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六回
一群女人嘰嘰喳喳的說著,也不知道幾個人是真心,幾個人是假意。
夏竕聽不懂她們拐彎抹角的話,只明白了汪大人就是自己的便宜老爹,還有娘?
「竕兒有娘親。」他從婦人手上掙扎出來,不耐煩的在地上踢了兩下揉了揉自己的衣裳。娘親說這是新衣服,不准弄髒了,否則今日沒飯吃。
屋中短暫的靜默了一下,有人笑道:「那給小公子再找一位娘親怎麼樣?娘親越多,痛惜你的人越多。」
華寶霞若有似無的望了那婦人一眼,是她的大伯母。
大伯父世襲了華家的爵位,她的爹爹不討老夫人喜歡,經商撐起了門面。不過商賈始終不如官家,他們這一房也就不如長房得勢,平日裡沒少被長房的人明裡暗裡挑刺。華寶霞是她爹爹唯一的女兒,發誓要把女兒嫁給有門第有名望還有功名在身的男子,一振門楣。華寶霞在這種府邸長大,最是明白女人生得好不如嫁得好,她不單想要給爹爹爭氣,也要給自己爭一份體面。她憑藉著自己的心計得到大伯的看重,偶爾也會帶她見見那些個世家公子。對於爭強好勝的華寶霞來說,困在深閨不是她願意做的,出去見見世面,跟那些個世家公子說一說風花雪月總比呆在屋子裡繡花來得好。
原本爹爹替她看中了古家的嫡子,可那人靠的是爹爹在背後張羅,當官當了這麼多年還只混了一個五品,家底薄弱,人雖然長得瀟灑倜儻,可到底不太如她的意。也許是老天也願意幫她,在她還沒拖延著去古家的時候,遇到了皇城來的欽差大臣汪雲鋒。
與古家的表哥相比,汪雲鋒的家世,人品和官職那都是表哥趕馬都趕不上的。且認識了這麼久,汪大人一直對她很是和善,雖然一直謹守著男女不獨處的原則,可她依然覺得汪大人對她是與旁人不同的。華寶霞對自己的容貌和手段都相當有信心,在有心的策劃下,兩人有了『執手』之禮,然後她再在家人面前稍微提了一下,大伯就找了她單獨談話。
其中的意思,應該也有把她嫁給汪大人的想法。畢竟,汪大人是在皇城裡長大的,汪家這等百年世家在大雁朝也是數得上名號的望族。華寶霞一個小小的商賈女嫁給汪雲鋒,絕對是女方得了便宜。聽聞那汪大人的夫人身子一直不好,這麼多年無所出,要是華寶霞在涿州與汪大人成婚,生下一男半女,遲早也會頂替那正妻的名分,做汪家的女主人。
華老爺根本不把華寶霞當作自己的女兒,在他心目中自己的弟弟是庶出,庶出的女兒那也比自己的長房嫡女低上幾等。自己幫她圓了心願,也可以給華家帶來利益,兩全其美。就算不成,華寶霞不是自己的女兒,她老爹也不在,她老娘在後院裡沒地位,壞了名聲的話,作為大伯也可以推得一乾二淨。橫豎,是華寶霞自己跟男人糾纏不清,知道對方有妻室的情況下還去勾引朝廷重臣,那是華寶霞恬不知恥。
她真的嫁不掉的話,不是還有古家的小子求著她下嫁麼!急什麼。
大伯父這一房是什麼心思,華寶霞猜得幾分,不過她自認自己聰慧無雙,打定了主意要飛上枝頭成鳳凰,也就不在意伯父們的那些小心思了。
華寶霞對皇城,世家長房和官家太太有種病態的執念,那些個虛假的憧憬的未來成了她前進的動力,她不會回頭,哪怕付出再大的代價。
華寶霞已經知曉夏竕是汪雲鋒的兒子,有心親近。雖然不明白為何大伯說汪大人的正房夫人久病難醫,且無嫡子,而汪雲鋒如今帶著夏竕出來,卻是明擺著嫡子的身份,這裡面到底有什麼差錯她來不及細想,或者根本不願意去想個明白。只知道討好一個孩子就能夠引起汪大人的認同,是非常划算的事情。
她聰明的不等夏竕去吵鬧,直接打斷道:「汪大人應當與伯父聊得差不多了,我護送小公子去見大人吧。」不由分說的帶著夏竕就出了房門,倒似直接無視了大伯母的挑撥。
夏竕不喜歡外人,對華寶霞更是有種野獸般的針鋒相對,好像對方在他不知不覺中侵入了他的地盤,企圖分享他的獵物。
他的老爹是他的,他的娘親也是他的,誰都不許搶走。
華寶霞要牽著他表示親近,夏竕不肯了。華寶霞也不願意抱著這個孩子,她還記得他背著大刀砍人的樣子。可她畢竟已經及竿,與一個步子都邁不大的六歲娃兒走路,怎麼走都不舒坦,快了別人說她不體貼,慢了別人說她巴結,橫豎左右不是人。
