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雪夜
貝倫娜家離得並不是太遠。葛籣第一次發現,愛德格其實可以很健談,或者說其實可以做到討人喜歡,因為對方在這段短短的距離裡就已經讓貝倫娜笑出來不止一次了。也就是些很平常的笑話,他氣鼓鼓地心想,貝倫娜肯定是考慮不能給愛德格難看才配合的。但雖然他臉上也在笑,心裡卻不免拉響警報。這絕對是個糟糕的消息,如果愛德格願意在更多的人面前展示這份魅力的話,直到對方結婚之前,他都不會過得太滋潤。而更壞的地方是,對方今天才和他說過對婚姻沒興趣。
本來就被攪合了好事,再加上發現這點原因,葛籣不免有些情緒低落,但他和以往一樣掩飾住了。等目送貝倫娜進家門之後,他看著對方傘下空出來的一塊地方,又打起了退堂鼓。早知道就不故意拖延城中宅邸的修建速度了,省得這時候尷尬。
愛德格似乎完全沒察覺到他的猶疑。“我們也該走了,已經很晚了。”
看著他已經轉身的背影,葛籣把在舌尖上打轉了很久的拒絕的話吞了下去。看起來他今天必須去欠子爵閣下一個人情了……他無聲地歎了口氣,邁步跟上。
此時街道上已經一個人也沒有了,家家戶戶都待在門窗緊閉的房子裡。路燈在這種時候的夜裡點亮是一種奢侈的浪費,所以只能靠著微弱的月光和積雪的反光往前走。一時之間,只能聽到兩人踩在積雪上發出的吱呀聲。
“你今天好像特別安靜。”愛德格冷不防地說。
前頭突然飄過來一句話,葛籣好半天才意識到是在對他說的。“啊,因為酒稍微喝多了一點。”他隨口扯了一個理由。這話倒也不是假的,因為這玩意兒能助興,他在約好貝倫娜之後心情愉快,不免多喝了幾杯。不過早知道會在門口碰上愛德格的話,他肯定就會少喝點了,至少現在不至於一邊一陣一陣地犯暈一邊走路。
愛德格頓了頓。“你喜歡喝酒?”
這問題莫名其妙,葛籣心想。“當然喜歡。您聽說過有花花公子不喜歡享受的嗎?”四下無人,腦袋微醺,他說話不免直接了一些,不過好歹記得語氣不能強硬。
“享受……”愛德格重複了一遍這個詞。“也包括女人嗎?”
葛籣不知道他差一點就把男人也一起說出來了,只覺得對方正試圖為他今晚的行為找到一些理由。“原來您知道啊……”他拖長了語調,“那我可就先替那些排隊的淑女們放心了。說一句不那麼客氣的話,男歡女愛,不是正常的需求嗎?當然,如果您不覺得的話,正好就說明了您比我高尚。”
愛德格在他看不見的地方微微皺眉。就算神智不是最清醒的時候,也記得某些底線嗎?“也許有些時候,你會選擇放棄這種享受?”
“什麼?不,當然不。”葛籣笑了起來。“這種時候可不多。啊,我應該要說,如果真有這種時候的話,那一定是有更堅不可摧的理由。”
愛德格回頭看了他一眼。偏暗的光線打在對方的一邊側臉上,把上挑的眼角和酒窩映得更清楚了。“比如說?”
因為怕摔跤,葛籣大部分時間都在注意地面,沒看到他這個動作。“比如說,我至少得先吃飽了,才有力氣談享受啊。”
愛德格有一瞬沉默。他一直在隱晦地拐彎抹角,平時可能會被葛籣避過去,但現在對方很顯然沒想太多。這話說得沒錯,也就是說,葛籣選擇避開他,很可能也是出於相同的理由。葛籣喜歡花天酒地,喜歡走馬燈一樣地換情人,都要有足夠的財力做基礎。而他,顯然被對方定義成了一種會影響這基礎的極大因素。他回過頭,抿了抿唇,不知道為什麼冒出一種對方在自甘墮落的感覺來。“其實你可以做得更好。”
他們一直在往前走,所以葛籣仍然在低頭看路。“對我來說,不用特別好。真要說起來的話,這種事情是留給像您這樣的人去做的,子爵閣下。說起來,”他的語氣帶上了點輕快的尾音,“下次再見面的時候,我是不是就該稱您伯爵閣下了?”
