意識看向旁邊的月雲生。
月雲生鎮定自若地抬頭,明亮的雙眸對上皇帝帶著考究意味的目光:“陛下,您可是想給九殿下與杜姑娘賜婚?”
皇帝一動不動,靜靜觀察著月雲生的反應,“若是,衛翁主當如何?”
月雲生一怔,隨後不由苦笑,此情此景,竟是殊途同歸,像是過往的時光交錯。上一世,肖祈正是因為心中的愧疚,向皇帝請旨娶了杜雲竹。雖他在此之後再沒納過別人,兩人亦在世人眼中相敬如賓。但他知道,肖祈終其一生都未踏進過她杜雲竹的房門半步。杜雲竹也因此怨恨了他,在最後背叛了肖祈,親手把他們推向萬劫不復的深淵……
“南白……”
他剛開口,話音未落,身側垂著的手便忽然被肖祈牽住,然後‘砰咚’一聲,肖祈竟拉著他,朝皇帝重重跪下。
“父皇,兒臣不願。”
“什麼?”皇帝皺眉。
“謝父皇美意,杜姑娘雖好,但兒臣此生,只願得一有心人常伴左右。”
“荒唐!”皇帝竟一瞬間勃然大怒,“古往今來,普天之下哪個皇室子弟不是妻妾成群,兒孫滿堂,你這傳出去像什麼話!”
“弱水三千,可兒臣只願取一瓢飲盡此生。”肖祈說罷,沖皇帝重重磕了一個頭,低沉的聲音波瀾無驚,像是在陳述一個再普通不過的現實:“兒臣心意已決,此心可昭日月,絕不更改,請父皇成全。”
“你!”
“父皇……”肖祈語帶懇求,竟抬眼直直看向皇帝!目光裡頭隱含著一絲悲痛與漫無邊際的哀傷,“兒臣求您,不要逼兒臣。”
“肖祈!”
“時光靜好,與君語;細水流年,與君同;繁華落盡,與君老。(注:55)”肖祈輕聲低吟,看著皇帝,問道:“父皇,一生一世一雙人,您還記得嗎?”
那驚痛的目光不僅讓皇帝愣住,連一旁的月雲生都半晌無話,怔怔地看著肖祈。
“子敬,世人皆嚮往齊人之福,但我肖祈此生,只想得一有心人,攜手一生,直至暮雪白頭。”
那時候的他們還那般年少,杜衡只覺他不過是玩笑話,人一生那麼長,怎可能只愛一人?
“子敬,你別不相信哎。”肖祈像是急了,看著笑吟吟的杜衡,忙道:“一生一世一雙人,我母后曾說過,這是她這輩子最羡慕的愛情,難道不是嗎?”
“好好好。”杜衡見他一臉認真,也懶得與他辯解,伸手撩開眼前那開滿桃花的花枝,徑直朝桃源亭走去。
“子敬!”肖祈無奈,卻也只能追著他的步子而去,“你倒是等等我啊!”
冷月如霜。
“你明明不愛她,卻為何還要執著如此?”
肖祈看著眼前的杜衡,本欲抬手撫平他緊皺的眉間,卻被他偏頭躲開,不由慘然一笑:“我給不了杜雲竹想要的,卻至少可以讓她不用面對妻妾之間的勾心鬥角,這也是我唯一能做的。”
杜衡又何嘗不知,當年蕭淑妃的事情讓肖祈留下多少遺憾,也讓他決意不讓自己心儀之人面對這種內宅爭鬥,可……即便他娶了不愛的人,他竟還是不願打破。杜衡搖頭,無奈長歎:“肖祈啊……”
肖祈的目光悲傷得難以自己,其中又帶著幾分自嘲:“子敬,我肖祈這一生,弱水三千,卻只願取一瓢飲,可萬萬沒有想到會是這般結局。我飲盡此水,此生吾心也就此死去,再也容不得第二個人,可卻換不來期許的暮雪白頭。”
杜衡聽罷,身子輕顫,卻再也說不出勸諫的話。
肖祈輕輕上前一步,伸手從後頭輕輕攬住杜衡的腰,輕靠著他。
杜衡本想掙脫,可是身後那人的悲傷與絕望蔓延而來,像是密不透風的網,將彼此緊緊纏住,讓他半天都無法動彈。
“有可能嗎?”杜衡忽然問道。
“什麼?”肖祈一怔。
“人這漫漫一生,真的能夠做到只愛一個人麼?”杜衡想起這些日子,自己與肖墨、杜阮之間的萬般糾纏,只覺得疲憊萬分。
“可以。”像是早已回答過無數遍,肖祈毫不猶豫地回道。若不是杜阮,大概他不會像此刻一般可以與杜衡緊靠彼此。而不知道從什麼開始,杜衡身上那陣冷香,便駐進他心底,讓他眷戀不已,此生難忘。或許今晚之後,還能如此靠近他的機會,再也不會有,所以……
子敬,人的一生,真的可以只愛一個人。
如果那個人恰好是你。
可杜衡沒有再說話,兩人站在曠野之中,任來回呼嘯的冷風在身邊嘶吼,像是相向而長的藤蔓。
肖祈也沒有繼續解釋,只是想傾盡一生之力,再抱緊眼前之人一點。
而那沒有說出口的話,註定會成為彼此一生的遺憾。
皇帝看著心如磐石的肖祈,本欲破口大駡,可是,在看見那熟悉的眉眼,那熟悉的神情,還有那段話後,竟愣住,像是想起了什麼,原本脫口而出的話在嘴裡徘徊許久,卻終是化作一聲長歎:“罷了,你們出去吧。”
肖祈鬆了一口氣,俊朗的眉目也染上幾分真誠的笑意:“謝父皇。”
皇帝一言不發地看著肖祈拉著月雲生出去,心中百轉千回。
直到關門聲響起,他才仿佛支撐不住一般,靠著桌子滑到地上,頹然靠著桌腳,看著南書房那高高掛起的宮燈。
到底,孩子還是怨他的,竟連他母妃都搬了出來,只為告訴他,他與他是不一樣的,他當年做不到的,他拼死也要達成。當年他口口聲聲深愛著蕭雲竹,可是身在高位,不僅給不了她心心念念的一生一世一雙人,最後竟連護她一生安穩都做不到。
大概他也老了,不然為何會常常憶及從前。
雲竹啊……雲竹。
雲竹你可看見了?
我們那出色的孩子,終於凱旋而歸。
而且,也找到了他想要攜手一生的人。
皇帝一個人坐在那兒許久,終於下定決心。
即便貴為天子的他,有很多事情也無能無力。可至少,這一次,他這樣真心實意的希望,他曾經的遺憾,他們的孩子,可以不必再受。
“哈赤。”
聽見皇帝呼喚,哈赤連忙進來:“奴才在。”
“杜雲竹呢?”
“回陛下的話,剛剛看見九皇子和衛翁主出去後,她便從後頭追出去了。”
“嗯。”皇帝應了一聲,神色微沉,一下一下轉動著自己手上的玉扳指,唇邊的笑卻格外涼薄,冰冷無情:“本是聰明人,真是可惜了。”
哈赤扶著皇帝,只當什麼都沒聽見,低眉順眼地走著,一步一步扶他去更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