兩人繞著花園往前院走,換了大伯家的嫡女是無論如何不會去前院的,華寶霞卻不同。她覺得自己不輸給男兒,也能夠幫大伯做一些『大事』,她的才學是得到了大伯的肯定的,也得到了其他世家弟子的讚賞,為什麼不能去。再加上大雁朝書院男女大防不重,只是女子嫁人之後才限制了一些出入,一般的人家不會太嚴格。當然,也跟地域有關係,在涿州這種交通樞紐之地,女子拋頭露面的比別的州縣多些。要是在北定城,世家女子十歲之後就從書院接回府裡,開始了傳統的世家主母教育,父母也會嚴格的提醒女兒們的門戶之見,更會管束她們與男子們相處的諸多規矩。
只能說,華寶霞與夏令寐同樣是強勢有才學的女子,可她們對待世俗規矩的態度是完全不同。
汪雲鋒與眾多世家當家人談完了要事,就聚在一邊賞花喝茶。
十一月,真是紅楓和銀杏漫天蓋地的時候,到處不是緋色就是金色,一層層灑落在庭院裡,好像連泥土中鑲嵌了紅寶石與金玉一般,富麗堂皇。與城外,一個天界,一個鬼界。
華寶霞正值豆蔻年華,如誤闖仙境的妖精緩緩走入了人的眼簾——她永遠知道怎樣可以吸引男子的目光。
夏竕幾下跑到汪雲鋒的身邊,氣鼓鼓地道:「回家。」
汪雲鋒的心思頓時被兒子拉走,知道他的性子已經到了極限,當下抱著兒子再不與人閒話,就要告辭離去。
華寶霞欲言又止,忍不住輕聲問:「汪大人何日再來?」
汪雲鋒眉頭一挑,給兒子正了正衣擺,掛著一副殭屍臉道:「本官事物繁忙,有事的話定然會遣親信前來與華老爺商議。」
華寶霞揉了揉巾帕,對不遠處的丫鬟使了一個眼色,不一會兒就有人捧著一個錦盒來。華寶霞親自打開,露出裡面兩個香包:「寶霞甚為傾慕汪大人為人,特意親自繡了荷包贈大人,還請笑納。」
周圍的人頓時露出『原來如此』的神情,看向華老爺的神情就帶著調戲或鄙夷,或獻媚了。
華寶霞在涿州的世家子弟眼中算不得什麼。一個被自家大伯帶出拋頭露面的女子,實在是無法讓重德行的世家子弟看重。不過,華寶霞有野心,他們也樂得與她調笑幾句,當不得真。可沒想到,華家居然賣女給了汪大人,這一美人計可使得好啊!
哪個男人能夠拒絕美人的傾慕呢?哪個世家嫡子不是三妻四妾呢?華寶霞說到底也就是一個商賈之女,嫁給汪大人做妾也沒什麼大不了。
看吧,若是汪大人娶了這華寶霞,那麼他就與涿州綁在了一處,再也逃不脫啦。
這裡所有人都認為汪雲鋒不會拒絕。
他們都不知道,汪雲鋒在北定城裡,在前朝所有的大官眼中,那是真真正正的榆木疙瘩!
他一把推開了錦盒:「華姑娘的好意本官無法領受。」他從夏竕的腰間抖出一個香包來,「我們父子所用之物皆為御賜。單說小兒的荷包,它的布料是太后親賜,圖案是皇后指定,上面用的金線是用金粉染成,包括刺繡都是皇宮的繡女花費了半個月才繡好。裡面的乾花是翎公主親自晾曬,配方是大醫院的醫正調配,然後放在太后的佛堂供奉了七七四十九日,這才賞賜給了竕兒。」
他的兒子用的一個香包都是如此,他這個老爹用的東西就更加金貴了。你華寶霞繡的東西哪裡比得上?別說是你的繡品了,哪怕是你本人,那也是沒有資格對汪雲鋒表示傾慕的!
一個是世家長房嫡子,一個是商賈長女,做妾,汪雲鋒都覺得不配。
這是當著眾人的面打了華寶霞一個耳光。
汪雲鋒臨走之前,特意掃了華老爺一眼。對方如泰山一般,有著寬闊的胸襟和氣度,似乎絲毫不因為方纔的小事而對汪雲鋒有任何不愉。
這麼一件事發生在華家,按照道理夏令寐是不會知道的。
怪就怪在,夏竕回去之後就抱住了夏令寐的大腿,抱怨說:「娘親,有人要送給爹爹荷包。你快點給爹爹再做一個。」
夏竕這話說得沒頭沒腦,夏令寐打量了汪雲鋒腰間一眼,他身上的荷包沒少啊!其中有一個還是她無聊的時候繡著給他的呢。
汪雲鋒咳嗽一聲,在考慮到底要不要坦白從寬。那邊夏竕又接著說:「娘親,有人說還要給我找一個娘。」
夏令寐眼睛一瞪,刷得刮到了汪雲鋒的臉皮上,一隻手已經彎到了腰後。
「某個人,真的是皮癢了啊!老娘只是半日沒看著,他就準備給我添個姐妹呢!」
汪雲鋒忍不住倒退兩步,結結巴巴起來:「沒,沒有的事。」