他們倆在倫敦打了照面,誰都清楚誰,這話藏著掖著也實在沒必要。“也許吧。”愛德格回答,心裡卻在想別的。不用特別好?就是說人生目標就是單純的、和戰爭以前一樣活下去?聽起來倒是容易知足。
“那我可太榮幸了。”葛籣又笑起來。他聲線偏向清亮,這時候聽起來十分悅耳。“也就是說,下次我能和他們誇耀,我已經能夠出入伯爵的府邸了?好像還是第一個?到時候您看到的話,一定不能不承認啊!”
愛德格又頓了一下。葛籣現在是這麼說,但估計到時候只會劃清距離,就和今天一樣。“只要我能看到。”他沒忍住說了出來。
這話讓葛籣清醒了一點,頓時意識到自己說得太多了。“抱歉,子爵閣下,我只是開一個玩笑。剛才實在喝得有點多,您就忘記我之前說的話吧。”
愛德格聽著後面傳來的那深一腳淺一腳的腳步聲,不知道是不是該佩服一下葛籣的控制力。這時候還能想到這麼說,簡直不像個花花公子了。隨性不羈嗎?他看葛籣本質裡完全是謹慎小心的,都快比他還小心了。他沒有繼續說下去,而是加快了步伐。
等到他們兩人終於走到溫斯特家宅邸門前時,葛籣已經在喘氣了。反觀愛德格,一點反應也沒有。這實際上是必然的,雖然個子差不多,但他們的體力差距一直都明擺著——愛德格效力於皇家空軍,五六年下來絕對能把葛籣甩不知道哪裡去。
葛籣對此沒什麼太大反應,他只以為對方回家心切,畢竟時間真的不早了。他猶豫了一下,就跟著對方登上門前的石階。睡一覺就走,難道有人能吃了他不成?
溫斯特家的僕人已經等在那裡。只是愛德格帶了一個人進門,這事之前從未發生過,突然要雙倍的東西,不由得有些忙不過來。而葛籣看著一邊管家恭謹的臉,只覺得那表情像針一樣讓他渾身都不自在。“沒事,不用那麼麻煩,給我張床睡就好。”其實他有點潔癖,每天都要洗澡,但是在這裡實在說不出口。而且洗了也沒衣服換,不如將就一晚就好,他在心裡對自己說。
愛德格看了他一眼。剛才路上光線太暗,現在一看,他才注意到對方白皙的臉上已經浮起來一點喝酒後特有的酡紅。如果配個肆意的笑容,就會像對方想塑造的花花公子;但現在卻有些不自覺的局促,羞澀感更多一些。如果留在剛才那個女人家裡,又會是什麼樣子?
意識到自己在想些什麼的時候,愛德格沒忍住皺了下眉。這可真是……套用葛籣的意思,這時候應該說,這關他什麼事?“你看起來快凍僵了。”他轉頭問一邊的管家奈登。“熱水有嗎?”
奈登略有遲疑。“有。”主人晚歸,外頭又下雪,熱水當然已經準備好了。但是這和之前的情況一樣,只夠一個人用的。
葛籣一貫是人精,這時候哪還不知道什麼情況。“我現在只想……”
但還沒等他的拒絕說出口,愛德格就打斷了他。“帶葛籣去盥洗室,準備好該用的。我先去書房。”
他這話的意思,很明顯就是讓自己先洗。葛籣還想推脫,就聽到管家對他說:“請這邊走,威爾斯先生。”
當坐到浴缸裡的時候,葛籣還在想那幾句話。還真是說一不二的傢伙,一點都容不得別人反對。他毫不懷疑,如果對方帶回來的是個女人,一定會有嚴厲下的溫柔之類的感覺。而如果是他的話,就只能歸結於對方教養太好,先讓客人洗。明明不怎麼喜歡他,還能做到這種程度……
這樣的人,他真是越來越討厭了。就算只是禮貌,也顯得他卑劣了。葛籣苦笑著,隔著水波看自己精神的東西。剛才僕人一關門,他就再也忍不住了。溫斯特家裡只有一個主人,準備好的盥洗室當然是愛德格平日用的,滿滿地都是那種氣味。他之前喝了酒,身體比較敏感,又經貝倫娜挑撥了一些,這時候根本忍不住。蒸汽在臉上一蒸,汗水就順著額頭滑了下來。
葛籣最終還是把自己給弄出來了,不然他可沒法這樣穿著睡袍走到客房去,僕人肯定會看見的。他洗乾淨身體,把水都放掉,還打算用一些帶香味的東西來掩蓋,結果發現盥洗室裡只有必用的洗髮水和香皂,連瓶精油也找不到。又不是沒錢,何必這麼節約?他不由得腹誹了一句,乾脆把窗戶打開來通風。雖然冷一點,但好歹安全——誰知道愛德格鼻子會不會和眼睛一樣好使?
