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演戲
兩人灰溜溜地出去了。因為她立刻就關了門,葛籣身上意思性地穿了一件圍裙只能脫下來掛在門把手上。然後兩人前後走下階梯,朝著孩子們聚集的中庭草地走去。
“其實您找個人來叫我就行了,子爵閣下。”葛籣一邊說一邊控制住自己摸鼻子的衝動——這是他感覺到尷尬時的常見小動作,“這樣一來,我可太不好意思了,讓您久等。”其實照他的想法,最好莫過於孩子們把愛德格拖住,然後他在廚房裡磨蹭到飯點開始,這樣就能將一切可能的接觸降到最低——他擔心他露出破綻。
因為他無法否認,愛德格就是他喜歡的那一型,很喜歡。大概是因為對方和他完全是相反的兩種類型——認真嚴謹和玩世不恭,眾口交贊和明褒實貶,強烈的責任感和毫無所謂的處世態度,渾身上下都挑不出一個毛病和渾身上下要努力挑才有一個優點。這種巨大的差距大概正是導致強烈吸引的原因。
可是,葛籣並不想改變自己。浪子回頭的戲碼太可笑了,戲劇都已經不這麼演很久了,他當然更不捧場。就算他知道他的確喜歡愛德格,也不覺得自己內心裡是想變成對方那樣的人——他只想要一點刺激,想要嘗試一點別的生活,想要知道對方這種格格不入的性格到底是怎麼養出來的。
換做是別人,葛籣早已經下手了,否則他自己都瞧不起自己遊戲花叢的名號。只可惜這個人不能,愛德格不能——他沒信心打動一個優秀軍人的意志,更沒信心能在惹到愛德格以後能夠全身而退。他的遊戲法則無法應用在愛德格身上——如果他真做了這種事,最好的結果是他從此離開伯明罕,最糟的結果是整個威爾斯家都因他受到牽連。
不可以,絕對不可以。
愛德格注意到葛籣並不和自己接觸的目光,就猜出了大概。對方也不是傻子,很清楚地知道界限在哪裡。所以這個花花公子至少有一點可取,就是他很識相。不過,如果沒有這個僅剩的優點的話,大概也就不能主持起威爾斯家那一大堆的事務了吧?
對此,愛德格產生了一種難以名狀的感覺。從一方面來說,口碑很差的葛籣竟然能為家族做到這點,實在不能說不讓人驚訝;另一方面來說,那些指責葛籣的人,自己又在做些什麼呢?想到他來之前的那種宛如逃難的感覺,他突然覺得,他之前心想的一個人比一群人好對付,在某種意義上成了真。“沒什麼,”他緩緩地回答,“反正也離得很近。”
葛籣沒法從他這句話裡聽出喜怒,同時也不能確定對方剛才在廚房發出的那個氣聲是不是嘲笑。他一直故意走在愛德格後一步的位置,此時小心地打量著對方的側臉。“那能拜託子爵閣下一件事嗎?別告訴他們您剛才看見的事情,好嗎?”
愛德格略微側過頭,看了他一眼,然後視線又落下去,注意到兩人之間的距離。他臉上的神情並沒有什麼變化,只問:“為什麼?”
他的表情和話語都很簡略,葛籣沒法捉摸他的心情,只得硬著頭皮道:“我答應了他們的。只是我不想讓他們失望,也不想讓他們嘗試我糟糕的手藝。這時候浪費糧食不大好,對不對?”他一面說一面在心裡慶倖,幸虧愛德格不可能知道他前不久才把一大杯威士卡當水給潑了,目的還是為了平息他肖想對方而產生的情欲。想到這點的時候,他不著痕跡地把頭低得更低了。
愛德格看得出他沒在說真心話。不能浪費糧食這種事,從紈絝子弟的嘴裡說出來就是笑談——這理由未免過於冠冕堂皇了。不過看到對方似乎想把整個人鑽到地裡、似乎那裡隨時都可能裂出一條縫的時候,他決心不揭穿:“我想,要把玉米湯做得令人難以下口,估計也是一種本事。”
他這句話本就是輕鬆氣氛用的,不過葛籣更想把自己埋起來了。他大概就有愛德格說的那個本事,他一貫很有自知之明。不過嘴上他當然不會承認,所以只附和道:“說得沒錯。”
好在這段路的確不長。兩人保持著一前一後的狀態,回到了中庭的草地上。孩子們看見他們兩人一起出現,都顯得很高興,又圍了上來。這件事平時不會發生。因為修道院在山腰,平時人跡罕至,所以偶爾那麼一次像是聚會的時光讓他們非常高興;修女們平日裡也要求他們安靜,所以這個難得的機會,大家都比平時笑得多說得多。
愛德格不怎麼會哄孩子,這也是他剛才寧願去找葛籣的原因之一。但是他驚奇地發現,葛籣竟然是個中好手。對於試圖撲到他懷裡的孩子,葛籣來者不拒,而且都能叫出名字,並且詢問最近的功課做得怎麼樣之類的問題。從身體到娛樂,他幾乎什麼方面都能說幾句,然後讓孩子們摟著他脖子親兩口或者是把孩子們逗得哈哈大笑。
愛德格現在也知道,為什麼孩子們直接稱呼葛籣名字了——葛籣之前給他們自我介紹的時候就說了這麼一個名字,並且拒絕被稱呼為“先生”。所以,這些孩子只知道他給修道院提供一些支援,並不知道他姓什麼、又曾經做過什麼。他帶動氣氛十分賣力,不過一小會兒,場上立刻活絡起來。
這種喜愛和笑容發自內心,坐在邊上的愛德格也感覺到了那種愉快的氣息。他坐在自己的那張小木椅上,看到的是一張張燦爛的笑臉和晴空綠樹,聽到的是成片的歡聲笑語和風吹過林子、溪水在遠方潺潺流過的聲音,這才意識到,他已經很久沒有這麼放鬆過了。
午飯很快就被端上來了。雖然比較簡單,不過分量足夠,口味有點鄉土氣息——得了吧,沒有人在這種時候真的在意這個。玉米湯先上,一眾孩子紛紛肯定了葛籣的手藝。葛籣對此十分得意,可其實他就是放了一點玉米和乳酪而已。
愛德格知道這點,在心中把這個葛籣和之前闖進議長辦公室的葛籣做了一個比較,覺得這真是判若兩人。為了家族能毫不猶豫豁出去的人,以及現在能為自己用了一點小手段得到的讚譽沾沾自喜的人……
愛德格偏過頭去看河岸那邊。葛籣大概的確有哪裡不好,但就從他現在知道的情況來說,葛籣無疑是他回伯明罕以後遇到的活得最真實的人。真的對,比如對孤兒伸出援手;真的錯,比如在舞會和洽談中的虛以委蛇;以及現在,很容易就能滿足的微小幸福。
如果葛籣知道他這麼想,肯定會驚愕得笑出聲來。他最開始只是有些不忍而已,後來發現,和孩子們待一起的時候,沒有人會用太複雜的目光看他;他也可以放下心防,不用擔心自己一句話就被別人揣摩出什麼多餘的意思。在這裡待一天可以讓他感覺輕鬆,所以他喜歡來這裡;而時間多了,也就和孩子們相處得更融洽了。真要說起來,這事情的最終原因還是戰爭;如果不是這樣的話,他現在肯定還在哪處溫柔鄉里做他聲名狼藉的威爾斯小少爺呢。
不管事實怎麼樣,至少這頓飯表面上賓主盡歡。愛德格吃過飯,稍稍坐了一會兒才離開,葛籣則帶著依依不捨的孩子們和他說再見。這花了一些功夫,不過還是成功了。
就在愛德格準備上車的時候,就聽見有個孩子的聲音問:“今天大家都好高興!葛籣,下次你和子爵閣下還會一起來嗎?”
愛德格的動作慢了一拍,他有點想知道對方的回答。然後他聽見那個熟悉的聲音說:“這可就太貪心了噢!子爵閣下事情那麼多。”
“噢……”那孩子不甘願地應了一聲,然後又說:“那你的意思是,你還會經常來?這也算是貪心嗎?”
愛德格慢下來的一拍就只能聽到這裡了。他坐上了汽車後座,沒忍住回頭看了一眼。葛籣蹲在孩子群裡,半張側臉帶著溫柔的笑容,很明顯正在哄他們。然後車拐了一個彎,人影看不見了。
葛籣總算能哄著一群孩子回去了。他站起身,看了看已經恢復平靜的路口,心裡鬆了一口氣。那種明知道一個東西無法得到、它卻一直在你眼皮子底下晃的感覺可真糟心。剛才那句話是回答別人,也是勸說自己。不過現在好了,以後保持那種點頭之交的距離就好。他這麼想的時候,也阻止了自己去思考那種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的遺憾。總會有更對他胃口的人出現的,他們也會更合適,他在心裡對自己說。
在接下來的大半年裡,這件事看起來實現得很好。因為美國那頭有了些消息,葛籣經常要在伯明罕和倫敦之間奔波,實在沒時間也沒力氣當伯明罕的鑽石單身漢的一個隨身攝像頭。而大概身上有著商人天生的敏銳本能,反正等到天氣再一次冷下來的時候,他已經拉到了不少國外資金贊助,幾條電話生產線,還有製造船舶的新技術。這些事情都很重要,忙到他根本沒空臆想。
所以在接到一封來自薩蒙德的邀請函時,葛籣根本沒有想到別的方面。他慢悠悠地拆了火漆,然後把裡頭的信件展開看了。信寫得很簡短,他一眼掃過,只說了一句話:“今天冬天似乎來得特別早。”
把信遞給他的約翰不明其意。“是啊,”他說,“所以老爺和夫人前些天才要回鄉下去。”老威爾斯先生的腿好了,但是斷口落下了一個不能受寒的毛病,鄉間那種小窗戶、厚牆、底下有能燒柴的隔層的舊房子才能讓他住得舒服。不過這大概也就是個藉口而已,能夠更好地避免一些其實居心不良的邀請的藉口。
“我們的議長先生還有心情舉行宴會。”葛籣又說。
前後兩句話之間看起來根本沒有聯繫,約翰一點也沒聽懂。“……您是有什麼要吩咐的嗎?”
“沒什麼,我只是準備赴約。”葛籣吩咐道。“啊,對,請幫我準備衣服,不用太出挑的。”
管家領命出去了,只剩葛籣坐在書房裡,看著窗戶外面飄落的雪花。幸好他一早就送了一座煤礦,不然等到現在被徵用,挖出來就是做無用功。手裡還有煤炭的大概就要發愁了……他去看看那些人的表情,估計也是個不錯的消遣。
抱著這樣想法去的威爾斯小少爺根本沒想到會碰上愛德格。等到他們倆一前一後到達、然後都在宴會廳門口被熱情的女士們包圍的時候,就成了一種交相呼應的奇景。葛籣寸步難行,唯一的想法就是——真倒楣,又來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