愛德格原本只是想找個藉口,讓葛籣先去洗澡,結果一開始做事就停不下來了。直到奈登進來提醒他太晚了該休息的時候,他才注意到時間。“葛籣呢?”他合起文件,順口就問了一句。
“威爾斯先生沐浴後,問過您在做什麼,然後就休息了。”奈登回答。其實他很不待見葛籣,畢竟葛籣名聲太差;但是愛德格把他當客人帶回來了,作為一個合格的管家,他當然不會多說什麼。
“好吧,我知道了。”愛德格看得出他的意思,但他不想解釋。葛籣估計也不怎麼想在他這裡留宿,態度還真是相稱。然後他站了起來,準備洗澡。
直到進入盥洗室之前,愛德格都在思考著已經到來的冬天的問題。天氣太冷,煤炭短缺,萬一發生什麼……他走了進去,感覺到有哪裡不同,思維立刻斷了。然後他意識到,那點不同是因為今天有別人用過他的浴室。對別人來說,這變化太微小,但對當事人來說很明顯,而且他又一貫敏銳。空氣裡有一種若有似無的氣味……他仔細聞了聞,分辨出是什麼的時候,心情突然愉悅起來。
第二天早上,葛籣醒過來的時候,一時間沒反應過來,瞪著不是自家的床帳足足半分鐘。然後他才想起來,昨晚雪下得太大了,他沒能回去,也沒能和貝倫娜度過一個美妙的春宵,而是住在了一個他從未想過能進的地方。
雖然正常反應也許該是深感榮幸,但葛籣現在只能想到,如果昨晚早點走的話就好了,因為他發現自己頭痛得要命。如果在貝倫娜家的話,她肯定會給他煮醒酒湯。如果在家的話,約翰也肯定把他照顧得好好的。
真不想起床啊……葛籣又瞪著頂上半分鐘。但他還沒忘記這是在哪裡,只能懶洋洋地爬起來。不動不知道,這一動他才發現,他不僅頭痛,身體根本在發燙髮酸。他正疑惑發生了什麼,張嘴就是一個大噴嚏。
這時門口處傳來了敲門聲,還有聲音在問:“威爾斯先生,您起來了嗎?早餐準備好了。”
“馬上就來。”葛籣提高聲音回了一句,繼續往床下爬。他按住自己的額頭,感覺它滾燙滾燙。原來不是他酒喝多了,是發燒了。然後他慢半拍的大腦意識到了為什麼會發燒——他昨晚喝了酒,然後洗澡發洩後吹了冷風。
這可真是流年不利,真希望雪已經停了。葛籣有心想開窗看看,但又一個大噴嚏阻止了他。算了,還是趕緊穿上衣服走吧。只不過他現在眼前有些發暈,動作不大利索。
僕人下了樓,和在等待葛籣的愛德格彙報了一聲,然後又小心道:“威爾斯先生似乎身體不大好。”
愛德格正在喝咖啡,聞言眉毛掀了掀。他從一開始就覺得葛籣怕冷,考慮到昨晚的情況,難道真的病倒了?“我上去看看。”
所以等葛籣終於把自己穿戴好準備出去的時候,開門就看見愛德格正舉著手,一副正準備敲門的模樣。“抱歉,讓您久等了,子爵閣下。”他努力打起精神,試圖讓自己看起來不那麼有氣無力。
不過在愛德格眼裡,這完全是破綻百出。葛籣一張臉不正常的潮紅,而聲音也悶悶地發啞,身上似乎都能看到冒熱氣了,說沒病他還真不信。“你好像發燒了。”他直接指出這一點。
葛籣愣了愣,依舊試圖遮掩:“沒事,只是剛起床有點……”
愛德格根本沒和他廢話。他抬起手,試了試葛籣的額頭,眉毛立刻就擰了起來。“這叫沒事?”然後轉頭吩咐跟上來的僕人,“去請醫生來。至於你,”他回過頭,“重新躺回去。”
這些話一氣呵成,葛籣根本找不到時間去打斷他,而且他現在的確沒有那個力氣。他看出對方鐵了心,不由得露出了苦笑:“……其實可以讓人送我回去的。”他剛好不容易才掙扎著把三件套穿好啊!而且在這裡住下去的話,難道這病不會越來越嚴重嗎?
“把生病的客人往外趕,這可不是什麼值得稱讚的待客之道。”愛德格在一些事情上決不妥協,比如說身體疾病。“或者,你也許需要我扶你上床?”瞧這顫巍巍的樣子,站著都是勉強自己了吧?
葛籣原本還想堅持,這話頓時把他剩下的理由都堵回去了。愛德格說得出做得到,但他無法想像這件事真的發生會有的後果——現在身體虛弱是真的,但萬一被一扶起了反應,他就真不用活了。“當然不用……好吧。”他妥協道,“抱歉,給您添麻煩了。”
這話果然有效,愛德格不由暗鬆了一口氣。看起來昨晚的事情不是他想太多。他很想讓葛籣把那個一口一個抱歉和恭敬語氣改掉,但他同時也知道,現在不是個好時機。所以他只目送葛籣走回去,轉頭又吩咐人來照顧葛籣,給威爾斯家田莊送消息。今天是工作日,葛籣是自家產業沒關係,他可不能遲到。
葛籣幾乎是栽到床上的那一刻就昏睡了過去。期間似乎有不少人進進出出,在他的額頭和手臂上擺弄,能聽到一些隱約的玻璃器皿的碰撞聲,有一陣還感到了冰冷的穿刺感。現在能打針可不容易,他昏昏沉沉地想,愛德格找來的醫生很可能在城裡數一數二。藥液裡含有一定的鎮靜成分,所以他很快就真的睡著了。
愛德格回來的時候,葛籣還沒有醒。人安安穩穩地躺在那裡,眼瞼閉著,一點也看不出不好的地方。燒已經退了些下去,臉也不是那麼紅了。他安心下來,又站在床邊上看了一會兒,不由得承認對方的確長得不錯。
葛籣這樣的人,樣貌家世背景再加上一點哄人開心的小手段,在圈子裡混得如魚得水十分自然,見什麼人說什麼話肯定也是必備技能。從小又受人嬌慣,所以養成了一種趨向於當甩手掌櫃的性格,喜歡各種享受,並且沒有多大野心。不能說非常好,也實在不能說和外頭傳的一樣招人討厭,從修道院那些孤兒的態度就能看出來。實際上,除了不定心,葛籣再也沒有什麼大毛病了……
愛德格盯著葛籣依舊泛紅的臉頰出了神。等意識到這點的時候,他彎腰給葛籣掖了掖被角,轉身出去了。
等葛籣再次醒過來的時候,肚子餓得不行。一片黑黢黢的,他摸索著拉開了燈,看了看座鐘,意識到已經是半夜了。然後他摸著肚子爬起來,感覺早上那種頭重腳輕的感覺減少了很多。他一貫不委屈自己,但這時候想必僕人也都睡了吧?不管了,愛德格應該不會在乎廚房少了兩塊冷牛排吧?
但是葛籣很快就發現,他根本高估了溫斯特家的廚房。別說冷牛排了,就連一塊麵包屑都沒有。也不是說廚房裡沒有吃的東西,但它們……全部是生的!這簡直就和他在盥洗室裡遭遇的情形一模一樣——他猜溫斯特家八成有個規矩,吃東西絕不剩下,以免浪費!
葛籣盯著一櫃子生鮮犯了愁。雖然他和人打交道還算在行,拉資金做決斷什麼的也不算太差,但絕對沒有做飯這個技能。一方面,他餓得只想吃肉,另一方面,他卻意識到他至多只會一道菜——奶油玉米湯。這玩意兒可不頂飽!
就在葛籣思考他把肉丟進鍋裡煮到可以吃的成功概率的時候,一個略帶倦意的聲音響了起來:“你怎麼起來了?”
葛籣被嚇了一大跳。他回頭一看,就看見愛德格正站在門邊上,手裡還端著一個空了的杯子。“您……怎麼還沒睡?”他尷尬道。這絕對是偷吃不成被抓包吧?
愛德格看見他的視線落下去,簡單地解釋了一句:“我下來煮點咖啡。”然後他看了看葛籣一手扶著櫃子門一手按著腹部的姿勢,了然道:“你餓了?”
這時候嘴硬一點用處都沒有,葛籣只能點了點頭,感覺他的臉又燒了起來,絕對是臊的。他以為接下來愛德格就該幫他把廚娘叫起來,卻看到對方把杯子放下,熟練地挽起了袖子。“你想吃什麼?”
葛籣眼睛都要掉了,完全震驚過度。他記得他應該說了他想吃肉,但是這個被愛德格不客氣地否定了,理由好像是遵醫囑……不對,醫囑什麼的不是重點,重點是,他們子爵閣下真的會做飯!空軍難道也要野炊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